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自己在这段时间学会了识字。否则就连这封信纸上青年亲笔写下的心意都无法知晓。
愚者坐在书桌前呆呆的望着书本夹页当中的信纸,沙哑着嗓子,磕磕巴巴的读了一遍又一遍,待到能通畅流利的将其一遍读完时,早已不知流了多久的泪。
不论读多少遍都还是会为这信上他愿意向自己的所袒露的真心而觉得开心与感动。但……
为什么会这样呢……得到了生命,却又失去了母亲……好不容易寻觅到了愿意不留余力爱着自己的人,代价却是不久后就要失去他……实在是太残忍了。
……还好,好在他现在还没有离去。这封信他还没有被他邮寄出去,证明他至少依然还会回来。
还不算晚,自己还没有失去他呢……
愚者心想,这次她绝对不要。
她绝对不要去往这封信当中,那个青年为他所描绘的,被他化做星星所守候的未来。
什么比他还要温柔,比他还要爱着自己,也爱着自己脸上疤痕的男孩……这样的家伙,就算有,不是他的话也没有意义吧?
所以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会让他死的……绝对不会让他像信里写的那样不辞而别,再一个人孤独的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的走向死亡的……
但是空有决心是不够的……愚者知道自己现在还是不够成熟了,自然也没有能力赚钱去将能够治好青年的药弄到手……
然而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付出母亲给予自己的生命也好!反正自从脸上被划上疤痕,再目睹了那个男人死死的掐住自己的脖颈,狰狞恐怖的那一幕时,愚者就自认为自己早就已经死了……是他的温柔,以及这些胜过自己前半生的美好时光,自己才又一次活了过来……
其实不仅是自己让青年变得不敢坦然接受死亡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也同样拯救了自己啊。
对了……说到那个男人。
愚者突然想到了……那个男人似乎非常的富裕……他肯定有很多很多钱吧。
如果能够得到那个男人的帮助,没准就能够买到一些昂贵的特效药,试着延续青年的生命了。
愚者就此觉得,自己或许找到拯救青年生命的办法了……尽管那个男人并不爱自己,但对于年纪尚小,甚至都还没能力自食其力的愚者来说,似乎也仅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只要能从那个男人的手中……要到一些钱。但是,他会给自己吗?自己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压根就不爱自己吧……
愚者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将从书架抽出来的书又夹上了那张信纸,完好无损的放了回去。
他不爱自己,凭什么要给自己钱?但话虽是这么说,既然他不爱自己的话,过去那十多年,又为什么要让自己生活在他的大房子里,让自己在优渥的环境下成长呢?
噢……或许,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脸提醒着他,自己是他和母亲的孩子……而当初他之所以露出那样狰狞恐怖的神态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也是因为自己毁掉了那张脸。
那张脸可能并不是刺痛了他的尖刺。相反……那张脸,可能无数次让他从身为女儿的自己的脸上,看到了已逝母亲的影子,从而勾起他的回忆和眷恋……自己毁掉了它,或许就相当于是毁掉了他将自己留在那个大房子里,继续养育着自己的理由。
因为毁掉了他觉得珍贵的东西,所以不再爱着自己……甚至憎恨起了自己。所以那天晚上才会……
愚者想到这里,又不自觉抿着唇,感觉自己真是有够愚笨的。
毕竟如果事实真是这样的话……相反那个男人过去很有可能还是爱着自己的呢。不过,不能全都怪自己吧。
本来就缺乏沟通,他的爱太过冷漠又隐秘,让自己察觉不到。
如今自己傻事也已经做过了,也已经受到过了惩罚……还是不要再去可惜那些已经溜走的爱意了。
重要的是,自己毁掉了自己的脸……也就是他觉得珍贵的东西呀。他肯定是恨着自己的,恨到那天不惜差点……对自己,对他的亲生女儿痛下杀手……脖子被紧紧掐住,力道大到脊骨几乎随时都会被碾碎,这种感觉真的好痛苦。
这或许也能成为自己和他谈判的条件吧……让他继续做那天夜里他想要对自己做的事情,前提是,他得给自己一些钱,让自己去买效果更好的药,好延续青年的生命。
愚者一个人眼神涣散的坐在书桌前,就这样独自思考,计划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天都黑了……久到不知何时,青年都已经站在了衣帽架旁,一边咳嗽着,一边拍落着自己大衣上的雪絮。
意识到这点后,愚者当即便扭过头去。
「……欢迎回来。」
「嗯。」
「今天出门是做什么去了?去买药了吗?」
「……」
青年轻轻的摇了摇头。
「去看医生了。」
「那医生是怎么说呢?」
「医生说啊……我现在的状况已经很糟糕,很严重了。不过好在医生告诉了我,在市里医学院的实验室里,最近好像正在开发专门针对我这种病情的药。」
青年露出毫无破绽的笑容道。
而愚者见状只觉得心口的疼痛更甚一分……果然开始了。接下来,就是继续循序渐进的演戏欺骗自己了吧。直到最后,一声不响的离开。
还好自己有提前看过了那封信,已经知道了自己很有可能会被青年这样欺骗。不过在看穿了这一点后,愚者却是没直接点破青年,反而作出了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
「真的?!那要是可以买到那个药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人都是会死的。咳咳……」
青年拉着椅子坐在了愚者旁,有些虚弱的笑道。
「但是要是将来有了那个,我应该就能活更长的时间了。至少情况会比现在要好上不少……」
「那要是等你吃了那个药身体好了之后,你就会一直陪着了我吗?」
「咳咳……」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一直陪着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哪天醒来睁开眼,就发现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你绝对不会哪天突然一声不响的就离开的,对吧?」
只是在陪着他演戏。
是啊,心里已经知道他如今就是在欺骗自己,所以此刻的自己也只不过是在配合着他演戏……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让自己不禁鼻头又一次发酸。
一直陪着我吧,哪怕是再也没有办法了,也不要就这样孤独的一个人离去……
「……你年纪还小,不应该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而且在我的家乡,一般是不会有人对一位非亲非故的异性说这种话的。」
「那是在不一般的情况下,对不一般的人,才会说的话,对吗?」
「……」
青年不知如何回应此时的愚者。她明明是和往常那样天真的笑着,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令自己止不住的怜爱与心疼。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一般。看来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的心里也很是煎熬啊……说不定,可能还已经胡思乱想过了,想象着自己就这样一去不回,然后一个人默默的难受。
只可惜,青年认为自己恐怕没法如她所愿了……连同她这明显能让人察觉得到心意的话,明明心里觉得感动,自己也只得装作有些抗拒的样子,摆出成年人的口吻,和她讲些模棱两可的大道理糊弄过去。
「对,这种话要在特殊的情况下,对特殊的人才可以。在我看来,如今的情况还算不得特殊。而我对你来说,也算不得特殊的那个人。」
「如果你都不算特殊的那个人,那又还有谁……」
「咳咳……你今后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而在这段路途中,你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去邂逅更多的人。就比方说现在,你觉得我对你来说很好,已经足够特殊……但事实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青年故作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嗓音温柔的对愚者说着违心的话。
「你觉得我很好,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遇到更好的人。你此时会有渴望要与我未来都一直在一起的想法,也只不过是因为你还不够成熟的内心所产生的,一时的冲动罢了。」
他说的好含蓄,但是自己能完全听懂他的意思。
「而我做为一个成年人,我会,也有义务纠正你这种显得有些笨拙的思想。待到日后你成熟了,直到经历了一次次独属于自己的邂逅以后,那时的你不妨再回过头来看看……看看当初的我,是否还是你心目当中最为特殊的那个人,好吗?」
青年说完后,眯着眼睛露出了有些牵强的笑。
他已经尽量在用温柔的语气,不太尖锐的话语委婉的将他的意思表达出来了……为的是不伤害愚者这颗在昨晚之后就开始按耐不住的恋心。
但,偏偏是这样才最让人难过不是吗。
这个男人,是个胆小鬼……信上的文字像是美得令自己心颤的情话和告白,而在此刻两人还依然能够触碰得到对方的时候,他却是不敢说……他明明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吧?
所以他才说不出口,他果然就是在害怕。
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容不得他允诺下愚者任何一个承诺。即将到来的死亡就像是悬在他头顶随时有可能突兀刺下的一柄利剑。如今若是牵扯得越多,感情越是深刻,日后的离别就会越发痛苦……他对于死亡,也会越发的恐惧。
……可若是假设自己能够杜绝那样悲伤的未来发生呢。
不论如何,愚者都决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拯救青年的性命。
待到一切障碍都被扫清,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届时的自己……一定也能够亲眼见证到他变得勇敢,最终将那些只敢写在信纸上的话,亲口向自己道出。
若最终真能走向那样的未来……该有多好啊。
不论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也绝对要……
当晚各自怀揣着心事,愚者和青年又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相拥着闭上了眼睛。
然而隔天再睁开眼时,愚者却见,青年身体的状况变得更差了……床边甚至还能看到青年咳出来的,还来不及清理掉的血迹……事实他也没法清理掉这些血迹。因为这会儿的青年,甚至已经没了下床的力气……
愚者见状既伤心又着急。原本,她还计划着要在今日带着青年启程,一块回到自己过去住过的那个大房子,祈求那个冷漠的男人帮助他……可他如今的身体状况突然再度恶化,压根已经没法支撑他出这么一趟远门了。
「咳咳……抱歉啊,没法陪你出门了……看来我的身体状况,比我自己想象得还要糟糕……」
「别说话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愚者坐在床边紧紧的将青年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
「只是突然的恶化对不对?之后肯定还会好转的!等到时候,我就带你回我的家,我们一起去见那个男人,他肯定会愿意帮助你的……」
「……好呀。」
他像往常那样露出了虚弱的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比以往都显得要更加憔悴,也更加无力。
就这样,连着好几日,愚者都寸步不离的守候在青年的床边。不善家事的她甚至都因此学会了熬粥,学会了去集市上购买每日所需的食物……还知道了要在哪里买药。
只是,青年已经不再愿意吃药了。他不止一次苦笑着告诉愚者,这些药如今对他身体的状况已经没有几分帮助了。
愚者当然明白……但是,愚者只是希望能通过服药,减轻他的几分痛苦而已。
「你瘦了好多,比之前还瘦,饭也吃不下……是不是很难受,很痛?」
愚者将青年瘦得几乎快要皮包骨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红着眼望着他道。
「……」
而青年闻言,却只是有些勉强的摇了摇头。
「你骗我……你很难受,很痛苦。但是我压根体会不到,也想象不到……要是我可以分担你现在一部分的痛苦就好了……」
愚者这些日子几乎要习惯以泪洗面。
她过去没有那么爱哭,就连知道了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小白狗可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的时候,她也仅仅只是捂着脸悄悄的嚅嗫了一会儿……所以真的好奇怪。
可能是因为过去,还从未设身处地的体会到过,这即将失去,心如刀绞般的感受。一如过去十几年,未曾邂逅过如他这样珍贵的人。
是因为被爱才学会了哭泣,被爱才学会了心痛……原来如此,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
拥有着,被爱着,所以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失去。
但是很快,连祈求那个男人帮助自己的机会都不曾有过……自己又要失去如今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哈……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没法再好转了。而你……咳咳……也不必对我这个将死之人如此上心,哪怕是你现在推开门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已经看过了你写的信了!」
「……」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又算什么?等到自己快要没救了的时候就要把我给一脚踢开吗?!你还真是个……残忍自私的混蛋……呜呜呜……」
那天,愚者哭喊着,第一次对青年说了稍微有些难听的话。
「给我闭嘴,从今往后都不要再说这种像是要把我推开的话了……我已经知道了你对我的看法,所以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至少,要好到能够和我一起出一趟远门……等到之后把你身上的毛病都解决了的时候,我想要听到你亲口对我说,好不好?」
「……」
已经没救了……不是有钱就能治好的病。实验室里没有在研发那种药,那一天也永远不会到来,除非出现奇迹。但奇迹又哪有可能偏偏会出现在自己这么个随处可见,又可有可无的家伙身上?
虽说是这样心想着,但丧气的话最终还是被青年给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他发觉自己已经变了很多……甚至连趁愚者出门时就这样悄悄推门离去,找一个无人的角落默默死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剩下的时光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直到最后一秒要闭上眼睛之前,都还想要一直看着她。
也罢,或许还不坏……或许等到自己离去后的某天,这孩子的悲伤会被时光缓缓冲淡。总有一天,她会变得不再如此刻执着。
到时候,她也就能够放下执念,鼓起勇气走向那个没有自己的,更加美好的未来了吧。
虽然这样想很不负责任就是了……直到最后,都还要麻烦她呢。
「……我过去在知道自己得了这种不治之症后,曾一度陷入悲伤的泥沼当中,整日都郁郁寡欢……咳咳咳……那个时候的我,痛恨自己的命运,埋怨神为何……要让我遭受如此程度的不幸……」
「……」
「但是现在……我很开心。谢谢你……咳咳,我很感激自己能够遇到那时绝望无助的你,很庆幸,是我对你伸出了援手……只是几个月的时光,居然比过去近乎二十年的一切都要美好。现在,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有机会能来到这世上,度过这段相比较于大部分人都显得短暂的生命,还真是太好了……」
青年最后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而愚者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泪水又一次肆意的决堤,泣不成声。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的呢。
「只可惜……还是要留下遗憾了啊。如果人死后真的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哈……那么无论你之后会去向何方……我都祈祷,自己那一份微弱的光,能够照亮你向前的路……」
在有些勉强的将这一切全都说完过后,青年也感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于是便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夜静悄悄的,只有不甘心的愚者一直在守候在青年的身旁,感受着他渐弱的呼吸,紧紧的握着他的手,默不作声的流着泪。
然而……不知是因为愚者心中的执念过于深刻,青年所幻想着的奇迹,居然真的出现了。
……那个男人,身披着漆黑色的斗篷,手中握着那阴森骇人的镰刀,就这样径直穿过门,踏入了愚者和青年的家。
待到愚者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屋里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个人时,她才发现……对方其实也早已注意到了他。
一年时光的暂别,却是于今夜猝不及防的相见……愚者见到了男人,一时间茫然失措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而那个冷漠的男人,也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一声嗤笑。
「呵,你现在就住在这种地方?」
「……让您见笑了。」
愚者闻言冷静下来不少。用手帕擦拭了自己一塌糊涂的脸后,对那个男人微微颔首道。
「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也罢,你还要闹多久我都不关心……事实上,我是来带这个家伙走的。」
「……」
带这个家伙……走?
闻言愚者茫然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手忙脚乱的站起身,然后张开自己的双臂,一脸决然的拦在了青年的跟前。
「……您不能带他走。」
「哈?」
「我要保护好他……您无论如何,都不能带他走。」
「……人死,不能复生。此乃这世间最为严苛的法则。遥想当年,你的母亲也是一样……而当时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样。」
冷漠的男人随手拉开了书桌旁的椅子,面无表情的坐下,眼底多了几分愚者过去就从未看懂过的情绪,然后继续道。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死亡带走我的挚爱。但我最终都没能守护好她……有些事情,不是空有勇气和决心就能够办到的。一年多的时光,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在外面的世界学会了这些道理。」
不可思议……自己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一口气对自己说了这么多的话。
闻言愚者眼神当中的坚决依然没有消散。她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最珍贵的青年。
「……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你以为只需要这样张开双臂拦着,我就拿你和他都束手无策了吗?」
「不……但是,我不希望您带他走。」
「那我当时还不希望你的母亲当着我的面就这样离去呢!说真的,如果当时有得选的话,我宁愿那个时候会死去的不是你的母亲!而是——」
一向面无表情的男人有一瞬间变得面目狰狞,但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将话说完。
恢复了冷静后,他只是淡淡的望着自己这脸上有着丑陋疤痕的女儿……望着她与自己相似的眼睛。而在其中,他看到了自己当初不曾有过的执着与坚定。
……她的母亲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固执得惹人发笑。认定了一件事情,哪怕知道最终不会收获什么好结果,也依然要这样傻傻的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
但这,是这世间既定的法则……是铁律。是任何生命,都不可撼动,违背的。
哪怕是今天自己放这个可怜的家伙一马,他之后的日子也依然不多了……而自己若是一直放着不管的话,待到这小子肉体坏灭,灵魂也不得安息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化身为害一方的厉鬼……
想到这里,一向冷漠的男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假设我今天放过了他,那明天呢?」
「……」
「我今天不带走他,最多一周以后,他也还是会死。到时候要是他的灵魂不得安息,在这人世间惹了乱子,又该如何是好?」
「……」
「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因为你喜欢他吗?」
愚者点了点头,眼神依然那样坚定。
「只是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家伙,真的值得吗……所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只想延续他的生命。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告诉我能够延续他生命的方法。」
「他的生命,我没法延续。因为他这副人类的肉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灵魂可以在我这里保存。」
果然。
愚者如今总算是知晓了,自己的父亲,那不为人知,甚至在过去十余年间,都未曾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不将他的灵魂早日投放入冥府让他入轮回,日子一长,他的灵魂依然会消散……」
「那有没有办法,可以延续他灵魂的存在时间呢?」
「……可以。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冷漠的男人面无表情的望着愚者道。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了保存这区区一个本该投入冥府入轮回的人类灵魂消磨我自己的精力,实在是没有好处。」
愚者闻言也不沮丧。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点头帮助自己的。
「……那,您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你?你的身上没有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不过……我或许可以试着教你。」
这是愚者第一次在这个冷漠的男人的脸上看到一丝笑意。
说完,那个男人便起身,将自己手中那柄长长的镰刀递给了愚者。
「因为你母亲的缘故,你和我不一样,没法去往冥府,将来恐怕也没法代行我的职责。这也是过去我没有告诉你我真实身份的原因。不过……但由于你身上依然有着我的血脉,所以你与绝大多数人类都不一样……有一件事,你姑且也能够帮我代行。」
「请您吩咐,只要您能够满足我的请求,哪怕是我的生命——」
「你的生命,我不需要。这是你的母亲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才给予你的东西。我无权拿走。但,你可以在人间以我的名义行事。因为人间之事,我亦无权干涉。」
「那我具体又该替您做些什么好?」
「……很简单。让一些不该活着的生命不久后死去就好了。」
下一刻,一张羊皮纸赫然出现在了男人的手中。而将其摊开后,其中的内容,则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单。
「让他们不久后死去……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得以我的名义,对这些名单上这些披着人皮,却是行尽恶魔之事的家伙们,降下审判。」
「……您希望我以您的名义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然后再杀死他们吗?」
「没错……不过不用担心。你要杀死的这些家伙,无一例外,全算不得好人。基本上都是我在工作的途中所见识到的,死掉了大概率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家伙们……所以这交易,你愿不愿意接不接受?」
原来如此,他希望自己杀死的,是坏人啊。
既然是这样的话,愚者认为自己没有理由不接受了。于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后,她点了点头。
虽然自己还只不过是个小孩,但……应该没关系的。自己的身上流着的他的血脉,所以这这种对自己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很好……那么按照约定,我过段时间会来带走他的灵魂。但你今天就得跟我走。」
「……为什么?」
自己要是走了,这段时间难道就要让他一个人孤独的留在这里吗?
「因为现在的你还不够成熟,没法完成我交代给你的任务,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教你……或者说,是训练你,好让你拥有能够轻易取得他人性命的力量。你拥有的时间不多,很快就得开始替我做事,所以已经没有迷惘余地了。」
男人的语气毋庸置疑。愚者在挣扎了好一会儿后,也只得点头接受了他的条件。
自己往后,会为了守护珍视着的青年而活……愚者已经确信,这便是自己为自己这条母亲所给予的生命,所赋予的……“活着”的含义。
即便之后都只能行杀戮之事,但能够为了爱着的人而活,真是最好不过了。愚者为此感到由衷的安心。
目前短暂的分别也是为了在之后更好的守护他……所以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往后只要对那个冷漠的男人言听计从,应该也可以将自己所珍视着的他留住了,对吧?
所以就先稍微再见啦……做个好梦吧。
在离开这居住了只是短短几个月,却于青年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美好回忆的小屋的最后一刻,愚者最后一次扭过头去,望着床上沐浴着月光,安详的闭着眼睛的青年,如此心想着。
那时的愚者还不知道,年少时自己为所爱的他做的这个决定,会让将来的她彻底踏上一段无休无止,荒诞而又疯狂的修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