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与张好好出了四合院,顺着胡同往外走。
大年初二的京城,年味还是非常浓的。
路上随处可见鞭炮残留后的碎红纸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
张好好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朝着曹子建说道:“子建兄,跨车胡同离这儿不算远,穿过几条街就到,不过那地方算是比较偏僻之所,平日里没什么人往那边走。”
“创作嘛,当然是越偏僻清静越好了。”曹子建笑道。
对于能见到齐平生,曹子建还是比较期待的。
要知道,在现实世界,所有能进行拍卖的华国画作,不管是近代,还是古代。
成交价最贵的就是齐平生创作的《山水十二条屏》。
该画创作于民国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后,是齐平生为一位恩人所作,每屏上均有他的自作诗,是市场中难得一见的顶级精品。
当时在京城保利十二周年秋拍卖上,经过了七十多轮的激烈竞价,最终以8.1亿落槌,加上佣金,成交价格高达九亿三千万,创书画成交最高纪录,至今还没被打破。
两人七拐八拐,穿过了几条窄巷。
越往西走,街景越显凋敝,路边的宅院也从齐整的四合院变成了低矮破旧的平房。
这些房子破旧归破旧,但门楣上的春联却是贴得整整齐齐,可见大家对新年的期许。
“子建兄,就在前头。”张好好伸手,指了指巷子深处。
曹子建抬眸望去,只见胡同尽头有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
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门前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没有,就是夯实的泥地。
这大过年对方门上别说挂着灯笼了,连门上福字都没看到。
“看来齐先生这会的生活真是有些落魄呀。”曹子建暗道一句。
随着两人来到这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前,张好好上前,叩了叩门环。
过了好一会,里头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子建兄,好像人不在家。”张好好扭头,朝着曹子建开口道。
同时,他注意到曹子建这会,正盯着一处墙壁在看。
那眼神,好似目光能够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情况一般。
感受着张好好投来的目光,曹子建开口道。
“好好,在敲一下吧,可能没听到呢?”
张好好闻言,这就再次叩了叩门环,不过力道上比第一次要大上许多。
这一次,随着敲门声落下没多久,屋内便是传来一道迟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声响。
“咿呀’一声,门开了。
那是一个看着年约六旬的老者,老者身形清瘦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袖口处打着几块补丁。
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瓜皮帽,露出两鬓花白的短发。
下巴蓄着一把灰白相间的胡子。
看着对方这副面容,曹子建已经完全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
“二位,是有什么事吗???”齐平生看了看曹子建,又看了看张好好,满脸的困惑之色。
曹子建礼貌性的朝着对方拱了拱手,道:“您就是齐平生齐老先生吧?”
“正是老朽。”齐平生点了点头,目光中的疑惑更重了,“不知二位...”
“在下曹子建。”曹子建说着,指了指边上的张好好,继续道:“这位是我的好友,张好好。”
在自报家门之后,曹子建也是进入了正题。
“早就听闻齐老先生的画功精湛,今日特地登门拜访,希望能够观摩一下齐老先生的画作。”
听到这话的齐平生整个人一愣。
他在京城北漂了这么多年,画了不知道多少幅了,但是每当他将自己的画作拿到琉璃厂想着变卖换钱的时候,那些画商却是都不看好他的作品。
觉得这路子太野,卖不动。
如今倒好,这正月里居然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说要欣赏他的画。
这让他既意外,又感觉些许不真实。
但是看着张好好和曹子建都是衣着得体,相貌堂堂,器宇轩昂,齐平生觉得,自己这老家伙也没什么值得两人贪图的,索性也就不想那么多了,让开了身位,抬手道:“外头冷,二位若不嫌弃,就进屋里坐吧。”
曹子建道了声谢,这就跟张好好一同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倒还整洁。
靠墙根堆着几捆柴火,墙角搁着两口破缸,缸里种着几丛已经枯了的菊花,枝干光秃秃的,却还立在那儿,不肯倒伏。
齐平生领着两人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
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靠窗摆着一张木桌,桌上铺着毛毡,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还有一幅没画完的草稿,用一块褪色的绒布半掩着。
旁边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
墙角立着一个旧书架,上头摞着一些线装书和卷起来的宣纸,码得整整齐齐。
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木床,床上被褥虽旧,却叠得有棱有角。
屋里没有生火炉子,冷得像冰窖。
“寒舍简陋,二位莫怪。”齐平生说着,从桌下拉出两把竹凳,又用袖子掸了掸上头的灰,请两人坐下。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曹子建笑着落座。
一句话,让齐平生重新打量起了曹子建。
他早年做过木匠,后来读书学画,经史子集虽不敢说精通,但《论语》是烂熟于心的。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屋子的简陋不算什么,住在屋子里的人才是关键。
他没想到,曹子建看着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但说出来的话居然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而且,齐平生注意到曹子建说这话时候,目光坦荡,不像是刻意恭维,倒像是真心这么觉得。
不知不觉中,他对这个登门而来的年轻人,多了几分亲近。
随着落座,齐平生去给两人倒茶,而曹子建则是将目光落在了那张铺着毛毡的桌面上。
毛毡上沾染着层层叠叠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积年的印痕。
那些墨渍有的已经渗入毡子深处,颜色发灰发褐,一看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伏案作画留下的。
“年节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齐平生端来两个茶碗,放到了曹子建和张好好的跟前。
“齐老先生不必客气。”曹子建开口道:“我们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您的画,不知道方便吗?”
“方便,方便。”齐平生连声应道。
要知道,平时他在京城这地界,别人对他的画那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别提询问画作的价格了。
但今儿,有人主动来看画,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即便曹子建真的只是看看不买,他也愿意将画拿出来。
毕竟啥都没看,谈何成交?
当即,齐平生起身,来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卷画轴。
他打开的第一个画轴,是一幅四尺对开的墨虾图。
画上六只虾,姿态各异,有的弓身欲跃,有的舒尾缓游。
虾身用淡墨渲染,晶莹剔透;虾须以细笔勾出,劲挺有力,仿佛还在水中轻轻摆动。
在二十世纪的华国,有四位国画大师各自最登峰造极的题材,这四位被誉为“华国水墨四绝”。
分别就是齐平生的虾、徐悲鸿的马、黄胄的驴,以及李可染的牛。
虽然说,这会齐平生画虾还没达到“炉火纯青”的巅峰境界,但已经逐步从民间画工风格转向文人写意了。
所以,笔下的功夫已经相当了得。
尤其是对物象的观察,细致入微到了极致,那些虾的每一节身体、每一对步足,都画得精准而灵动,不是死描硬摹,而是吃透了物象的结构之后,再用笔墨去表达。
“好!”曹子建由衷地夸赞了一声。
听到这个‘好’字,齐平生双眸一亮。
这会的他,连温饱都成问题了,哪还顾得上文人所谓的矜持,直接朝着曹子建开口道:“曹公子,您要喜欢这幅画,两块大洋就可拿走。”
“两块大洋?”曹子建愕然道。
虽然这幅《墨虾图》是对方的早期作品,在现实世界的价格没有那么高,但也要20~50万一平尺。
两块大洋这价格可谓是便宜至极。
但曹子建的表情落到齐平生眼中,还以为对方是嫌这价格高了呢,退而求其次道:“曹公子,其实一块大洋也不是不行。”
见对方自砍一刀,曹子建笑着摆了摆手,道:“齐老先生,不急,我想等全部看完,咱们再商量价格的事。”
这番说辞,齐平生不是第一次听别人说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对方压根没看上这画。
他以为曹子建也是这样呢,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这就将《墨虾图》重新卷好,打开了下一幅。
这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山景。
构图奇崛,笔墨苍劲。
山石用渴笔皴擦,气势雄浑,树木以浓墨点染,郁郁苍苍。
整个画面有一种野逸之气,像是从山野间直接搬过来的,没有一丝画谱里的匠气。
曹子建看得仔细,目光在画面上慢慢游走。
这幅山水放在当下的京城画坛,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这个年头流行的是类似吴昌硕那种金石气浓郁的大写意,或者是海上画派那种色彩明丽、雅俗共赏的花鸟。
齐平生的画,既不够“雅”,也不够“俗”,卡在中间,属于两头不讨喜。
但曹子建知道,这种“格格不入”,恰恰是对方日后成为一代宗师的根本。
不得不说,齐平生为了将自己的画给销售出去,可谓‘良苦用心’。
这第三幅画给曹子建展示的是花鸟。
三幅画三种不同的题材。
在端详完花鸟画后,曹子建抬眸,看着齐平生,正色道:“齐老先生,我说两句,你应该不介意吧?”
“嘴巴长在曹公子身上,曹公子想说什么就说便是。”齐平生无所谓的说道。
“您笔下的东西,跟当下京城画坛的路数都不一样。”曹子建开口道:“当今画坛,讲求的是渊源有自,一笔一墨都要有出处,要像古人,要合规矩。”
“不仅如此,还讲所谓的流派跟出身,您没拜过什么名家....”
听着曹子建的这番话,齐平生好似知道曹子建要说什么一般,因为这样的开头,他已经听无数画商们说过。
最后的结果就是都不满意他的画,觉得他的画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没等曹子建将话说完,齐平生摆手打断道:“曹公子,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了。”
“行了,既然看不上齐某人的画,那齐某不勉强了。”
见齐平生已经在给自己下逐客令了,曹子建这就加快了语速,将剩下要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但我觉得,画画这事,本不该只有一条路。”
“您笔下这些东西,妙就妙在一个‘生’字。”
“不是生疏的生,而是生机的生。”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让曹子建离开的齐平生突然一顿,这就默默听了起来。
“八大山人作为咱们华国写意画一代宗师,他的画作?艺术水准极高、风格独特且极具精神感染力?,但那是亡国遗民的悲愤。”
“吴昌硕的画苍劲古拙,那是金石入画的厚重。”
“而您的画,就比如那虾,别人是从前人的画里学来的,但您的虾就仿佛是从水塘边看来的,这中间的差距,笔墨上可能只有一丝一毫,但气韵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那山景,我虽没去过这处地方,但是从你的画中,我仿佛置身于深山中。”
“还有那麻雀,不是画谱里的样子,是屋檐底下蹦蹦跳跳的麻雀。”
“这不是单纯能从书房里临摹古画得来的,而是从生活里熬出来的。”
齐平生此刻已经被曹子建的话给震惊的无以复加。
因为这是他开始‘北漂’后,为数不多能给予他这么肯定的人。
“不过,齐老先生现在的画,有些地方还拘着,不敢完全放开。”
说完的优点,自然要说不足之处。
“什么意思?”齐平生不动声色的问道。
“就是你现在为了生活,为了能将自己的作品售卖出去,开始低头,开始刻意临摹古人了,是不是?”曹子建开口道。
面对曹子建的这个问题,齐平生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点头承认了下来。
“其实大可不必。”曹子建开口道。
“您有您自己的眼睛,有您自己的生活,您看到的东西,古人未必见过,您活过的日子,古人没活过。”
“那您画出来的画,凭什么非要像古人?”
“曹公子,你看你的穿着,就知道是富家子弟。”齐平生叹息道:“哪懂得什么柴米油盐。”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临摹古人,哪来的生计?
没有生计,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何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