空间裂缝合拢的那一刻,李舜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紫霞仙子微弱的喘息。
他死死地抱住她,另一只手胡乱的在空中抓,试图抓住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像两块石头,朝着无底的深渊坠落。
然后是水。
冰冷的,刺骨的水。
李舜呛了好几口,才勉强浮出水面。他一只手托着紫霞仙子的下巴,另一只手划水,朝岸边游去。
岸是石头岸,湿滑冰凉,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紫霞仙子推上去,自己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妈的……这什么地方……”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头顶是嶙峋的钟乳石,有的从穹顶上垂下来,像倒挂的长矛。
有的从地面上长起来,像一根根石笋。
它们交错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诡异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耳边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钟。
光线从洞穴深处透出来,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淡紫色的荧光,幽幽的,像是有人在洞穴深处点了一盏灯。
李舜顾不上多看,先给紫霞仙子检查伤势。
她的肩膀被那一掌打得不轻,锁骨下方的皮肤青紫一片,骨头错位了。
但这不是最严重的。
真正要命的是她体内那个东西那个让丹药也解不了、解毒圣品雪糕也无能为力的东西。
李舜从系统仓库里取出雪糕,掰下一小块,塞进紫霞仙子的嘴里。
雪糕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流,流入五脏六腑,流入经脉丹田。
片刻后,紫霞仙子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眉头紧皱,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李舜急了。
“没用的。”珍珠美人的声音在神识海中响起,“她中的根本就不是毒。那是药尸,一种专门吞噬力量的寄生物。它寄生在修士的丹田和经脉中,以真元为食,越是催动真元,它就长得越快。越是服用丹药,它就越壮。你喂她雪糕,等于给她加餐。”
李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怎么办?”
“她要想活下去,要么找到死去的药尸化成的药尸毒,从中提取解药。要么……”珍珠美人顿了顿,“自废修为。药尸没有真元可吃,就会饿死。除此之外,哪怕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没办法。”
李舜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怀里的紫霞仙子。
她靠在他肩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意识还算清醒。
“前辈。”李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您还是自废修为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上千年的修为积累,说放弃就放弃,换谁都不容易。
哪怕有前面的基础,要想重新修炼到渡劫境,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紫霞仙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李舜感觉到她体内那股浩瀚的真元开始倒流,从丹田涌出,逆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每一次冲击,她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下,嘴角就渗出一丝鲜血。
她在自废修为。
不是一点一点地散,而是用最决绝的方式。
用真元冲击经脉,将经脉一寸一寸地震碎,将丹田一点一点地撕裂。
那种痛苦,李舜光是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紫霞仙子咬着牙,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真元从她体内涌出,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
她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渡劫后期,渡劫中期,渡劫初期,大乘……一路往下掉,像雪崩一样,拦都拦不住。
最后一丝真元散尽的时候,紫霞仙子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李舜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体内的药尸失去了食物,开始躁动,在经脉中蠕动,想要寻找新的能量来源。
但紫霞仙子的体内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它们挣扎了几下,一只接一只地死去,化作一滩滩黑色的脓液,被紫霞仙子的身体排了出来。
李舜赶忙用真元将那些黑色的脓液从她体内逼出,收集在一个玉瓶里。
脓液黏稠发黑,散发着一股恶臭,在他手中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就是药尸毒?”李舜皱着眉头,盖上瓶塞。
“原来是药尸。”紫霞仙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恍然,“难怪什么东西都解不了。”
“我先给前辈您治伤吧。”李舜收起玉瓶,蹲下身,运转木之凝华,绿色的生命之力从掌心渗出,没入紫霞仙子的肩膀。
没有了药尸的阻碍,治疗效果很快就显现了。
错位的骨头被他用力复位,碎裂的经脉开始愈合,青紫的皮肤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紫霞仙子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住她破碎的丹田,开始缓慢地修复。她闭上眼睛,盘膝而坐,运功调息。
李舜站起身来,在这片地下洞穴里四处转悠。
他沿着淡紫色荧光的方向走了一段,发现洞穴比想象中大得多。
岔路一条接一条,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
有的通道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有的宽敞得像宫殿。
洞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有的清晰,有的已经模糊不清。
地面上偶尔能看到碎裂的玉简和生锈的法器碎片,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直觉告诉他,他刚刚开辟的空间隧道不会传送太远,这里应该还是在紫霞宗境内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别猜了。”碧海元尊的声音在神识海中响起,“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什么地方?”李舜停下脚步。
“紫霞元尊的传承之地。”碧海元尊叹了口气,“不过她运气应该不太好。否则也不会将传承秘境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几万年都没人发现。”
李舜眼前一亮。
紫霞元尊的传承?那岂不是说,他有机会可以拿到紫霞元尊的遗产了?
又一位上界大罗金仙的家底,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他正盘算着怎么打开这个传承秘境的入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紫霞仙子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嘴唇恢复了几分血色。
“前辈,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吗?”李舜转过身,关切地问。
“嗯。”紫霞仙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复杂,“这次能够侥幸逃过一劫,还得多谢你了。”
“客气客气,都是晚辈应该做的。”李舜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
紫霞仙子这时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符文、碎裂的玉简和发光的钟乳石,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这里是紫霞禁地秘境?”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们竟然进来了这种地方?”
“怎么?前辈以前没来过吗?”李舜问。
“没有。”紫霞仙子摇了摇头,“这个禁地一直以来都是封死的。紫霞宗的历代祖师都想打开它,但没有一个人成功。它就像一块铁疙瘩,什么外力都打不开,什么阵法都破不了。久而久之,就没人管了。”
李舜暗暗汗颜。
这可是一位上界大罗金仙布置的传承秘境,想用外力强行打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紫霞仙子走到一面刻满符文的洞壁前,伸出手,将手掌贴在石壁上。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感应什么。
“这里……”她喃喃自语,“需要紫霞功的真气。”
她当场引气入体。
虽然修为散尽,但功法的运转法门还在。
一缕微弱的紫霞真气在她掌心凝聚,淡紫色,像一朵刚绽放的小花。
她将真气渡入石壁中。
石壁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发出刺目的紫光。
整个洞穴都在颤抖,钟乳石从穹顶上掉落,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舜还没来得及骂人,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道缝隙中涌出,将他和紫霞仙子同时吞没。
“我恨这种该死的感觉!”李舜心中呐喊。
眼前一黑,耳边风声呼啸,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不知过了多久,李舜睁开眼睛。
阳光刺目,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耳边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远处潺潺的流水声。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的草柔软而湿润,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量体内的真元、龙气、魔气,全都不见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他连忙呼唤神识海中的大佬们。
“龙帝?珍珠?碧海元尊?紫馨?灵汐?”
没有回应。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李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有过类似的经历上次在东胜山深处的秘境中,也被抽离过神魂。
这应该是试炼的一部分,是秘境主人设置的考验。
他爬到河边,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水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面容清秀,肤色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方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有的地方还打了补丁。
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赶考”二字。
书生。
一个进京赶考、盘缠被抢、饿晕在路边的穷书生。
“叮!正在融合秘境角色记忆。”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请宿主耐心等待。”
李舜松了一口气。
系统还在,那就好。
看来系统对这个秘境进行了干涉,给他开了挂保留了记忆。
不然以他现在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别说通关试炼了,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问题。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个书生的生平、性格、学识、甚至说话的语气,全都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叫陈长生,徽州人氏,家中世代务农,父母早亡,靠乡邻接济才读上了书。此番进京赶考,路遇盗贼,盘缠尽失,饿倒在路边。
“陈长生,陈长生。”李舜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苦笑一声,“行吧,从今天起,我就是陈长生了。”
他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
一辆马车沿着土路驶来,车夫是个老翁,赶着两匹瘦马,马身上沾着泥巴,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马车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丫鬟的脑袋。
丫鬟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圆脸大眼,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比甲,看起来机灵得很。
她探头看了李舜一眼,然后回头对车内的人说:“小姐,这有个书生饿晕在路边诶。”
“哦?”车内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帘子掀得更大了,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脑袋。
李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五官精致,眉眼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但和紫霞仙子不同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清冷孤傲的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柔弱弱的文弱气息,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经不起风吹雨打。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外罩白色薄衫,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
她的眼神温和而善良,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和那个一剑独战十几位渡劫境大能的紫霞仙子,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似乎不认识李舜。
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舜深吸一口气。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瞬间进入了角色,一个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赶考书生。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晃了两晃,差点又摔倒。
然后他朝马车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虚弱:“这位姑娘,可否给些干粮?小生盘缠被那盗贼抢走,怕是走不到京城了。”
紫霞仙子神色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李舜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长衫,眼中的犹豫渐渐变成了同情。
心善的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那你上车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家就在那不远处,到了给你弄些吃的。”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李舜连连作揖,上了马车。
车轮转动,马车沿着土路缓缓前行。
李舜坐在车厢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多看。
紫霞仙子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偶尔翻一页。
丫鬟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地偷偷打量李舜,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马车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座小山丘,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张府。
“到了。”丫鬟跳下马车,朝李舜招了招手,“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