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乾收到信之后皱了下眉,这混小子有天地文书不用,偏偏吹了灵炁传讯。
小师弟既无天人感应,亦无破碎虚空的本领。这封信可谓是招摇不已,生怕别个不知他在朱雀行宫,生怕别个不知他遇见难事。
即便隔空传讯,也该挑个好时令,待夜里他阴神出窍掩盖天机一番也好。
愚笨呐。
他手上也不见动作,信笺化作清风,消散世间。提笔一张纸上写下四字。
“莫要乖张。”
随手一挥,纸张凌空压在整个世界上,万物瞬间化作齑粉,破开光影,一切恢复如初。
继而他走到门外,招来童儿去通知紫贵,叫他半个时辰后过来坐堂,童儿快去快回。
紫乾将居家的道袍换下,约莫一刻钟穿着得罗大褂套着霞帔腾云而去。
上清门离朱雀行宫不远,尤其自从落地之后。两家几乎就是邻居。
过往上清门飘在天上,就地理位置来说是邻居,但实际距离其实比朱雀行宫距离正法教还远。但如今上清落地,紫乾也打算就此正式照会一番,自后邻里之间自该相互提携,团结友爱。他这般想着,引导术牵引一路风云,搭桥修路将他送入沙海当中。瞧见了一片绿洲。
话说两头。
杨暮客传完信笺之后怡然自得,跟真露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但他就是忍不下那白枭欺负自家媳妇,把真露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低声说,“师兄,我就算宰不了仲夏祭酒,咱俩给他找些麻烦,要他好看,如何?”
真露听后皱眉,“以大欺小,你紫明不要名声,我还要哩。如今你们都闯出了一番名堂。唯我还在门中赎罪。浪迹千年,我又何苦来哉……”
说着真露不禁委屈,眼泪巴巴,趴在杨暮客怀中呜呜大哭。
杨暮客伸手帮她抹泪,然后心血来潮接了师兄信笺。
不须展开便知上面有“莫要乖张”四字。而后他眉头紧锁,总觉有哪里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莫不是来了这离火之地,以至于肝火虚旺……性情生变?木生火,我来此地该着如此?眼前景观好似朦朦胧胧,心中有点儿糊涂。
杨暮客抱着师兄,“真露师兄!真露师兄!”
哭过一场,真露顿时浑身轻松,甚至垂垂欲眠,“好师弟又要胡闹个甚……便是在此等着消息便好。若朱雀行宫应下驰援出兵之事。我正法教定然一路保驾护航,亦于此地布设灵光。”
“师兄糊涂!你来此地布设灵光,莫不是要占了人家行宫地盘!快醒醒!”
杨暮客一声大喝,昏昏欲睡的真露一个哆嗦。
她眼中灵光一闪,挣脱了紫明怀抱。她按着额头,“不对。事出有妖。”
真露张开洞天微光,将小师弟护进去。此时二人皆清醒过来。回忆方才言语,彼此面色凝重。她俩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被影响了神志。
杨暮客与她瞬间扫视屋中一切。杨暮客盯着那盘瓜儿子,不是这玩意儿。真露不曾吃,然后扫视墙壁,挂画,一切都正常无比。
骤然间听见隔壁有剧烈的争吵声。
“师兄。该不该管?”
真露摇摇头,“我俩不足数,贸然冲进去会惹祸上身。”
杨暮客点头,“等紫乾。”
此时杨暮客不禁感慨自己命大,迷迷糊糊竟然还知道传讯给师兄。屋中一切正常,甚至整个行宫的气象都正常。那些天象变化,亦是祭酒吵架动情弄出来的声响。
他猛然抬头去看,目光穿过房梁屋脊,直奔天外。眼睛一阵刺痛,有大法力遮盖了星空的变化。让他这观星修士竟然瞧不见真相。
星空都掩盖了,这是何等修为?
真露离开杨暮客的怀抱后行至一旁,手中拿出律政神机的千机图。数不尽的光点开始演算行宫的变化之道。她亦是不禁懊悔。
小师弟说出要做了白枭那刻她就该发现师弟性情生变。这小子虽然平时为人乖张跋扈,却从不做栽赃陷害之事。
偏偏自己竟然不以为然,甚至以为有证据便能顺理成章。堂堂真人,竟然最后是被师弟喊醒。当真又羞又怒。
“师兄,借你洞天之力一用。小弟要提醒媳妇,有人可影响心绪。”
“好。”
她上前拉住杨暮客的手,领他进入一片珠算声,神机转动声的世界里。
数不尽的立柱在旋转,立柱上一行行文字亦是在自转。
原来师兄的洞天就是律政神机的世界,看着那些正法教的律法条文,杨暮客终于安心许多。
“我欲阴神出窍,师兄护我!”
真露阳神藏于体内,衣袂一挥,“去。”
万千书页遮盖了洞天中的真阳之力,给杨暮客铺成一条通往外界的康庄大道。
杨暮客阴神足下生风,两腿陶腾之间烟云四起,转瞬化为一道光,冲破俩人立足的洞天虚间,继而上清小筑再次成为足下之路。
他一头撞进墙里,咚地一声。
里面三个天妖大修,此等炁机让他撞个结实。只觉得天旋地转,脚跟一软摔倒在地。爬起来便要再撞。
会场之内三人都觉得有个声响,但亦是觉得没甚大不了的。白枭气喘吁吁,他在衡量。他就是不想出兵,但要如何推诿?
而红娘鄙视地看着白枭,你既想这般,又想那般,首鼠两端之辈,最后怕是难以收场。
贾小楼方才心中一片懊悔,听见咚的一声眉头紧锁。她自问这愧疚之情是从何而起?却说不清道不明。
又是咚地一声,谁人闹到本君心中来了?让人焦躁。
越来越焦躁,怒火攻心之间,贾小楼伸出小手对着会场密室的墙壁抓过去。庚金沙发之力瞬间抓破墙壁,轰隆一声砖石纷飞。
烈火纯阳之炁喷涌而出。
一个阴神喜笑颜开……“媳妇,你终于醒了!”
贾小楼赶紧收力。看着夫君那凄惨模样,心如刀绞。然而两个面色不善的目光盯着杨暮客。
“豪胆,敢闯我朱雀行宫密会之所,你这上清狗贼,还想强逼我等出兵不成?”
金鹏大妖目光凌厉,小手腰间一抹,长剑出窍,挂在白枭的脖颈上。
“若敢出言不逊,要你向上人头。”
阴神灰头土脸地拍拍衣裳,“都别吵了,诸位请自纠。”
这一番话,乃是他用气运之主的神通念出。声音不大,却直入灵台。
白枭看着脖颈上的利剑身子一晃……他差点儿铸成大错,上清门不就要天妖相助抵挡邪修进犯,借他兵力便是,怎地纠结起来?招惹贾小楼和红娘还不够?还要招惹上清门,他有几条命?怕是这些凶人转手就找个机会把他宰了。
他长吁一声,“少祭酒请收回利器,本君已然清醒。”
哼。贾小楼利剑归鞘,上前搂着自家夫君,“好麒儿疼么?”
“无事。现在这等诡异情境,不知诸位大能可否教我分辨?”
白枭与红娘对视一眼,诡异……?二位祭酒顿时马上动用行宫手段,开启大阵,火光冲天。
梧桐树上的凤鸾开始唱歌,凰和开始起舞。
天际之上,数不尽的丝线垂下。
真露亦是收了洞天走过来,与众人抬头去看。他们心中俱是有了答案,“是虾邪……”
天外虾邪竟然趁机降灵!
一朵庆云远远向着绿洲飘来,有人端着袖子正瞧见朱雀行宫燃起熊熊大火,大火之上还有数不尽的丝线落下。灰蒙蒙一片,若是不细细分辨,还以为是火焰的烟熏呢。
那丝线乃是混沌之炁,叫人迷蒙。
紫乾轻笑一声,怪不得你小子要这般传讯,也算是错有错着。
“虾邪侵犯人间,吾辈还以澄明。”
噌地一声,紫乾腰间宝剑出鞘。他阳神出窍,半空千里传音,“借朱雀行宫宝地行科演法,请诸位祭酒应允。”
老妪红娘降大阵全力运转,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时已经没有功夫去汇报尊上,她便做主,“上清尊者施术请谨慎一些,莫要毁了天地本来面貌。”
“紫明。你小子且看好了。用天象法术之前,先要有起手式,将一丝法力汇入灵脉。如此便是告知天下,我等要施术做法了。这般一来,正法教便能查明原委,不会寻你麻烦。真露师弟,是也不是?”
真露对着杨暮客点点头。
只见紫乾以手掌托着剑诀,捻诀之手立着两指摇摇晃晃,转动之间出窍宝剑分化万千,引导术下,剑光连连,一座阴阳二气大阵就此而成。
嘶……杨暮客抬头看着倒抽一口凉气。他何年何日才能有这般阴阳大阵。
不单有引导法,服食法,鲸吞天地。
整个朱雀行宫半空的灵炁尽数被紫乾吸入腹中。呼……鼓着腮帮子吹出灵炁狂风,剑光紧随而上,对着漫天垂落丝线扫过去。
符箓法,以剑诀手指为笔,号令天地。观想法,万物入我存思之境。
“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吾乃何罗蟹,知有活人大药于此,见猎心喜。不如尔等就此退去,我将他带走奉与主上。如此作罢干戈。”
杨暮客侧头瞪着红娘和白枭,白枭和红娘则侧头瞪着杨暮客。
若不是你俩要我行科,我怎会联系天外星空。
若非你小子用术法穿越星空,那虾邪怎会降临?
“上古虾氏,凡间已非尔等可久留之地。本掌门劝你就此退去。”
那些混沌之炁化作一只大螃蟹的身影,丝线将其裹成一个虫茧,继而蜕壳,灰色的丝线包裹着螃蟹绕着半空旋转。
紫乾二话不说,“虾邪降临凡间,违背天地秩序,上清以剑除邪,还此地以清明。”
他手中一抛,扔出清间图,那又是另一方天地,道一声,“着!”
咻地一道光闪过,何罗蟹被拘到图中,趴在一座大山之上,将丹青烟云之山染成了黑墨。八爪挥动,咔哒咔哒开始在图中爬行。
还清之术,紫乾用存思法寄念在图中。图中一个巨人手持长剑,对着何罗蟹劈砍不停,砍一下,便迸发混沌之炁。
杨暮客当仁不让挺身而出。
“此虾邪来犯,身携混沌。稍后便要分化为灵浊二炁。贫道要处置浊炁,请诸君为我护法。”
“夫君且去,妾身护你周全。”
贾小楼腾空而起,化作金鹏展翅翱翔,行宫之中鸾凤和鸣,为她助威。
只见小道士踏空而行,脚下无云。步步灵光成阶,易道之法,被他人要么拿来占卜,要么拿来布阵。
但百年清修的杨暮客已经有了新招数,自成气象。
他过往还需天地借他之力成姤卦,风行天下。如今不需了。
步履之间,口吐箴言,“天升地降,否!”
云层瞬间抬高,空气瞬间稀薄。元磁之力都变弱了。此间需要用到巽位之变,用坤位之变,用兑位之变。然而这个气象却被他叫做,“否”。
一丝灵炁汇入炁脉,顺着灵机直奔律政神光。
“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以气冲混沌,以身和混元。”半空杨暮客脚踩罡步。二十八星宿星图从宇宙中被他拉入此间,铺盖在头顶之上。
捻三清诀叩齿三十六响。大周天循环往复。调灵炁从半空而来,调浊炁从大地而来,化作他的混元之力,化作玄黄之炁,以戊土载万物。混元冲混沌!
一道黄光从杨暮客指尖激发,照着漫天垂落的丝线。
一只只小螃蟹从丝线里落下,黑压压一片朝着杨暮客冲来。
贾小楼翱翔之间,飞羽化作不尽剑光,嗖嗖嗖……将那些螃蟹打成飞灰。
粉色大鸟腾空而起,双目火光闪耀。火鹮一口烈焰,烧红了半边天。
真露盯着白枭,“仲夏祭酒不去帮忙?”
“守护朱雀行宫乃在下职责,不可轻易离去。堂主不去帮忙吗?”
“贫道自身本领,既不如紫乾师兄法术高强,亦不如紫明师弟可敌混沌。若祭酒准我引入律政神光,贫道自是助师兄师弟一臂之力。遂不知祭酒意下如何?”
“哦。那还是免了,我行宫非是道门,不受尔等监察监管。”
半空灵光闪闪,剑气逼人。
不多时紫乾在清间图里擒住何罗蟹,将其将灵炼化成了飞灰。清间图的墨色开始褪去,重新变作丹青画卷。
而紫明半空处置混沌亦是顺利异常,两位祭酒护法之下,他将混沌冲合变作混元,再拆分灵浊。灵炁归于天,浊炁归于地。
以泰之气象作为收尾。
众人落下后,借兵一事便要重新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