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小拉其尔怎么突然不见了……”
像是恍惚了好半天才总算是忽的回过神来的蜜饼发出了有些不解的声音。环顾一圈四周,却是发现周遭的环境都好像是在自己走神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些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改变。
首先,自然就是莫名消失的小拉其尔……其次就是痕迹。像是有人在附近打斗,肉体于地面拖拽的痕迹……不对,甚至好像还真的有一个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人!
见状蜜饼连忙从小凉亭中把脑袋探了出来,望向了院外远处传来浓郁血腥味道的具体位置……果不其然啊!而且这,这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当中那种普通的争执打斗……
所以,这是一具尸体吧……这个出血量……
想到这里,蜜饼连忙起身拽着像是还没缓过神来的克洛托,火急火燎的就朝着那具出血量很大的尸体跑去。
从血液的颜色和气味判断,恐怕是刚刚死去甚至不到一小时……而且这具尸体的死状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残酷得多,居然……只是一位赤裸着身体,一丝不挂的小女孩……被不知何种利器贯穿了腹部,然后自上腹往下,直到耻骨,连同脊椎和内脏,全都被硬生生残忍的砍断。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明明蜜饼才走神了不到一分钟……而且这明明是我们刚才来的方向吧?怎么当时路过这块儿没能发现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呢,不是说冲国的治安很好,午夜也可以安心出门的吗……”
蜜饼耷拉着耳朵和尾巴,有些沮丧的喃喃自语着。可接着当目光渐渐从她那可怖的创伤口转移至死者的面庞之际,她不由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就伸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即便如此也还是发出了呜咽的声音……泪水更好似决堤了一般,止不住的从眼眶溢出,滑落脸庞。
……小拉其尔?这张脸,就是小拉其尔……虽然头发的颜色不一样,但是……就在蜜饼刚刚愣神那一会儿的功夫,这边莫名其妙出现的这具死尸,居然就是小拉其尔?!
理智在瞬间近乎摇摇欲坠,明明前几分钟还一起乖乖的坐在克洛托女士的身边听她讲着塔罗牌的故事……而在精神即将被这样的落差彻底冲垮之际,蜜饼更多感受到的,果然还是茫然和疑惑。
为什么啊。
怎么会这样啊……根本说不通,毫无道理……而且这个死去的小女孩,真的就是小拉其尔吗?死亡的时间对不上,而且头发的颜色,也根本就不一样吧……
“冷静点,蜜饼……嘶,刚才那一个瞬间绝对是发生了什么!这违和感,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闻言蜜饼泪眼婆娑的扭过头,就见克洛托连忙握起拳头,邦邦砸了两下她自己的脑袋,似乎是想让自己的脑子立刻清醒过来……做完这一切后,她才面无表情的蹲下身,查看起了地上这具少女的尸体。
“脸,和拉其尔居然大差不差呢。不过比起拉其尔,果然还是要更像没有泪痣的珍夜吧……和我说这是成长期没有摄入足够营养,导致最终身体没发育好的珍夜我也信啊……”
“总之,克洛托女士!她、她不是小拉其尔,对不对……”
“嗯,她当然不是拉其尔了。而且,我想我知道这具死尸的身份。还有啊,我就是不可思议的感觉,即便是她已经以这副死得不能再死的模样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都依然还是觉得她不会就这样轻易的死去……”
“那她又到底是谁呢?明明蜜饼只是走神了一小会儿……话说刚刚我们明明是从这个方向走来的吧!怎么之前就没能发现——”
“打住。”
没等蜜饼的小嘴像连珠炮似的问题抛出,克洛托便抬手示意她住嘴,然后又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怎么会这么巧。只是恰好今天和拉其尔见面,提到了有关她的故事……而且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呢?”
闻言蜜饼抬手抹了把一塌糊涂的小脸,同时头脑风暴般的回想了一遍克洛托方才根据那些被摧毁的塔罗牌从而说出口的故事。
“……愚者?这个死掉的女生,难道就是克洛托女士你故事当中的那位愚者吗!可是她的脸上没有疤痕啊,而且愚者又凭什么长得和小拉其尔一模一样呢?”
“我不知道,可直觉让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愚者……但这段故事比我想象当中的复杂,而且我对拉其尔以及这位愚者了解得也太过片面,不清楚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克洛托这会儿其实突然有些后悔将最后那张「法则,秩序」的牌交由给拉其尔本人了。
作为曾使用过那套特殊的卡册,以过去对未来做出过多次预言的命运女神之一,她对于疑虑无法容忍的程度,与对真相的渴求程度,都远超她人的想象。在过去位格依旧的那段时期,她便无法忍受一眼望不到头的预言。
她可以不知道某段预言当中的主角是从何而来的,但她绝对没法接受预言当中主角最终命运的走向是未知的……这是命运三姐妹当中唯独她克洛托一人,对于“终焉的命运”特有的执着。哪怕是无法干预,也渴求了解所谓真正的结局。
不过说到底,现在无从了解更多详情的自己,和蜜饼一块搁这对着这具愚者的死尸干着急也没有用……当务之急应该还是先找到真正的拉其尔……
“……哈,被罢了一道,真憋屈。”
闻声克洛托和蜜饼的思绪被打断,扭头就见一个有着一头像绵羊般毛茸茸长长卷发的七八岁小女孩一脸臭气,肩膀扶着侧腹部位被血液染红了衣裳的拉其尔从小道拐角的围墙边边探了出来。
“小拉其尔!小拉其尔,怎么回事?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是枪伤,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珍韶闻言吃力的抬起头,有些勉强的笑着冲凑上前来一脸焦急的蜜饼摆了摆手。
“她瞎说的,状况还是很严重。吾只是把血止住了,但因为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已经没能力把子弹取出来了……”
那孩子像是泄了气一般,神情显得不甘和自责……而蜜饼在看清了那孩子的容颜后却是不由得眨巴眨巴眼睛。
……这小孩不会是小拉其尔的孩子吧!
不过还不等蜜饼追问,克洛托便语气嗔怪的扶着小拉其尔,让她平躺在了凉亭的桌上休息,接着又十分冷静的开始查看他的伤势。
“子弹还留在里头?这个位置,是肝脏啊。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呢……”
是啊,怎么又搞成了这个样子呢。
珍韶有些吃力的呼吸着,直到现在都还觉得自己方才所看到的,听到的,都有够不真实。
又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不仅张口就骂自己是赝品,甚至还不由分说就开枪攻击了自己……
不过事实上珍韶对于那家伙身份的猜测,其实也和克洛托还有蜜饼的猜想大差不差……属于是赶巧在揭露问题的前一刻,了解了相当一部分的真相。
而且自己了解得大概比克洛托还要多得多……不出意外的话,那个过去曾一直潜藏在克洛诺斯体内,通过潜意识的影响让他成为了那个暴戾残忍的老魔王,如今又缠上了萧难凉引发了最近一段时间所有糟心事的意识幽灵“玛丽吉亚”的真实身份,估计就是她故事当中的“愚者”没跑了。
那么既然那位玛丽吉亚,也就是克洛托故事当中的愚者,在有着和自己别无二致的容貌同时,还有着那不正当的奇迹的力量的话……
居然反倒,又一次扯到了自己的头上来了啊!
克洛托在讲那个故事之前说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故事当中的主角,也就是愚者……然后现在当那位愚者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是个傻子都能看出她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同时她还在把自己称作了赝品后毫不犹豫的攻击了自己……
光是想想珍韶都觉得头疼欲裂。
现在是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萧难凉了……自己现在既没法解释,也没法说出让他安心的话……倒不如说,珍韶这会儿反而觉得自己才更需要安慰。担忧和羞愧不受控制的在心底肆意,汹涌。
哪怕是那个家伙暂时性的表现出了那副被萧难凉开枪杀死的假象,时间也再一次恢复了正常的流动……然而珍韶,当时都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对当时眼神满是茫然和不安的萧难凉说出一句稍微关切的话。
当时的珍韶,就那样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伤口,忍着疼痛静静的望着还维持着枪杀愚者时的姿势,却已经神情恍惚像是发起了呆的萧难凉,好几次想要张口,却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好。
……说自己会保护好他?可这家伙这次压根就没伤害萧难凉,八成只是当着她的面伤害了吉尔……当时的萧难凉见到吉尔在那时间被停滞的世界被伤害了的时候,肯定很生气吧……所以怒不可遏的导致了蜜饼和克洛托在这发现了这具死相残忍的死尸。
她这次出现没有急着对萧难凉做些什么,反而是挑他身边亲近的人下手……这证明她是想要在精神层面上折磨他,可自己对此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没了那赖以仰仗的,不正当的奇迹的优势,哪怕只是普通的一颗子弹都能够把自己伤成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已经连自己都保护不好了,那还凭什么说出那种大言不惭的话啊。
所以他当时在想些什么呢……他在因看到自己受伤后一气之下杀死了那具逼真的身体紧接着莫名愣住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是在自责吗?
如果这个大傻子真的因为体内这管不住的怪物伤害到了身边的人,并因此自责得再次产生了要疏远身边亲近之人的想法的话,又该怎么办?
这次自己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义无反顾的拥抱住他了吧,这次……不一样。
……好狠的离间计啊。虽说这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背道而驰,自己也很容易猜透萧难凉刻意疏远的态度之下的想法,但不得不说……这真的很有效。
绝对不可以让她得逞,然而话虽如此……自己不还是逃掉了?!
勇气都消失了……甚至就连静静的陪着他,哪怕只等到他缓过神来时对他说一句稍微安抚他的话,都没能做到啊……真是没出息,太没出息了……珍韶,你这个懦夫,胆小鬼,软脚虾……
“嘶——诶?诶?好痛……诶?你们,你们干嘛啊!”
上一秒还面色苍白的沉寂在思绪当中,在内心责骂自己无能的珍韶,下一刻就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止不住连声痛呼。
“忍着点拉其尔……再不取出来的话,会出大问题。”
“呃……”
低头一瞧,发现是克洛托这会儿面无表情的拿着一支医用镊夹,毫不怜香惜玉的扩开了伤口,正有些粗暴的将那颗冰冷的子弹从自己的体内往外拽……而蜜饼和吉尔两人则是一人一一边,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肩膀防止自己乱动……虽说蜜饼也有在使用之前在小姬那里学来的阵痛法术,尽可能削减这会自己遭受的痛苦。
就当是惩罚吧,惩罚软弱的自己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居然选择了静悄悄的求着吉尔带逃走。
可还是好痛啊,好可怕……
「痛的话,反而能够一直记住了吧?」
痛得要死掉了,真的要死掉了。
「诶?不需要记住吗?因为仅此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原来如此啊。」
如果真的死掉的话……
「我体内那些鲜红色的,全都是我对你的爱……劈开之后会溢出来,会流很多很多。但就此以后我都没法再爱你了。」
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半强迫性的往自己的脑子里头灌输着些什么……
「不要嫌弃鲜红色的爱……哪怕它们不久之后就会干涸,腐烂,变为没有生机的残渣,但即便如此,那些也都是爱的残渣。」
“咳,拉其尔,真的很痛吗!再忍一忍好不好?”
「可以噢……我很高兴。但我希望,我死了之后你会哭。」
嘶……好讨厌的感觉。
恍惚间珍韶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按着自己的吉尔和蜜饼,就这样突兀伸手抢过了克洛托的镊子,忍受着这几乎能让人昏厥过去的痛苦,干脆利落的将那颗子弹,连带着些许血肉一同扯了出来。
脑子不清醒。
做完这一切后,珍韶眨巴眨巴眼睛,望着身旁围绕着自己,表现出惊讶又焦急的神色,嘴巴不停的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让自己心烦意乱的噪音的三人,莫名感觉自己好像离萧难凉更近了一些。
他当时,是不是也是这样……认知都出现了障碍的时候,就只是一个人躲在城堡的尖尖。
谁的脸他都看不清,谁的声音他都分辨不出来……脑子里,也没有任何有关他人的记忆。
……刚刚没有伤到脑子吧。但怎么就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神经病了呢?
这样心想着,珍韶的表情和反应却是那样的平静。接着他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伸手便从自己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来那张克洛托交给自己的牌。
既,「法则,秩序」。
“……”
居然裂开了。一道蜿蜒曲折,好似闪电形状的细小裂纹,出现在了那张卡片上。自这张卡片边缘的最右边起,一直延伸到了最左下角。
是刚才在被子弹击中后腿软跌倒时不小心摔坏了,还是方才蜜饼在按着自己的时候不小心压坏了呢?
总而言之,既然都已经裂开了,那么不如就完全破坏掉好了。
这样想着,珍韶用手指发力,打算直截了当的将这张卡片捏碎……可不知为何,明明给人的感觉很是脆弱,却是始终都没法将它摧毁。
「不对,你会哭的。即便我呀,只是一个对你来说用完就可以丢掉的道具。」
“啧……”
为什么毁不掉?明明当时克洛托很轻易的就……
「那我肯定,也是你最特别,要放到最后才舍得弄坏,再丢弃掉的那一个道具,对吧?」
依旧不信邪的在与手中无法破坏掉的卡片角力之时,珍韶忽的抬头望向了那具被遗弃在路边不远处的死尸。
“……”
脑袋,转过来了。
此刻眼神当中已经失去了象征着生命的光芒的她,脑袋却是转了过来,望着自己的方向,咧嘴露出了那诡异至极的笑容。
是她搞得鬼吗?
身体比脑海当中的思绪还要快得多……回过神来时,自己甚至都已经在蜜饼和吉尔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站在了这具死尸的旁边。
脑袋又动了。
……似乎那张脸,始终会朝着自己的方向,没有光的眼眸,也始终和自己四目相对。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试试吧……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想到这里,珍韶便蹲下身来,跪坐在了那具死尸的一旁……接着又不自觉伸出自己的双手,抚摸,触碰,仔仔细细的好似在黑暗中摸索着一张自己看不见的脸,最终,又莫名有些恼火的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是谁?你根本就不是那个家伙吧!还有,你到底……想告诉我些什么东西?”
……
“传说中的救世主,最终会选择背负一切,牺牲自己,为千万世人带来净化与救赎。但是你,却是与其完全背道而驰了哦。”
“……”
“以牺牲千万世人这种扭曲的方式,最终达成残忍的自救……就如同你的名字,Aisseme(亚塞弥)。你是逆位的救世主,可即便如此,我也依然觉得我被这样的你拯救了哦。”
记忆里,她的脸看不清。但在那个一切都仿佛归于终焉与死寂的世界当中,她终于不得不将挥剑的目标,对准了这世上除了她以外的最后一人。
仪式之剑下,将被切开的最后一人,也就是“我”。
“我死后,你会哭吗?”
“……”
但逆位的救世主,应当是自私至极的,眼中没有他人,唯有自己的目的。
“别哭啊,傻瓜……我开玩笑的。我唯独不希望你会在切开我之后流泪啊。”
如果现在心生所谓悲悯与慈爱而停止屠戮,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不要怀疑赤红色的爱的残渣。
哪怕直到那一刻真正到来,生而为道具的赝品被毫不留情的切开,也依然会情愿将伤口里流淌的希望与未来,赠予扭曲的逆位救世主。
并虔诚期待最终那些爱的残渣,能够为她更添一份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