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端着架子落下云头,小楼和红娘亦是归位。
妻子挽着丈夫的胳膊,当真好一对儿玉人羡煞旁人。
白枭便是再不屑,当下亦要装出一副和气嘴脸。无他,那紫乾立在山门之前,报上名号,求见人来。
若问其中谁人最是自在,当属正法教真露。上清门家大人至此,再无须她担待一二,一身担子全然撂下,里里外外俱是轻松。
进门中再行礼。白枭临近嘘寒问暖,此一回他倒替大祭酒做主了。
打破的密室随手一点,消耗些许神通物归原样。
此一端重新密会,尊着上清为主。另一端夫妻二人闲话家常。
“小楼姐不去参与?”
她摇摇头,“我还去作甚?问夫家讨好处,弄得里外不是人么?”
“本来也不是人……”
贾小楼上去就捶他两拳,敲大鼓似得。杨暮客哎哟哎哟地嘻嘻哈哈。
虾邪降灵之事好似被人忘了?
不。恰时大人物忙着谈合作事宜,又有大人物忙着谈情说爱。
更有……朱雀行宫好似大会散场,数不尽的天妖行走,奔走四方。化作流光口中哇哇哇地呼喊着,似若婴啼,广传四方。
一路山神见着无不惶恐不已,赶忙自检自纠,看看是否与往日有了不同。
路过一家家山门,那些宗门修士则开始检修大阵,可不敢有了任何疏漏。
一时三刻而已,天道宗和正法教已经得来消息。
正法教之内因真露传讯,已经早早得知。一群真人仔仔细细观看虾邪与紫乾惊天一战。
清间图好法宝。装得另一番天地,化得了大能尸骨无存,最后虾邪的一丝本源喷涌而出。被紫明小儿轻轻松松分化清浊。杀人无形。
紫明是人间宝药,此事众人心知肚明。但无人把事情摆在台面。吃他一口肉,喝他一口血,那便是延年益寿,那便是修补本源。这要勾得多少人心中……几多觊觎?!
不多时真露提着衣裙走入客室,见那夫妻二人腻歪,她面色坨红,轻咳一声。
小楼在杨暮客怀里媚眼如丝,“真露姐姐来啦,快进来坐。”
二人也不避嫌,便是招呼她快快进来。正法教本来于此便是增加筹码,杨暮客心知肚明。真露师兄已经将保驾护航之事与他交代清楚,无非就是开辟一条,律政神光只监管记录,不强行检索的通行路线。
她承担此事于屋中说明以后自不必多留,日后还须和诸君常来常往。慢慢磨合。
真露撇嘴坐下,“你二人倒是轻松,于此闲情雅致地吃茶。”
“那师兄也闲情雅致地吃茶。”杨暮客嘿嘿一笑,抬手给她斟满。
呸。真露娇嗔地端起茶杯,掩面饮下。
“师弟,弟媳。方才我在那屋头教主传讯,教我好好询问你二者当事人,虾邪降临之事,气象可有不同?你二人气运绝世,总该比我等凡夫俗子更明变化层次。”
杨暮客扶着妻子坐好,正襟危坐地思忖片刻,“有的……”
话说这紫明乃是天地眷顾之人,他自从从贾小楼那得知气运之主的神通用法,危机感应本领如琴上丝弦,轻拢慢捻抹复挑,该有心血来潮,泛音湍湍。这次无有,一丝无有……
莫说无有心血来潮,便是观天象,测天星的本领都被遮掩了。妖邪盖世,炁机断绝。
真露听后细细记下,替他总结变化。
待紫明说完真露静坐无声,她面无颜色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万千愁绪化成了一句话,“虾邪乃是过往从赤道海渊而来的一元气运之主……元胎认它,比认我等道元之辈更多。”
杨暮客直起脖子目瞪口呆。
贾小楼则面无异色,“不过赤道海渊那一道坎儿,不见元胎内核交换性命,天地岂能呼应。但这世间谁人称王,谁人称道,与气运无关。最后唯有见它肉身强横更强,还是我道法艰深更稳。能驱逐它一次,便有两次,三次。”
纵然心有不甘,杨暮客只是感慨一番便将烦恼散做云烟。
当年他还是一个鬼,来到一个沙海仙境。遇到了一个入邪的老头儿。那老头领着他见了道祖。
道祖问他为何修行。他答不上来。
所以道祖告诉他,“道无尽,何为真?唯长生者可知。”
长生啊……谁特么能活得过虾邪?那玩意儿褪一次壳就重生一次,遂虾邪寿无尽。死,多半都是褪壳把自己累死憋死的。
阳神真人本事寿有定数五千年,还不是想办法折腾,想办法延寿。就是赖着不死,就是等着飞升。飞升还是赖着不死!等着化作烟云灵性往生……
和虾邪比长生,前赴后继,一代代,代代强。就比下去。
心中清明,杨暮客轻笑一声儿,狂言道,“我……自没将气运当做唯一的神通,否则何必修行,何必长生?除了气运,我还修道呢。我辈胜不过,便找徒儿来胜过……总有一代能胜过。一人长生与世道长生,孰胜孰强犹未可知。”
真露亦自嘲赔笑,叹了口气,“与师弟说话就是不累人。你小子总能找着出口。不似虾邪背着重重的壳儿。”
“对!那玩儿意就活该让壳憋死。”
骤然远方天际投来一道目光。
当今气运之主抬头仰望,分毫不让。
杨暮客起身手指屋脊,却刺破长空!
他心道,我修为不如你,身强不如你……甚至以后可能都弗如你。但你无根漂泊,你败了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与世为敌……当天道宗裂解元胎,你算个屁的气运之主。咱们走着瞧。天道宗功业大成之时,你便是土鸡瓦狗而已!
呵。那虾邪收了瞩目。
真露茫然抬头看着骤然起身的师弟。然后她又看贾小楼。
小楼捂嘴轻笑,“针尖对麦芒。归元义父留下的种子如今终于站得足够高,瞧见真正的对手了。观星一脉,从来都是以观看天星,求长生去路。拦在路上的,便是天外的虾邪群星。你的好师弟,刚刚和正主儿对视一眼。”
杨暮客抖如筛糠脚跟发软。
真露赶忙关切,“师弟,是否有恙?邪祟岂可轻易直视?”
“无事。与人谈些豪言壮语,输人不输阵,任它当我是个蠢货最好。”
真露瞧瞧紫明,又瞧瞧贾小楼。此处是两个气运之主。一个是生来的,一个是朱雀造伪的。幸好距离遥远,没生出甚么大变。悬着的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不多时紫乾与两位祭酒洽谈完毕,将人尽数招呼出去。
此番助战,紫明统领援军,但不可随意号令。要听各家首领之言。
杨暮客自然唱喏。
然后紫乾看着贾小楼。天妖首领,定然须得金鹏少祭酒担任。来如风,驰骋长空,庚金杀伐无坚不摧,斩邪道,为世尊。
小楼点头应下。
而后紫乾又笑看真露。言道真露习承正法教真传妙法,一路为天妖驰援通道保驾护航,让休整功臣可顺利归巢,让驰援勇士可顺利抵达,任务艰巨。
真露还以一句不敢当,尽心尽力。
事情就这么谈完了,比杨暮客来此点头哈腰求人办事儿不知强了多少。但事情显然也不一般了。邪道如今尊着虾邪为主,要助这一位席卷重来天上的浩浩荡荡之争,和地上的如火如荼,几乎并行。
紫乾把真露紫明招呼到一起,借着朱雀行宫的密室又谈些此外之事。
“正法教如今情况如何?蓬莱外海当真抽调不出一丝战力?”
真露摇头,“也唯有我这明堂之上的闲人可以走动一番,律政司如今人手不多。因为需要驰援九幽。请来紫贞师兄出剑,虽清理门户,却也叫我等元气大伤。如今镇守九幽之人不足一般,我等只能困守魂狱,其他地方再也顾不得。九幽,已经变成了混沌之地。再不可信,便是我正法教真人都不敢取路九幽走捷径了。”
“唉……”紫乾一声哀叹,正法教和天道宗积弊太久,恐上清门也独木难支。虽已经与天道宗求援,看来还是要请太一下凡。但太一迎战正面战场,又抽得出多少人力呢?
杨暮客听出来些许意味,但若谈真懂,还谈不上。他看到的都是在诸位师兄庇护之下的情境。未曾真正独当一面。
此事也就这般有了结果。
未离宫锻打兵器热闹非凡。地火翻涌,红彤彤的火焰溢出山口。
百多弟子喃喃念经,镇压火力。
巨大的石釜里面盛放满满的铁浆,浇入已经准备好的磨具之中。并非利剑,亦并非长刀。
全是灵修可套在利爪之上的铁钩。
数位真人飞驰半空开始做法,将天地灵炁注入其中。
初步定型之后,哗啦啦尽数被收进储物匣。运货的弟子乘坐挪移大阵,眨眼间化作一道光影消失在大阵之中,前往水云山二次调磨,勾勒阵法,加入可大小的变化咒令。
水云山雾气腾腾,哗哗啦啦铁锁将一个巨大的勾爪吊起。
真人修士腾飞一跃,一手持剑,一手持镇物。剑光扫过,将勾爪之内的灵炁汇聚成器,流出通路,手中镇物越来越小。他脚踩罡步来回旋转念念有词。
嗡地一声。那勾爪脱离锁链,咔咔嚓嚓自己拼凑成一个方块,落在准备好的方桌上。
有弟子赶忙上前,去用符咒擦拭,稳固内部阵法。
继而未离宫的但货真人将此物领走,前往已经贮备大量兵器的库房。打开房门瞬间金光四射,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甲胄和兵器。
担货的真人将那个铁疙瘩放在货架之上。只待上清门一声号令,便携着这些兵器前往汇合。
上清门中,紫贵坐在紫乾的位子上。手中拿着玉鉴看着各家汇报消息。他手中一摇,拿出珠算开始算账。
不是脑子不好用,也不是真人神思不强。而是要落在纸张之上的账目必须有凭据。非你真人口说无凭,珠算打出多少,那便是多少,器物不会作假,
拿起笔记录混沌海出产物资,然后与各家宗门结账,最后再看未离宫和水云山的火耗。
紫乾携杨暮客回归宗门,紫贵打开房门将两人迎进去。
“师弟。去号令弟子,此回证真之下留守,我上清门倾巢而出,号令其他旁门就位后补,与天道宗第二道防线修正。紫贞与紫箓合力击杀一命叫阵之人。已经探明原委,是我上清门的又一个叛逆,邪仙。比紫游更甚……他知根知底,怕要死战一番了。”
“师兄进去吧。稍候过来发令。”
紫贵一觉云直奔上清门御龙山洪钟之处。
当地一声。震散了天上的云,震乱了地上的水。
一道道流光结阵而来,筑基的小弟子两腿跑得飞快,手拉着手,一起登高山。
天地流光倒转,万千光华聚于山巅大殿之前。广场上落下的人越来越多。却只有数十人而已。
一个筑基小弟子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赶忙走到队伍末尾。
紫贵立在半空号令,“证真之上来前!”
真人和证真踏步而出。
紫乾领着紫明出门,站在正殿之前。
“蓬莱海乃飘零之地,如今遭难。上清门宏愿寰宇澄明,不可叫邪祟翻云覆雨。上清出山,清缴邪祟。尔等随紫明长老一路,抵达蓬莱之后会先头汇合。听从紫贞,紫箓二位长老号令。今日上清出,天下平。”
“喏!”
杨暮客对众人一揖,对两位师兄一揖。转身喊道,“随我去朱雀行宫。与援军汇合。”
“喏!”
混元法搬运之间,天空骤暗。
唰唰唰,一道道金光远方流逝。那是正法教的律政神光,杨暮客一指定下一条通路,云雾散开,金光开始排序。他为先头,手持元明宝剑火光闪闪开出前路。
尾随流光整齐有序,如彗星划过天际。
穿越沙漠,来至朱雀行宫之外。
一女子着白衣银甲,立在一群巨灵天妖身前。有神雕,有夜枭,有恐鸟,最末尾,是一只九个头的鬼车,煞气腾腾。
“我等随上清出击,灭邪祟,显南明离火星耀之威。”
女子腾空,化作金鹏与紫明道人并肩而行。
杨暮客的灵台里一人在梯子上整理书架,一人翘着脚坐着春秋大梦,一人指着上清小筑的天外破口大骂。
做梦那个,梦见了小舟飘在夜里的合道上,贸然闯入了一片华灯起飞之地。
河边大姑娘小媳妇指着华灯蹦蹦跳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