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归紫明之后,紫乾伸伸懒腰。继续去忙办公。
他嘴中是哼哼着,“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齐平,是个好词,是个好道。”
所以紫乾比谁都明白,当今上清门的旗帜,只求一个公字。
既求此字。便是一概私心都要放进肚子里。
上清门本是一门独夫,有情人见不得藏污纳垢,性情爆裂直来直往。公私从未想过要分的清楚。所以说上清门自来就是把公当成私,把私当成公。人少亦是活该……有情于天下,天下未必领情。
于是乎紫乾趴在桌案上,提笔写着求救信。这给养之事,还请诸位天道宗地仙长辈多多包涵,急迫时刻请不吝仙灵之气,帮我等建立稳固通道。
这一手,是个妙法。因天道宗造陆,其门中地仙,最善挪移一道,无人可比。
杨暮客回到自家院落门前,看看身上,掸掸袖子。扫清灵炁。
若问扫灵炁作甚?过往他这屋舍里住着凡人女子,他习惯了。
灵炁散了干净,像是一片荧光粉尘飘向天外,拉开户门。里面碧川吆喝一声,“道爷您回来啦,我给您温水。”
紫乾的信笺,很快便落在天道宗宗主手中。这人顿时眉开眼笑,这封信可是终于叫他好过一些。
宗门里破事儿忒多,他早就被诸多事务缠身,闹得心境不宁。想要定坐一段时间都没得机会。来得好来得好,免了老夫深夜打坐清理杂念。
“去把锦璨长老请去大殿……”
“弟子领命。”
宗主端着袖子方步徐徐,但脚程极快。几个瞬身便来至地仙照耀的殿堂之中。
十个地仙俱是灵光闪闪,依附在塑像之中保存仙灵之气。座前各有香火,各有供奉,自不一而同。
他轻声细语把紫乾求救一事说的清楚。
说罢之后,大殿中落针可闻。忽而有一位女地仙噗嗤一笑,“他们上清如今终于肯晓得规矩了?若早些懂事儿,又何来道争。”
“莽夫绣花,怕是也本性难改……”
“为护天下安宁,上清门既然有求,我等自然在所不辞。你答应就好。”
宗主揖礼,“徒儿明白。”
没多久锦璨被童儿带到,他提着衣摆迈过门槛。只是低着头。
“锦璨拜见宗主,拜见诸位师长。”
宗主在殿内中央,“长老快快请起,老夫寻你有事相商。”
锦璨抬头,看着喜笑颜开的宗主,“不知师兄何事寻我?”
“厚土灵山一事,你且交给他人。如今上清门承担重任,前出镇守,孤立无援。我等身为凡间修士魁首,自然不该甘当人后。你便领队,在临近蓬莱的陆州之上建立第二道防线,随时准备驰援。”
锦璨暗自叹息。这是将老夫踢出局外了?好一招调虎离山,好一手发配边疆。
“九景一脉身兼重任,弟子半生操劳,一心只有稳固地脉。如今宗主换我驻防,我自当配合。扎根千年,动则若惊雷之势,定当不坠我天道威名。”
宗主看着锦璨离去的背影,犹是暗暗叹息。
他想问这位师弟,你究竟为何要与上清门过不去。问天与观星之争,与你究竟何干?当年归元之事有你,而后紫明一路坎坷亦是有你?你居心何在?
锦璨招来徒儿至澄。交代好门中任务,若谁来接班,只管把手头事务交上去。也莫要耽误,惹了麻烦。
而后找到弟子至秀,这老头儿打量着靓丽的坤道,笑着问她,“我要在毗邻蓬莱的陆州修建大阵,与上清门互为犄角,随时准备驰援。你与上清门紫明师弟相熟,可愿随我一道啊?”
至秀欠身,“弟子愿往。”
“好。你且准备准备吧。带好防身法器,若干丹药莫要节省。自身性命要紧。”
“弟子明白。”
太一门地仙领着正耀乘风云游,不多时便飘到了蓬莱海外面,远远往下看着。
湛蓝大海已经变得殷红。
最初的白蚌岛只有一个小礁石冒出海面……海浪从礁石上刷过,白花朵朵。
一群邪鬼前来试探,顺着金龙岛的废墟准备飘进去。半空一张符篆金光闪烁,一道灵光扫过,厉鬼尽数化作尘埃。
海风阵阵,无人来管。
深海之中有邪修仰头,他背着手去瞧,吐一声笑,“瞧,太一地仙又来多管闲事儿。他们日日飘在天上,总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按着规矩执行。下场啊……都下来,与咱们这些泥腿子搅和在一起,那该多痛快。都杀光了岂有当下这般乱象?嘿……”
一旁的邪修侧头,这人长着两个犄角,一边儿一个发冠。但因背身看不清面貌,只瞥他一眼,“下场你第一个就跑了。”
“诶。还真被你说着了。我跑了,然后我再回去逗他们,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拉扯多少人就拉扯多少人。累死他们,打死我也值。主上,您说是不是。”
一个老头躺在泡泡里睡觉,哼了一声。
末尾站着从妙缘道叛出的碧野真人,他最小,自是插不上话。能逃得一命,都是主上开恩。
紫贞到来,惊天一剑。破开煞气云层,将白蚌岛炼丹的长老当场钉在深海。恰好他那时正在金龙岛掳掠凡人。否则也定然死在当场。
主上好像知道紫贞早就会来,将白蚌岛的凡人尽数转移到了深海洞天。而紫贞此人竟然规规矩矩,不曾下海应付。让准备围剿上清真人的大计就此前功尽弃。碧野想知道,这天下无敌的仙剑执掌者暴亡时的灵韵到底是何风景。未曾得见,着实可惜。
泡泡中的老者说着梦话,“都来了……谁人当个先锋啊?”
老者明明还睡着,趴在枕头上侧脸去看众人。
头一个说要的,是一个高大俊逸的青年。面貌很是冷峻。
“孩儿敢当先锋。请主上赐予利器,被那紫贞紫箓二子联手杀了,想来孩儿可名垂史书。修行界,该有我这人物。”
老人揪下一根头发,花白的头发寒光闪闪,变成了一根冰锥,而后落在青年手中变作一柄利剑。
“给。给你扬名立万的机缘。”
“多谢主上赐法。”青年恭恭敬敬一揖,而后瞥了一眼边上那个讽刺他的人。
“敖兄,此番我去,咱们后会无期。莫要再说我只会跑,那是因为来杀我的人档次不够。紫贞紫箓杀我,定要帮我扬名,如何?”
敖姓龙种伸出巴掌,二人啪叽一声击掌立誓。
碧野看着那人离去心中嗤笑,长生多好,长生才有扬名立万的机会。如此不爱惜生命,亏得也是道家传承。却不知贵生二字何解。蠢材,庸才。
青年打量了碧野一眼,碧野那眼神根本藏不住。但这青年高傲地仰起头,也不搭理碧野,哼了一声走出洞府之外,磨刀准备砍人去了。
碧野被人瞧不起也不生气,心中呸了一声。修为再高又能怎地,死了便是一把灰。
那青年走出洞府,眼巴前是一座大城。如今邪修可不能捅咕一下换个地方了。必须得团结一心共筑大业。养下凡人是一个起点……来日步步为营,蚕食正道外围。
大城里房屋鳞次栉比,好不热闹。路过挑了两个模样尚好的小娃,领回去炖汤喝。这一城的人,都是要养着炼丹的。他这是要去死了,才敢抓来两个小娃炖汤。否者敢抓稚童,屋里那位主上第一个拍死他。
“两个小娃娃,你我都不晓得来日正道崩溃是个什么面貌,但总该有你我这样人的重获新生……走吧,老夫把你们都炖了。”
早死早往生。
紫贞和紫箓在蓬莱当中第一道命令,便是迁徙凡人。
诸多宗门自是心中不服,迁走了,香火何处来?自家的游神怎么办?但邪修已经近在咫尺,他们不得不从。东岳门和乾阳观相互配合,几乎出动全部真人镇守舢板……一片片飘零的叶子洒在大海之上,飘飘摇摇地往大陆走去。
舢板里有孩童好奇,问阿母,“阿母,家里还有好多鱼干不曾带上。怎么官家还赶人呢?”
妇人搂着娃娃叹一口气,“到了陆地咱们以后就种地,再不打渔了。还吃那咸鱼干作甚?官家催得急,是为咱们好,大海灾就要来了,官家能观察气象……”
小娃娃噘着嘴,“咱们出海打渔,什么气象没见过。若是地动,院子的老鼠第一个就跑了。我一只都没逮到……”
忽然之间大海震荡,巨大的海崖抬升。
小娃娃惊恐地看着远方,隆隆声响还未曾抵达。但他知道,那是海啸要来了,是大海啸。
喝过汤的青年从海中一跃而出,看着坎水大道,路过之处却百里冰封。左手持刀,右手持剑。
绕着蓬莱海的外围飞行,冰山在这热带海域出现,冰层膨胀引发海啸,冰层融化变作巨浪激流。
“紫贞!紫箓!湿你母!有种出来单挑啊!”
这一声呐喊震破了冰层,打散了冰川。一路百里,隆隆作响好似惊雷。
外围星罗棋布的宗门有些相隔数百里远,或先或后听见这传音的神通。小修士顿时被震得七孔流血,真人赶忙张开洞天,将自家弟子护在里头。
那些正道小门不禁感慨,紫贞紫箓二人选择是对的。
就这一声吼,要吼死多少凡人。他们若要照顾凡人得花多大力气,多大心思。偏偏破家值万贯,他们搬不走,搬不得,也没地场叫他们去。
紫箓于乾阳观山中,对着乾阳观一拱手。
“本真会他一会,诸君严防死守。”
“有劳紫箓真人。”
紫箓手捻三清诀,人影瞬间变得虚幻,化作飘飘摇摇的烟云飞到天外。继而法天象地,百丈高,一步千里,穿梭大海。
周身灵光横移,万物好似被拉成了长条儿,他是一抹画笔,在这世界涂抹颜色。
世界追着他,在他定身截住邪修之时,世界终于追上他。尽数挤在一起万物恢复如初。
那青年哆嗦一下,“吾乃……”
还没等他说话,紫箓提出一张符箓,符胆之处一片氤氲。咔嚓一道雷光照着邪修脑袋就劈过去。
邪修左手持刀右手持剑,搬运丹田法力,一口气憋回去,即刻喷出风雪抵挡雷罡。
一头青龙钻出大海,“他乃……”
紫箓又提一道空白符箓,起手指尖勾画,“敕令!”
符头符干落在纸上,纸张半空飞出,化作光点,然而符胆才成已被遮掩。说来长,但用时极短,不过须臾之间。青龙也未曾说完,便被一座大山压入海中。
那青年修士就是提不上那一口气,喊不出自己的名号。若喊名号,定要行科。只有紫箓一人知晓他名号有何用?
那上清门修士心高气傲,怕是念了名号来日也忘。他要这天地知晓,有他来过!
提剑的手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顿时在半空飘洒。金炁顺着血脉进入肉身,他开始被主上的念头夺舍。
“主上,能否在我死前,念出我的名号?”
“老朽试试吧……”
以天地为画布,以灵机为笔端。紫箓法相站定半空,指端再次勾勒,“敕令,乾清。灵风飘摇兮聚雨云而涤荡。”
天地巽位来风,大海壬水倒卷成雨。
“好本领。”青年磔磔磔地笑着,像个夜枭。但他也只是犹有余力说这一句话。
大雨已经倾盆落下,是金色的大雨,带着乾阳之力,带着大日真光。青年引动的冰层正在消融,落在镇压青龙的大山上瞬间变成了油一般,引燃熊熊大火,烧得岩浆坠落,落在海中气泡滚滚,蒸汽腾腾。
青年化作寒风,将雨水变作大雪。像是极地一般,他眉间发端冰霜生长,整个人像在雪中滚过一圈儿。
远来一道剑光,一闪而过。青年身首异处。
“不知羞。偷袭……”那头颅里两个神念飘洒而出。
青年的阳神欢喜地看着主上,期待地看着主上。主上您快说啊!
“老夫义子,华珍洞野修,石春芽死于紫贞之手,来日定当复仇。”
轰隆隆,天地间雷声滚滚。此邪仙复仇的誓言当被铭记。
而恰时在正法教里,杨暮客在请真露吃酒。
若想请出朱雀行宫战力,他上清门一张嘴不够,必须得拉上正法教。紫乾话说得清楚,贾小楼,那是他媳妇儿,但不是上清门的门徒。要请朱雀行宫,便不能用贾小楼的名义。
若有两大巨擘去求,该是顺理成章了吧?
杨暮客陪着真露在灵田之间纵情饮酒。
“师兄如今清闲多了,都能沐休来陪弟弟。”
“你若不来,我还是个忙人。堂堂齐平道主来了,谁人不敢给面子?教主亲自吩咐叫我来作陪……”真露胳膊搭在膝盖上,提着酒壶。
这美人儿抬头看着群星,通过炁脉和律政神光相连,瞧见了紫箓施法,号令天地。
杨暮客醉醺醺地跟着去看,只有一片繁星。星空中战火连连……他打了一个呵欠,碎碎念,“把我家星星打烂了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