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无声无息。偶有微微拂过的风,却隐隐好似含着几分肃杀之意。
这是位处于公爵庄园内,一座奢华到极致的宅邸。据传闻,宅邸属于该地区一位曾于战时,为这个国家立下过战功,最终被皇帝授以爵位的勇武将军。
然而多年过去,时间如流水般匆匆流过,似乎带走了那位将军过去的英武与荣耀等美好的品质,取而代之的,则是贪婪,无所不为。其昏庸无道的治理方针,让领地内的百姓们终日苦不堪言。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那座奢华的宅邸内奢靡无道,荒淫无度,夜夜笙歌的人们。
是那位公爵,让宅邸变成了每夜都灯火通明的样子。
而今夜,却是与以往每一个都极致享乐的夜晚不同……那位如今被百姓冠以昏庸暴虐恶名的公爵,此刻正被宅邸中的数位护卫悉心保护着,朝着宅邸外的马车逃窜。
他们的神情,都显得十分紧张和惶恐……如临大敌的反应,好似是即将要遭遇什么严重恐怖的事件那般。
静悄悄的夜,不知不觉间莫名传来几乎轻不可闻的声响……轻得像是风声,但下一刻,公爵的不远处就响起了肉体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
闻声簇拥着公爵的一行人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由得露出惊恐到极致的神情。紧接着下一刻,不知是哪位内心早已承受不住压力的卫兵突然开口声嘶力竭的喊道。
「……她来了吗?是她来了!她已经来了,我们谁都逃不掉了——」
「给我冷静下来!」
「她在哪?谁看到她了?!」
「开火!快开火——」
分明谁都没有看到目标的身影,火光随着枪响却是于下一刻再度破坏了夜幕的寂静。
一时间枪响声与男人们理智全无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而其中一位姑且还能保持最后一丝理智的卫兵也总算于连绵闪烁的火光中,瞥见了“她”的身影……
一开始是在远处,下一声枪响过后便瞬间拉近了一大段距离……又是几声枪响,连锁链在地上摩擦拖拽的声音都隐约钻入了耳朵。
「哈……哈……停下!再这样胡乱开枪的话——」
「她在那里!我看到她了,继续开火!」
「开火啊年轻人,难道你想死——」
发号施令的卫兵话音未落,却是刹那间死死的握住了自己的脖颈……自话被打断再到就这样气绝倒下,全程甚至没能超过短短几秒。
而其余的卫兵见状更是连最后一丝理智都失去了,歇斯底里的朝着阴影之中捕捉不到身形的来者不断扣动着扳机……只可惜。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好似每一声枪响过后就会被带走一条生命。短短的几十秒过去,那年轻的卫兵在听不到耳畔传来的枪响后才猛然察觉。
除了自己,和应被好好保护着上马车,此刻却是双手紧紧抱在头顶,蜷缩在地上的公爵大人以外……其余的前辈,竟早已全都躺在了脚边的地面。
他们大多都死死的握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脖颈,死亡真正降临到他们的身上时,唯独只为他们带来了极度的痛苦与恐惧……所以他们的表情都显得很是狰狞扭曲,甚至连眼睛都还来不及合上……
年轻的卫兵在亲眼见状了这犹如死神席卷一番的惨状过后,终于无力的将端着火枪的双臂垂下。
此刻的他内心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填满,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双腿亦不自觉的发软无力,连站立的姿势都已无法再保持。
完了,下一个就是自己了吧。
看不到,根本看不清……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根本没法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一齐开火,亦无法阻拦她的脚步……接下来自己也会死。或许是下一秒,又或许是——
「哒。」
清脆的脚步声踏在了地上,打断了年轻卫兵的思绪。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总算是在这显得格外惨淡的月光下……完整的将她的模样,彻底烙印在了自己的眼中。
身披残破得不成样子的黑袍,腰间别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单手剑。乌黑的长发被扎成简陋的辫子,自兜帽内延伸,垂至胸前。单薄的身影证明她的身上没有佩戴多余的甲胄或防具,而她的双手,则持握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凶器。
一种,是方才自远处投掷而来,带走了诸位前辈们性命的小刀……而另一种,则是一把末端拖拽着长长的,有着斑驳锈迹锁链的镰刀。
她的脸上,覆盖着白色的猫脸面具,其眼部的窥视孔当中,隐隐透露出那双如血般猩红的眼眸……而她的身材既不算高大也不算强壮……相反,甚至还显得像是个娇小年轻的少女。
……真的假的。那位传闻当中,被不明真相之人称之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曾于过去的数年间亲手在数个不同国家,数十个戒备森严的宅邸,对一些商贾,武装势力领导人,甚至是大臣采取过斩首恐怖袭击的神秘杀手,竟是这样一位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少女?
接下来,她打算做什么?
她本可以躲在暗处,就像是夺走自己那些前辈的性命那样,用小刀悄无声息的杀死自己和公爵……但这会儿,又为何要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年轻的卫兵完全无法理解……事实上因方才极度的恐慌与此刻的茫然交织影响之下,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他的使唤了。这让他即便是想要拼了命的端起地上的枪向这位少女般的杀手发起鱼死网破的攻击都没法做到。
「哒,哒,哒——」
接下来,神秘的杀手少女的行为,则是让年轻的卫兵更加无措。
只见她先是随意的抛下了手中的小刀与镰刀,然后一步一步,缓缓踏着被惨白的月光照亮的地面,不紧不慢的朝着自己与公爵的位置走来。
皮质的长靴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口……每一步,如她传闻当中的名讳般,都像是在宣告……那即将到来的死亡。
而接着,少女却是略过自己的身旁,好似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那般……一边慢慢走向了依然死死抱着自己的头顶蜷缩在地上颤抖着的公爵,一边用右手轻轻握住了腰间单手剑的剑柄,缓缓将剑身从剑鞘当中抽出。
「I represent the will of the deities,I represent the will of the people,I represent the judgment……」
(吾既神旨,吾既人意,吾既审判……)
少女的嗓音和想象中有很大的不同……或是由于面具遮掩的缘故,要使原本就沙哑,几乎没什么感情的音色显得更加低沉朦胧……就像是一块在坚硬的地面,被砸碎的冰。
「I represent the verdict……In the name of tanatos,Judgment on your sins…… I am the Sword of damocles……the sword,will kill all the evil!」
(吾既裁决……将以‘死’之名,裁决汝等之罪……吾既,悬顶之剑……其剑,定斩邪断孽,灭此世尽数之恶念!)
下一刻,剑身于刹那间,随着挥动的声响,反射出了惨白的月光。
还没来得及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一切便都结束了。
直到那切面利落整齐的断口突兀喷溅出大量血液,直到黑袍和面具都被飞溅的血液染红的杀手少女将剑归鞘后,一脚踢开那无首尸身,单手将那颗丑陋的头颅拎起,年轻的卫兵才总算是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几乎快要停滞的呼吸与心跳。
「留你一条性命,是因你牵扯未深,本是无关之人。可若是下次,再让我于这种残渣一般人的身边,见到你这张脸的话……」
她这话的意思,是要放自己一马?难以置信,自己居然能在「即将到来的死亡」手中,成功捡回一条性命……
一时间卫兵的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自然是劫后余生的感动,以及害怕面前这位杀手少女言行不一的恐惧。
而接下来,他却是不知为何,有些神使鬼差的开口对她道。
「……我很早就听说过有关你的传闻。」
「……」
「没想到,这次就连我们这位昏庸无道,只顾着享乐的公爵大人都会被你这位有着‘弥赛亚情结’的杀手给盯上了……那个,我,我其实……想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糟糕,卫兵的本意是希望请教这位杀手少女这些年来不断对那些大人物发动恐怖斩首袭击的真正目的,以及她为何明明只是位看似娇弱的少女,却拥有着能够在森严戒备下直取目标首级的强大实力……结果却是因为情绪让思维变得混乱,开口说出来的话的意思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然而和卫兵所想象的那般不一样,这位杀手并未发怒,只是头也不回的用那低沉朦胧,犹如碎冰般冷冽的声音回答道。
「我既是‘死亡’手中,代行祂意志的剑……‘恶灭’,给我好好记住了。」
自称“恶灭”的杀手少女说完,便不再停留。带着她手中的战利品以及先前抛下了镰勾,又一次遁入了无光的暗影之中,眨眼间就好似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独留下的年轻卫兵就此成为了这场恐怖斩首袭击事件的唯一幸存者……直至破晓时分,年轻的卫兵都一直怔怔的瘫坐在原地,直到被城市内巡逻的治安官员发现……
这次恐怖斩首袭击所造成的影响虽不及之前,但依旧不可估量,甚至惊动了这个国家的大臣。
他们几乎想破了脑袋都不明白,为何那位早已十数年未曾参与战事,仅仅只不过是在因战功而被赏赐过国内某处弹丸之地,授以了爵位的将军,会被那位「即将到来的死亡」盯上。
那位杀手过去虽也于周边国家发起过好几十次恐怖斩首袭击,但她的每次行动姑且都还是会好好挑选目标……具体表现为,经常性的选择那些展现出野心的主战派掌权者,亦或是支持军事化政权的商贾,以及对政府不满,主张发动政变革命的武装势力集团下手。
这样的行为,自然就让那位杀手,被旁人解读为了一位有着深深弥赛亚情结,不惜冒着生命风险,让双手沾染上血液,也依然要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的极端和平主义者……又或是受雇于这么一个组织的雇佣杀手。
还有传言认为,「即将到来的死亡」实际上就是这么个极端狂热的和平主义佣兵组织,而那位自称“恶灭”的少女,也仅仅只不过是这么个杀手组织当中的其中一人而已……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次,怎么就连这位本身几近没有实权,完全只顾自身享乐的公爵也都遭到了她的清算呢?
这个问题,其实就连那位杀手少女“恶灭”本身,也就是愚者,都没法道出具体的答案。
自那一日接过那个冷漠的男人手中的镰刀起,直至今日,一晃好几年的时光又匆匆流过。
最初的时候,年纪尚小的自己压根就没有想过……杀死那么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的生命,会让自己承受如此大程度的精神压力。不过好在那段最令自己痛苦,无数个心灵饱受折磨,精神几乎都快要崩溃的夜里……是他陪伴在了自己的身旁。
那个冷漠的男人的确信守了承诺。而且每当自己完成了一次屠戮,他就会给自己钱……很多很多的钱。
青年已无救的肉体被埋在了如今这个家的后院,而他的灵魂则留在了屋里。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体内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脉的缘故,自己看得见他,也摸得着他。
这一切既是自己这么多年来都坚持向那些有罪之人挥剑的理由,也将会是自己这一生贯彻所谓“活着”的意义,从而一直努力下去的唯一信仰。
然而……大人的世界,还真是有够复杂的。
事实上愚者并不懂太多有关如今世界格局动荡与否的事情,只懂得了屠戮……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她才总算是稍稍有些迷茫的思考起了自己坚持了多年的事业……是否就如同那个冷漠的男人口中所说,是抹除这世上的恶意,让这世间变得更加美好的正义之事。
比方说杀死一个贪婪的主战党派的首脑,或许可以将一场引得两国百姓生灵涂炭的战争扼杀在襁褓……但,完全,看不到什么改变。
没有变得更加美好。
只是一个宣称要发动战争的领导人死掉了,或是一个呼吁发起政变革命的党派领导人死掉了而已……这个国家好像没那么动荡了……但基层民众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
因世道依旧疾苦而麻木不仁的百姓依旧麻木不仁,上层阶级贪图享乐的家伙们也依旧在享乐。
「呐,你说,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
几日前的夜里,愚者叼着烟将自己的脑袋枕在青年的膝盖上,有些出神的望着青年不再消瘦,变得相当帅气了的面庞,这样向他开口道。
「……你指的是什么呢?」
青年闻言放下手中他如今正在创作的童话,对愚者回以了一贯温暖的笑容道。
「他不是跟我说,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吗,可是我看不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好……」
「嗯……说是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其实反倒像是让这个世界不变得更坏吧。」
「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你看。让那些所谓手握实权的主战派内的领导人消失,或是计划发动政变革命的组织消失,其实都不会影响这个社会根基。相反因为不确定的动荡因素被你亲手抹去,倒是让社会的结构变得更为稳固。」
「……这样吗。」
愚者听不懂青年在说什么,她只觉得青年的脑子一直都是这样,依然是那么聪明,那么厉害。
「打个比方的话,好比是一个狼群。原本这个狼群生活在一个食物供应勉强够温饱,生活环境侃侃还不到绝境的雪原之中。除了领头的狼王与它身边的心腹以外,基层那些每日都要负责狩猎的狼就没有几只能填饱肚子的……当然也饿不死就是了。然后有这么一天,狼王身畔有那么一位心腹想要打破这样的僵局,在狼王的耳畔提出了要扩大领地范围获取更多食物来源,必要之时驱逐,甚至是伤害其他狼群的计划……」
「……」
好厉害……他说得就像是童话一样,自己一听就能懂。
「这个时候,听到风声的猎人,也就是你,射出了那枚子弹,干掉了那头有着野心,试图劝动狼王扩张领地的心腹狼。这样一来,心腹狼的尸体成了杀鸡儆猴的警示,相当于警告狼王打消侵略其他狼群领地的念头……那么你觉得,这个狼群接下来的命运走向,会朝何处发展呢?」
「……也许会保持现在这样下去吧。反正狼王填得饱肚子。前不久还受到了警告,应该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类似的想法了。」
「是的……狼王大概会变得保守。只要自己和身边的心腹依然还能填饱肚子,就不会再想着要扩大生存空间,获取更多的食物或是水源之类的资源。」
愚者闻言思考了一会儿后坐直了身子,望向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的青年,眯着眼睛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
「那个……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反而更应该让那些主战派掌权者成功发动战争,或是革命势力成功政变才好呢?」
「……不,我没这么说。但我的意思是……有时候,是该刮起一阵风。和平固然是世人都渴求的,但有的地方,若是保持一成不变,那么一些早已陷入了麻木与绝望之人的命运,就永远不会迎来改变。」
「……」
「亲自动手抹杀野心之人欲望的后果就是这样……有些人,其实远远比你我所想象当中,更加渴望引来变革。你无论如何去抹杀掉那些会带来动荡的家伙们,都未必会让这世界变得更好……反而像是让本就不再流动的湖水凝结,冰封。本就不幸福的人会一直不幸福下去,本就幸福,不希望变革到来的人,也会因为你而一直幸福下去。」
闻言愚者越发的不理解。
照青年这样的说法,好像自己如今尽力维系住和平的杀戮不能称之为正确……但自己若是助长动荡,同样也会夺走一部分人的幸福,也无法被称之为正确……那么,自己往后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自己已经在那个男人的指示下行动了很多次,但迟迟都未能看到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不过,反正无所谓吧。
事实上,这些事情,自己本就没必要去关心。
这个世界变不变得美好,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现在的自己和青年在一起很幸福,这样就够了。
就此,虽愚者依然觉得迷惘,却最终还是不愿思考太多,打算就这样一直听那个冷漠的男人的指示,就这么一直干下去。
然而几日后的一次争吵,却是让她不由得让愚者重新审视起了自己无所谓的态度。
起因,则是因为青年又一次……说了那种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那种话了……像是等自己走后,希望自己该怎么样,又或者是希望自己事到如今该向前看,不要再将自己困于执念……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根本就不明白自己究竟承受了多少委屈和良心上的折磨,才守护住了他……而他整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这大房子里看看书,写写童话之类的,乖乖的等着自己回家,然后陪着自己就够了……他明明什么负担都没有,为什么还总要失言说出这种会让自己伤心难过的话?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你已经不需要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不会死了!我会保护好你的,你会一直都留在我的身边!」
「可是……我早就已经死了啊,就在四年前,对吧?」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像是裹着刺一般让自己心痛。
「……你没有死!你现在就在我的面前,我看得到你,摸得到你!我们还可以像过去那样拥抱,或是——」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了吗?」
青年浅浅的笑着,声音平静得让愚者都不由得强迫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
「你觉得现在这样很幸福吗?」
「……嗯……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保护好你了,以后我的身边每天都有你陪着……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幸福……」
愚者虽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动,但声色却依然还压抑不住的颤抖。
可青年听了这话却是眉头微蹙,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你好像从来都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什么意思……你不觉得和我在一起幸福吗……你难道已经不想陪着我了吗……」
闻言青年沉默了好一会,才拉开了窗户,然后将自己的手缓缓的朝窗外探出。
而伸出窗外的手,先是指尖,直至手腕……就这样当着愚者面开始迅速变得透明,直至好似从来都未曾存在过那般……
「你说,我这样真的还能算是活着吗?」
「……」
「这栋房子虽然很大,但对我来说,和囚笼没有区别……一离开这里,我就会像一阵风一样,眨眼间消失得不留痕迹。」
似乎是看到愚者感到窘迫和委屈,却又因无法反驳而溢出眼眶的泪水,青年叹了口气,又将窗台重新关上。
「……这些年。我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即便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这样。而你也因为这种事和我争吵过无数次……但是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所以你有恃无恐,从不顾及我的感受。你有太多次装傻充愣,试图忽略我掉我想要传达给你的东西……话说,你意识到了吗?你从来都不曾担心我的情绪,是否会因为如今这样的生活而变得消沉。而你的情绪……却总是时常因为我口中说出的真心话而变得失控。」
「可是,可是你过去不是说过……你变得怕死了吗?你当初不就是想要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才会变得怕死了吗……怎么事到如今你分明都已经得到了,却是又开始……」
「我怕死,是因为当时命不久矣的我还有好多想要和你一起去做的事情。比方说……我们手挽着手,在夕阳下的河边吹着夏天凉凉的风散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开开心心的去风景不错的地方露营。再比如说……我们相互扶持,相互成为对方的支柱认真生活着过了好多年,直到某一天,有了世人们所说的……爱的结晶。」
愚者发现,青年的情绪好像真的永远是这样。
「这些说是我过去朝思暮想的愿望都不为过……但哪一个不是如今已经不人不鬼的我盼不来的奢望了呢?」
以前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永远带着那一丝暖洋洋的笑意,他的眼神当中也永远怀着只对于自己的一份包容。但是现在,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很生气,非常的生气。即便是表现得既不激动也不吵闹……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也像是这些年以来,都一直所被他积压在心底的自嘲与悲伤。
「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那,那当然是……恋人呐……」
「但我们做过多少像是恋人才会做的事情呢?」
青年倚靠在窗台,还是那样淡淡的笑着。而愚者也在这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两人在这空旷的大房子里所做过的事情,其实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很开心我能成为你的支柱。我不否认你这些年来听从你父亲的指示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但事实上,到头来本该早已死去的我却是被你的父亲关在了这里,成为了他要挟你去做那些杀戮之事的筹码……」
「没关系的!只要是为了你……」
「你还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为了我?!」
这是一向温柔体贴的青年第一次露出愠怒的神色,抬高嗓音打断了自己的话头。
「……你这样做,分明是为了你自己吧。我爱你,但我不喜欢如今的生活。更不希望你自顾自的为了我,而让自己踏入随时有可能殒命的险境……你现在是很厉害,非常的厉害。但是你依然会受伤,我已经看到你太多次悄悄的在午夜十分回到家,背着我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了……」
他原来全都知道啊……
听到青年这么说,愚者此时只觉得羞愧难当。
「甚至是到了如今,还让自己的双手沾染上了太多洗不净的鲜血。」
闻言愚者感到心底深处又一次泛起酸楚,当即本能似的想要开口反驳,说自己变成如今的模样,都是因为他。
而他……却是抢在自己开口之前道:
「我过去,好像没有说过要让你非得把我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以这样奇妙的形式保存下来吧。」
「……」
就这样,愚者只得微微的张着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没法让我活着,我不怪你。毕竟人终有一死,那个时候将死的我,其实到最后已经对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心怀感激,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但是,你为何又要因为执念而不让我死去?这些日子,我亲眼看着过去那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十分可爱的你一点一点,变成如今的模样……我知道你依然爱我,你对我的感情不曾改变……但对除了我之外的一切事物呢?对道德,对世人,甚至……是对生命……」
他居然嫌弃自己了。
他这么多年都眼睁睁的看着,直到现在,亲口道出,他嫌弃着如今的自己……愚者想到这,不禁死咬着牙低下了头,双手掩面又一次止不住的低声嚅嗫了起来。
以往每当自己展现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时,他总是会心软的凑上前来给自己一个拥抱,示弱性的请求自己的原谅。但这次不一样……
「……我这次没法再容忍自己一味的心软了,所以抱歉。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我宁愿当初不让你察觉到我对你的这份心意……因为我不想你变成如今冷血的模样。」
「……唔……唔呜呜呜……」
「再说一遍,哪怕多少遍我都无愧于心……我爱你。但是,真的也是时候该放手了。不要再让对我的那份执念继续摧毁你那些美好的东西了,好吗?」
说完,青年轻叹一声便没有再管掩面哭泣着的愚者,转身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
他宁愿去继续完成自己写的那破童话也不打算再管自己了……这次,真的和以前的吵架都不一样了。
在伤心之余,愚者突然回想起了昨天自己和青年聊过的那个话题。
所以,是不是只要自己改变,做出符合青年心意的,正确的事情……那么他对自己的态度就会回心转意,同时也不会再总说希望要离开自己的话了呢?
……
“于是就这样,急于改变自己的愚者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再听从那个男人的指示,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些真正会让普通百姓苦不堪言的恶人之上。”
“……哇哦。”
蜜饼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了好久,这会儿都忍不住闪着星星眼拍起了手来。
“这样才是对的吧。比起干涉政治上的问题,果然还是这种真正意义上亲手伤害了民众的坏蛋要更加可恶啊……这样一来,才会让世界变得美好呀。而且这样很帅噢,就像是惩恶扬善的无名英雄一样呢。”
“没错噢蜜饼。但是,你觉得愚者手刃掉那些真正意义上恶人,实际上真的是因为她的内心发生了好的改变吗?”
……改变了个屁。
这个故事我从最开始听到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故事当中的主角,也就是那位“愚者”内心的想法。
其实和故事当中被愚者爱着的青年所认为的不同,愚者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当初把自己的脸毁容,就是因为把全部的感情寄托在了唯一的亲人,也就是那位父亲的身上。之后离开家踏上旅途,也还是为了寻找一个有别于自己的父亲,能够真正把爱给予自己的人。
然后和那个青年相遇,再到青年将要死去,愚者的父亲以青年的性命为要挟提出条件……直到最后成为那个自称“恶灭”的杀手……她从始至终的想法,都极为自私。
如果青年不因为对她的看法改变,不跟她吵上那么一架,那么她永远也不会寻求这种表面形式上的改变……她内心的想法始终如一,就是要留住爱着自己的那个青年。
在我看来……这家伙,简直就活脱脱一究极病娇。甚至比起墨提丝酱为了凉宝完全不顾自我的那种程度还要可怕……她为了留住那个爱着自己的青年,是真的什么事都能够做得出来。
故事到现在,她已经表现得可以为了留住那个青年草菅人命了。那之后呢?要知道克洛托的故事,到现在都还没有讲完呢。连带着我和蜜饼都一直都坐在白老师家这院的亭子里头,到现在都还没推门进去见到凉宝。
想到这,我斜着眼瞥了一眼克洛托,奇怪她为什么不继续把这个故事说下去了……却是在这时,察觉到了悄然发生的异样。
……这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吗?
看着一动不动,维持着自然的神态却仿佛是突然停滞下来了的两人,愣了一会儿后,我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四周完全不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一切都好似彻底停下了……停下来了?!为什么!
我明明没有发动不正当的奇迹吧!难道是和意带利时那会儿一样,不正当的奇迹又一次失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