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张家之后,陈长生受到了张员外的热烈招待。
张员外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时习惯性地搓手。
他一听陈长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立刻来了精神,亲自将他安排在后院最好的客房,又吩咐厨房加菜,酒席摆了一桌。
“陈公子年轻有为,此去京城必定高中!”张员外举杯,脸上的笑容堆得跟菊花似的。
“员外谬赞了。”陈长生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张员外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讲自己年轻时如何走南闯北做生意,讲他如何白手起家挣下这份家业,讲他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独生女儿。
说到女儿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中满是骄傲和疼爱。
“凌雪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线也是一把好手。”张员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就是眼光太高,方圆百里的小伙子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
陈长生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酒席散后,他回到客房,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心中盘算着这个试炼的目的。
秘境将他变成陈长生,又将紫霞仙子变成张凌雪,绝不是巧合。
试炼的关键,很可能就和她有关。
接下来的两个月,陈长生便借住在张家,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在后院散步。
他刻意制造和张凌雪偶遇的机会,在花园里“恰好”碰见她赏花,在书房里“恰好”撞见她看书,在走廊上“恰好”与她擦肩而过。
每次见面,他都彬彬有礼,不越雷池半步。
张凌雪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也放松了下来,偶尔会和他说几句话,聊几句诗书。
有一次,张凌雪在花园里画画,画的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
陈长生路过,停下来看了几眼,随口点评了几句。
张凌雪惊讶地发现,这个穷书生对书画的见解竟比她还要独到,便请他指点。
陈长生也不客气,拿起笔在纸上添了几笔,梅树的枝干顿时多了几分苍劲。
张凌雪眼前一亮,再看他时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又有一次,张凌雪在书房里看书,看的是一本诗集。
陈长生走进去借书,两人便聊起了诗。
张凌雪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书生,肚子里竟有这么多墨水。
两个月下来,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但陈长生始终保持着分寸,言谈举止规矩得体,没有半点逾越。
张凌雪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但也仅限于“这是个有才华的正人君子”的程度。
张员外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看在眼里,心里早就算计开了。
一个穷书生,没有什么家底,但胜在有才华。
万一考中了状元,那就是一步登天。到时候自己作为“伯乐”,不但脸上有光,女儿也能跟着享福。
就算考不中,也不过是赔了几顿饭钱,不亏。
这一天,张员外把陈长生叫到书房,开门见山地说:“陈公子,老夫是个爽快人,不跟你拐弯抹角。我看你是个有出息的后生,想把我女儿许配给你。你此番进京,若高中状元,回来我便将凌雪嫁给你。若是不中……那此事就当我没提过。”
陈长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张凌雪。
她的脸微微泛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任凭爹爹做主”,然后便站起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那背影,那低头时的娇羞,那躲闪的眼神,和那个一剑劈开劫云、独战十几位渡劫境的紫霞仙子完全是两个人。
李舜在心中暗暗感叹,打死他也想不出那个霸道的狠人还有这般娇羞的一面。
他当然不能暴露自己有记忆的事,否则等试炼结束,紫霞仙子恢复记忆,绝对会狠狠揍他一顿。
“多谢员外厚爱。”陈长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员外的期望。”
……
出发去京城的那一天,天还没亮,陈长生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收拾好行囊,推开房门。
张员外站在院子里,身后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挂着包袱。
马是枣红色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膘肥体壮,一看就知道没少喂好料。
“陈公子,此去路途遥远,老夫没什么能帮你的。”张员外拍了拍马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陈长生手里,“这些盘缠你拿着,路上别省着。还有这把剑。”他指了指马鞍旁挂着的一柄长剑,“路上不太平,带着防身。”
陈长生接过钱袋,手指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看着张员外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精明的商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女婿在投资。
“多谢员外。”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张府的大门。
门开着,但门廊下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心中涌起一丝失落,她不来送他吗?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代入了陈长生的视角,心中那股失落感是真实的,不是演出来的。
这显然是秘境开始发力了。
虽然系统还在,他的意识依然清醒,但他也不抗拒这种感觉。
他想看看,身为陈长生的自己,到底会怎么做。
马蹄声哒哒,沿着土路朝城外走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大,横跨一条小溪,桥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是石栏杆。
桥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张凌雪的贴身丫鬟,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比甲,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另一个是张凌雪。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薄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清晨的风吹过来,裙摆和发丝轻轻飘动。
她站在桥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望着他来的方向。
陈长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上桥。
“相逢便是缘分。”张凌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晨雾,“此去路远,这些东西你带着。”她接过丫鬟手中的包袱,递给陈长生,“至于我爹的玩笑话……你不必当真。”
陈长生接过包袱,手指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是银子。
分量不小,很可能是她攒下来的所有积蓄了。
一个闺中小姐,能有多少私房钱?
这一包银子,怕是她的全部家当。
他握紧了包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算计,没有世俗的考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
“张姑娘。”陈长生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等我高中状元,必定回来娶你。”
张凌雪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长生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勒转马头,沿着土路朝远处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田野上,金灿灿的。
他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桥上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
陈长生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春闱放榜那天,京城万人空巷。长长的皇榜贴在礼部门前,红纸黑字,第一个名字就是陈长生,徽州人氏。
状元及第。
消息传到张家,张员外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连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请遍了十里八乡的乡亲,逢人就说:“我女婿!状元!我女婿!”
张凌雪坐在闺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是陈长生托人送来的,只有几行字:“已中状元,勿念。待我安排好一切,便来接你。”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皇宫,金銮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这个新科状元,越看越满意。
年纪轻轻,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正是做驸马的好材料。
“陈爱卿。”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有一女,年方二八,尚未许配人家。朕有意将她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殿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看向陈长生。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陈长生没有犹豫,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隆恩,臣愧不敢当。”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臣在家乡已有婚约。张家小姐等臣多年,臣不能做那不仁不义之人。若陛下执意赐婚,臣宁愿辞官回乡,做一教书先生,了此残生。”
殿上一片哗然。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这个陈长生,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皇帝赐婚,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竟然敢为了商贾之女拒绝?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这个跪在阶下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一个忠义双全的陈长生。”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亲手将陈长生扶起,“朕没有看错人。赐你府邸一座,黄金百两,明日上任去吧。”
“谢陛下隆恩!”陈长生叩首。
消息传出京城,传遍天下。
陈长生为了一个承诺拒绝皇帝赐婚的事迹,被人编成了戏文,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忠,但更多的人,是敬佩。
……
陈长生上任之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徽州接张家上下进京。
张员外带着张凌雪和丫鬟,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半个月才到京城。
马车停在陈府门前时,陈长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很久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精神。
和半年前那个饿晕在路边的穷书生,简直像两个人。
张凌雪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她朝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点点委屈。
“你来了。”陈长生走上前,伸出手。
“嗯。”张凌雪把手放在他掌心,“我来了。”
……
张员外怕夜长梦多,催着两人尽快成亲。
婚礼办得很隆重,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陈长生穿着大红喜袍,张凌雪披着凤冠霞帔,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张凌雪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虽然心里紧张,但也做好了准备。
陈长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揭盖头。
“早点休息吧。”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外间的书案前,点了一盏灯,拿起一本书,翻开了。
张凌雪坐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红烛烧了一半,等到外面的打更声响起,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她轻轻掀起盖头的一角,透过帘子,看见他坐在灯下,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明白了。
他是在等她心甘情愿,等她准备好,等她主动开口。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几年里,陈长生一如既往地待她。
她喜欢吃什么,他就吩咐厨房做。
她喜欢看什么戏,他就包下整个戏班子。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放下公务陪她说话。
同床共枕,却始终没有碰她。
张凌雪心中内疚,想着克服心理负担,主动圆房。
可她还没开口,张员外就先坐不住了。
女儿的肚子几年没有动静,张员外急得团团转。
他瞒着两人,从外地请来了一个名医,借口给陈长生诊脉,实则给张凌雪看病。
名医诊完脉,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把张员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张员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先天不孕。
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张凌雪头上。
她躲在屏风后面,听得清清楚楚。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在封建社会,一个女人不能生育,是天大的耻辱。
不能传宗接代,不能延续香火,夫家甚至可以以此为由休妻。
张员外坐在书房里,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他把陈长生叫过去,提出了一个建议让张凌雪的贴身丫鬟给陈长生做妾。
丫鬟还年轻,身体好,一定能生。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同意纳她为妾。”他说,“但我不会碰她。”
张员外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生了孩子,凌雪不能生育的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陈长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不孕这个名声,由我来背。”
张员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走出了书房。
张凌雪躲在门外,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
几十年过去了。
陈长生的头发白了,张凌雪的头发也白了。
他不再年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也不再年轻,眼角的鱼尾纹藏都藏不住。
但不变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和几十年前在桥上分别时一模一样。
她喜欢吃甜的,他就每天让厨房做桂花糕。
她喜欢看雪,他就每年冬天陪她在院子里坐一整天。
她怕冷,他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呵着热气,搓啊搓。
几十年如一日。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没有那个缺陷,如果她能给他生一儿半女,他的人生会不会更圆满?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
张凌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陈长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比她的还凉。
“谢谢你,长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妻子。”
陈长生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个字。
“好。”
张凌雪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缓缓闭上。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慢慢变凉,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陈长生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最后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十几天后,陈长生也走了。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病痛,没有挣扎,就是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他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花了,开得很盛,满树雪白,像是为他送行。
他们一生没有圆房,没有一儿半女。
他们用最纯粹的爱,走完了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