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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霞灰墨染途向晚

  紫明真露二人半空联袂而行,不知几时起真露竟然让了半个身位给他。

  杨暮客颜色正经,目不斜视,“师兄有甚心事?”

  真露自是不答。

  杨暮客只能叹一口气,“师兄若是这般,待我二人谦让起来没完没了。携手同行齐头并进才好。”

  “你是长老,我乃管事。你是道主,我是真传。”

  听真露这般说杨暮客一撇嘴,“你是真人。我是证真。争来争去作甚。”

  真露只能轻叹。当年的刺头如今也会耍心思了。她便随他,携手同行。二人便这般并肩拉手破开风云,直奔朱雀行宫。

  正法教差出真露,便是不愿与四象星宫多做交流。与此前真露前往朱雀行宫请祭酒出山,那是针对天妖。是天地律法号令星宫,以正道为尊。朱雀元灵不敢不从,派小楼出战。目的亦不过收拾些能飞会跑的天妖。

  如今邪修越剿越多,太一门统御天下,要正道联合。把藏在犄角旮旯的邪修尽数逼出来。这下就是捅了马蜂窝,还是一群食人蜂。

  上清门此回做出头鸟,紫明意在与灵修合作,这是合作,而非听从正道号令。

  人家四象星宫也有理由啊。你道门叛出的邪修,与我灵修何干?要我地上行宫派出援军,可以,至少要意思意思才行。

  但怎么个意思?正法教,堂堂律法执掌者要点头哈腰?那不成。

  遂还是派出真露,真露是叛教归来的修士,身份本就不明晰,如今这个堂主之位仍未坐实。所以真露让一步,亦有她的理由。

  这意思,要上清门出大头,正法教只出人情。

  但杨暮客的联袂而行,便是哪怕上清门出大头,正法教的人情一样重。这,便是修有情。我不求你给多,但求你同心。

  来至行宫之中,这一回是张灯结彩。

  贾小楼亲自来迎,她夫家来人,又带来的正法教真传。无形中将她抬高一头。

  杨暮客见到此景,不禁感慨自己师兄当真是个老狐狸。若他独自前来,以夫妻名义请小楼出手相帮,怕是自家媳妇还是要被人孤立。但一旁有了真露则不同。

  这一张人情与利益的绵密大网,他自是且得学呢……

  由小楼引着他们来至大殿。

  此回行宫三位祭酒聚在。

  堂中上首站着一个老妪,看着和眉善目。她为大祭酒。本相是个火鹮,老而艳。一旁是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人。他为仲夏祭酒。凉夜白枭,可视星火。

  少祭酒是他杨暮客自家媳妇,自不必介绍。

  问为啥没有凤凰鸾和?因为不配。凤凰鸾和四鸟,固然是神兽血脉,但天赋就在那,修行万年也不过就是个报喜祝兴的祥瑞。要凶性没凶性,要本领没本领。做那梧桐迎宾,恰到好处。

  说句难听的,四鸟便是没褪灵性的彩雉,也省了被人取走凤胆来吃。

  老妪端详了一下杨暮客,“姑爷这次回来,要住多久?”

  娘耶!这老娘们不好招惹,没人教过怎么答。杨暮客端着脑袋扭脖子左右看,也不敢歪头看自家媳妇。

  他只得规规矩矩作揖,给上首的老妪拜礼,“小可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与夫人相聚,亦是后话。且若您老同意,我俩并肩自是和睦。”

  “你不谈要事,如何后话。小子你说说吧。我也好让人拾掇一番少祭酒的殿宇,冷清了她,也怕你心中不快。”

  老妪话音一落,鹰钩鼻咧嘴一笑便敢插嘴,“妹婿不常来做客,遂我等没甚准备。过往小妹常不在家,宫中许多天妖不识得她。日后会好的。”

  杨暮客算明白了,这地场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这刀枪剑戟尽数藏在话里头。眼巴前俩人是一万个心眼子,而且他俩不对付!对!否则那鹰钩鼻岂敢搭话?

  他对着鹰钩鼻一笑,然后揖礼给老妪,“老姐姐慈悲。我此番与真露师兄同来,便是要请朱雀行宫助我等扫清邪祟,正事亦是简单。请救兵,我等愿以宝材灵丹奉上。”

  老妪自是不简单,开口便问,“宝材几多,灵丹几何?天妖这些年被尔等正道外流之辈裹挟,入我行宫者越来越少。更有甚直接豢养门中。我行宫亦是不富裕,此事又与政法教何干?我等皆知上清当下驻守蓬莱外海,难不成天下大地都需我等天妖相助?这仙庭神堂,越来越不如往日咯。”

  把邪修说成正道外流之辈,您老是嘴巴真不积德。杨暮客叹一口气,瞥见了那鹰钩鼻一旁窃笑。

  “老姐姐若问宝材与丹药。恕女婿没法定夺。女婿只是礼堂迎来送往的长老,头上还有个紫贵师兄。您若叫我于此讲经,小弟可口若悬河。这商议物材之事,我家兄紫乾最是仁义。定然不会亏待诸君。”

  真露一旁上前,“正法教真露,参见大祭酒。祭酒方才所言,说仙庭神堂不如往日,恐小妹不敢苟同。当今天下大变,虾邪席卷重来,欲破天穹。朱雀星宫重星君都在前线奋战。地上我等自该团结一心。正法教与天道宗联手防患于未然,但海外诸地多有未逮。行宫乃元灵神游落脚之地,世间最正义不过之地。”

  老妪顿时眉开眼笑,“既有如此要事,怕三言两语亦说不清楚。给我家君上行香,我们过后再叙。姑爷,你是上清门迎来送往之人。便由你来行科吧。”

  此番行科,不能脚踩罡步。因罡步应对二十八宿,四象笼统皆敬,便是谁也不敬。

  杨暮客阴神聚散由心。灵台一抹银光外显,变作额头的一个光点儿。漫步上前,昂首挺胸来至老妪身旁。

  “自家女婿,该由你来。我家君上非是道门君主,你好好思量。”说罢老妪退至一旁。

  朱雀行宫祭酒,见识广博,更有司礼之职。杨暮客只要露怯,怕是媳妇日后在此日子都好过。来匆忙了,来莽撞了。

  这道人并未掐诀,单手一挥,邀天星。周身星华外放,与南方离火朱雀星宫呼应。

  灵炁作桥,心念作信。破开大殿屋瓦,自此通透无物,彷如立于星宫之下。

  白枭冷笑一声,这可非是行宫的科仪,若天上不灵……你贾小楼丈夫竟然不知自家妻子娘家科仪。这少祭酒也忒不将娘家当回事儿了。就算上清门再强,亦架不住你胳膊肘儿往外。本君便看你来日怎么解释,这一门子天妖,还有谁敢与你亲近。

  杨暮客不知旧例,更不敢创新。

  所以他这一番行科,该叫打电话。没有祷辞,没有念白。只是铆足劲儿,把全身法力放出去,呼应朱雀星宫天象,呼唤朱雀元灵大神。

  “小可请见朱雀元灵大神……”

  一阵清灵之风吹过,周身星华被卷入九天。

  “小可请见朱雀元灵大神……”

  灵炁作桥,变作一条蜿蜒彩路,云雾飘然装点。

  一道金色帛书飘然而落。上面竟然是一场舞蹈的动作。电话打通了,但朱雀那位爷只给他回了一个短信,让他跳一段儿舞。

  那就跳吧……

  衣摆当做尾羽,双臂当做翅膀,在这殿堂的中央跳来跳去。

  偶然瞥见白枭,这鹰钩鼻已经面如锅底。哦。原来,这就是行科。

  歌与舞,自古都是祝祭之法。通灵,通神。

  轰隆一声,杨暮客的衣袍之上燃起银色的火焰。这是丁火。他只是阴神,他只有丁火。他不是妖修,也没有血脉阳火。但火焰,就是邀请星君降灵的办法。

  杨暮客在半空一个转身,将几百年未曾用过的傩面扣在脸上。人似疯癫,摇摇晃晃,大开大合。丁火顺着香炉攀附,然后通过香炉里的灵烟化作了南明离火。

  一只小雀鸟落下。

  小鸟眼中金光四射,扫过殿中诸人。

  “何事呼唤本尊者?”

  杨暮客双膝跪地,行参拜大礼。大礼!不为别的,这是他家媳妇的尊上,就算他成了道祖该跪还是得跪。

  “上清紫明,来朱雀星宫求援。”

  “正法真露,请朱雀星宫诛邪!”

  两个道门真传俱是道出此次来意。

  小鸟呼扇翅膀起飞,“当今局势不明,天下如累卵。我等灵修自然有庇护众生之责。两位真传不必大礼……地上之事管交给行宫诸位祭酒。”

  扑棱棱,小鸟拍打翅膀,化作一团火焰散在烟云之中。

  鹰钩鼻怎么也没料到这紫明当真有办法联系尊上,更没料到尊上竟然给了他行科动作。此后他未曾再言。

  大祭酒已然心中有数。那便是地上危机远远比想象更加骇人。

  “二位真传且去客堂歇息,我等三位祭酒还有须商议一番。毕竟此事不可轻松答应尔等。”

  杨暮客起身,和真露对视一眼,而后揖礼异口同声,“明白。”

  三位祭酒闭门商议,但天象震动。有大能发怒了。

  白枭一脸冷淡,他是雷打不动地缄默。

  而大祭酒已经气得犹如风箱,“我红娘于此说的不算?”

  白枭冷笑一声,“助他上清门,死伤乃是我行宫孩儿。我等天妖本来就数量稀少,此一回去蓬莱要损伤多少?你与贾小楼一内一外,当真默契。日后你们都是要登仙的,这行宫败落,撑不起四象之威又该谁来担当!”

  贾小楼定坐一旁不言声儿。但心中多有羞愧。她本领高强,但不意味别人一样。入了朱雀行宫,便都是一家人。她可以杀伐果断,但不等同任由族人去死。

  火鹮当真就是火鹮,两个眼睛喷出火焰。她已经忍了白枭数千年,看着此人慢慢将她架空,看着此人处处为难贾小楼。如今这大祭酒该是白枭来做,她又算个甚?况且,此番本非意气之争。

  这是大义!人家求来,上清与正法求来倘若不应,元灵与道门共和就是一句空话!鼠目寸光的苟且之辈,老身……老身与你……然后她就软了。白枭乃是凶兽,对她有天然的血脉压制。

  倘若小楼修为比白枭高,亦是一样。不用言声,只一个眼神就能把白枭吓出尿来。妖精的弱肉强食从来都不是玩笑。现在明白凤凰鸾和四鸟为何只能当个祥瑞了吧?在凶兽面前,它们就是食物。

  鹰钩鼻冷笑一声,“为了些许财宝,丹药,就要我的儿郎去卖命。你们当我白枭是何等人?”

  老红娘叹一口气,“那你去回绝紫明和真露……老身以你为尊。”

  大约过了一炷香,那鹰钩鼻就定在那儿。他真当自己是个大瓣儿蒜了?上清随便来个真人都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他就是想逼着大祭酒回绝,但他从来没想过招惹上清门。权力都给我,黑锅你们背不好么?

  客堂里杨暮客挨着真露,一边抖腿一边嗑瓜子儿。

  这玩意儿稀罕,头一回见着鸟食儿。过往来朱雀星宫的餐饭都是玉香安排。没吃过行宫里的正经东西。

  “师兄……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不成呢?上清门和正法教过来卖面子,还能办的这么难。我当我王霸之气一闪,四方仇寇拿头便拜呢。”

  真露捂嘴噗噗笑着,然后整容肃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生死之事,自当为大。”

  杨暮客甩脱瓜子皮,眼中精光闪烁,“那白枭不是个好东西。我给他按个邪祟的名头做了……何如?”

  “证据呢?你个证真若能打过随你,师兄不帮你忙。”

  “我兹当我一身正气,被这些蝇营狗苟是逼得一肚子火。一年多了,就没顺心的,要不是您来,我现在已经砸板凳敲桌子。紫贞师兄自打师叔飞升之后就没过着宁静日子,总这么出剑,你说他的手都该有老茧了吧。”

  “你我亦是一样,没一天清闲。”

  “我还成,被罚抄经百年。”

  俩人这么闲聊,都明白这事儿不好办。为什么要闲聊解闷儿?

  上清门紫明请麒麟元灵,顺理成章,卡在朱雀行宫此地,这边意味着天下大势并非太一门所愿的铁板一块。而纷争已起,邪修已经开始产生虹吸效应,四方各地的闲散之人俱朝着邪修大能汇聚,并且已经学着占地经营。

  这是明刀明枪的战争。非是组织围剿能够解决,按下葫芦就会浮起瓢。如果陆州内部没能统一,而这个风声是杨暮客自己行动放出来的。这些裂隙定然会被邪修利用。

  正法教的担忧亦是于此。

  杨暮客提笔给紫乾写了一封信,“您老亲自来,我说话不好使。”

  吹一口气,信笺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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