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钟没有任何预兆地陷入沉睡，长时间闭门不出，令各方势力都有所察觉。

  国际会议全部都是鹤悯顶上去，迟钟连出现在幕后都没有，伊万诺夫好奇地询问过，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回答，乌迪尔嘟嘟囔囔要找迟钟玩。

  后来跟南维耶里的会面，塞尔温眼巴巴看着鹤悯，视线往他身后看，却看不见那红色身影。

  “最近这个会议太多了吧！以前也没这么多会议啊，怎么哪哪都开会！让人类开会就算了，干什么天天要神明去？！神明去讨论环保有什么意义？我是能种树啊还是我能治沙啊！连动物保护也要我去？！”鹤悯终于不堪重负，在上元大声控诉人类领导人。

  人类领导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可是他们都去，我们这边，您不出面不合适啊。”

  鹤悯：“真是一天天闲的！”

  洛之豫从此事中看出了些许端倪，跟着鹤悯出席了几次，他躲在人类代表中并不醒目，视线从众神明身上扫过。

  鹤衍和安烛接触了几次，便确定下来。

  “人类联邦一直和钟哥有联系，他睡着的这段时间，联邦那里有所察觉，他们大概也是在验证钟哥的情况。”鹤衍坐在床边，把毛巾的水拧干，仔细擦拭迟钟的手和脸颊。

  鹤悯烦得不行，“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又有人给他下毒了？”

  “除了你和那些外神，没人对他做这种事情。”秦杉时呛了他一句。

  唐晋原连忙压火，“别吵，别吵。我们也不清楚钟哥为什么会这样，湘儿说是跟往生湖有关系。人类联邦一定会有动作，我们得先想办法自保。”

  春去，夏来，秋走，冬至。

  局势有点紧张，安烛拐弯抹角地询问迟钟为何不出面，都被鹤衍挡了回去。

  鹤悯那里也在被问，但他的脾气这几年肉眼可见地变差，以前还跟人类是一头的，自从知道迟钟回溯时间带着历史碾压他，他就摆烂了，得过且过，然后开始疯狂怼人类，不顺他心意地就摔桌子开骂，报纸上多次提到他武力威胁人类领导人。

  这片大地的人类信仰神明，是信仰有用的神明，在神明无用的时候，可是会揭竿而起的。

  上元那边对鹤悯的埋怨声越发高涨，似乎是有人刻意引导。

  楚雾在南美小国扶持傀儡领导人，掀起红色，爆发冲突。就此事各国再次展开会议，神明所推选出来的代表神明——厄斯，拿着文稿念完演讲词，请求送给那里的人类一些人道救援物资，随后他看向下方的神明与人类。

  轮到阿米瑞恩发言的时候，他义正言辞地谴责迟钟不出面，不负神明的责任，说一些和那里的灾难毫不相关的事情，而鹤悯也不惯着他，一把推开人类劝阻的手，直接拿着麦克风怼回去，双方神明爆发激烈的冲突，随后阿米瑞恩愤然离场，欧洲一众神明与人类代表也相继离开。

  苏埃伊里和南维耶里等神明与人类看着鹤悯，简单商议了一下物资的事情，最后也离开会议室。

  厄斯站了许久，看着他们离开。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很无奈，看着自己的手，很无力。

  鹤悯的物资送过去，当然是到了楚雾手里面。

  楚雾不会独吞，发给人类，给自己这边刷名声。

  不过这条隐蔽的交易网络还是被人类知道了，上元高层对此的看法出奇一致，他们觉得这种情况实在是恐怖，自家神明竟然跟地下黑势力的首领有联系，鹤悯能扶持起来一个小国内部傀儡领导人搅动局势，那么也有可能在华夏内部搞乱子。

  鹤悯不可信，他可能已经倒戈那所谓的人类联邦。

  那迟钟呢？

  他已经许久不出面了。

  墨熠组织一顿饭局，跟联邦高层成员商讨下一步怎么走，他把难得回家一趟的墨空带过来一起开会，已经有了军衔的少年一如既往地冷着脸，等了许久，安烛带着安良笙赶到。

  墨空长得比安良笙高了许多，同样的年纪，他身为实验体长得更快。

  “来，笙笙，坐这边，跟墨空挨着。”墨熠这么安排着，毕竟俩小孩能对这场会议有什么贡献，不过就是一点私心，“好久不见，笙笙。”

  “好久不见，墨叔叔。”安良笙同长辈打过招呼，又和墨空说，“好久不见，墨空。”

  墨空“嗯”了一声，“笙笙。”

  安烛在这群老人面前，年轻得不可思议，但是实际上安良笙才和墨熠是一辈的人，安烛七十一了，墨熠才五十五，他在一些重要场合出面都需要【拟态】来改变外表，以至于有些时候【拟态】供应不足，他就需要其他人来代替自己。

  要躲，要藏，于是安烛的权力一直被分散。

  整个饭局墨空和安良笙都没有在吭过声，安静地听着，安良笙边埋头苦吃边动脑筋思考政治，就在他低头喝汤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墨空清冷的通知声，“我有点事情，先走了。”

  “诶——”墨熠根本留不住，本来把墨空当成自己的筹码，培养一个可能的靠山，结果这性子真让他头疼，无奈道，“这小子，真不懂礼貌。各位见笑了。”

  “孩子难得回来，随他去哪玩吧。”安烛客气一句，也没在意，毕竟墨空全方面在他们的注视下长大，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会议其他人都笑，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难懂着呢，以后可有老墨你受得。

  墨熠摆摆手，“他从西亚战乱处救回来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最近一直生病，在住院，墨空就总跑去看她。我看墨空难得这么上心一个人，等那姑娘康复了，就留在墨家吧，多双碗筷的事情。”

  “哟，桃花啊。”安烛又笑。

  “滚滚滚，俩小孩懂什么，他出任务救了那么多人，都丢给救援队，就这一个漂亮的带到长安了，跟捡一只猫一样，一时新鲜。就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新鲜感过去估计就不管了。”墨熠看见安良笙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听，连忙打住话题，“那边乱起来，对我们有帮助……”

  长安这边忙完之后，安烛又带着安良笙去了上元。

  几个地方跑下来，安良笙已经完全了解父亲想要做什么了，而且上元这边也在他的半利诱半胁迫下开始让步，兴许用不了多久，人类联邦就可以彻底在东亚站稳脚跟。

  “我并不是想要创造一个彻底无神的世界，爸爸还是希望所有神明都能和现在的尊上一样，少盖园子，少花点钱，多干点实际的事情。”安烛轻轻抚摸安良笙的脑袋，“只不过，为了能够打开窗户，还是得先掀了屋顶。”

  安良笙点点头，“我知道，可是，爸爸，既白府的神明，都和尊上一样啊。他们也要被杀吗？”

  “他们肯定能活着，只是我也不知道尊上会做什么，只要他开口，我一定满足。”安烛絮絮叨叨，“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但是迟钟仍然没有动静，既白府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人类联邦最德高望重的领头人芒临“去世”了，安烛也并未继承她的全部“遗产”，利益集团早就不满足现状的，只不过是碍于尊上的威压，才稳到现在。

  又一年春天，又一年酷暑。

  有人开始尝试拜访既白府，都被洛之豫拦在了外面。

  于是谣言传出——尊上是否被歹人加害。

  没办法，上元那边可是有前科的，只是这次怀疑的对象是既白府的神明。

  鹤悯接了好几方电话，被他混过去，问就是没有，尊上为什么不出面？尊上出不出面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层层压垮，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地垂在屋顶与树梢之上。白日暗沉下来，光线被吞噬殆尽，天地间漫开一片压抑的灰蒙。

  风最先躁动起来，起初只是掠过树梢的轻响，转瞬便愈发猛烈，卷着尘土与落叶横冲直撞，枝叶在风中疯狂摇晃，发出杂乱的呜咽。

  空气闷得凝滞，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芒临牵着安辞的手往家里走，小朋友吵着要找哥哥，她哄着小孩，后面管家拿着电话过来，“老夫人，先生的电话。”

  “喂，妈，不好了，我们之中混入了【精神控制】，既白府被围了！”

  芒临立刻将安辞丢给管家，“我马上过去，你稳住情况，千万不要动手！”

  有安烛批的军方通行证，芒临的车辆很快抵达被封锁的既白府，她看着周围的车子和武警，眉头紧皱，不过她并没有下车，而是坐在车里使用神力【圣洁】，可以净化以撒的【精神控制】。

  安烛用了【拟态】，他可不能出现在这里，但是又不能放任不管，看着这些人，有上元的，也有联邦的，他给墨熠打电话但是没人接，迅速意识到这件事情自己的老伙计们也有参与——他们都等不了了，总要有一些事情推着世界往前走。

  真的是【精神控制】吗？

  为何【圣洁】降临，他们还不后退。

  朱红鎏金的府门巍峨依旧，阴云翻涌而起，密密麻麻的人和车辆堵满了整条长街，森冷的兵刃直指府内，喧嚣声踏碎了既白府的宁静。

  “尊上不见外人，请回。”

  洛之豫孑然一身立于门首，衣袂在风里飘扬，脊背挺得笔直如苍松，没有半分退怯，周身气场沉凝如山，硬生生压下满天躁动，让人类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华夏诸多事物都要尊上出面。若尊上生病，该召集天下名医会诊，或求助治愈系神明。洛怀辰，你为何不敢让尊上见我们，莫非你对尊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洛之豫平静地看着他们。

  墨熠终于回了个电话，安烛接起来，走到一旁，“你授权给他们来既白府围堵？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尊上如果没事，看到这一幕能把我们在场所有人脑袋掀飞！”

  “那不正好吗，残暴的神明终将被推翻。”

  墨熠说，“老伙计，我已经不年轻了，早些年用灵核，留了不少后遗症，不知道还有几年活头。你愿意苦苦熬着，说什么，等尊上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儿？”

  “老大都等死了，只有你有时间，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他嘴里的老大就是安烛的母亲芒临，她这个人类领导人的身份一直拖着，拖到八十岁了，不得不“去世”。多少人都觉得可悲，她一生的心血，却为了尊上要的和平，一直让步。

  “万一尊上真的出事了呢，这不更好吗？没了他，既白府其他神明都是反贼，留一个空间系的鹤悯，好控制。”墨熠笑了两声，“墨空长大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出色。”

  安烛张了张嘴，他还没说话，那边忽然传来大动静，他就过头去看，只见持枪人员已经上膛瞄准了洛怀辰，冰冷的黑色枪械泛着金属冷光，扳机紧绷、弹匣满膛，肃杀的火药气息裹挟着凛冽的杀意。

  他眼看事态不受控制，往前一步准备解除拟态去阻拦——

  只见洛之豫抬手一点，无形的波动扩散开，刹那，全场所有的人手中的突击步枪、手枪、霰弹枪以及几十米开外的狙击枪，尽数僵在原地，枪管、枪身、机匣、弹簧、子弹、合金弹匣，构成枪械的每一块特种金属、每一个精密零件、每一颗封存的子弹，其分子结构被瞬间拆解，重组，化成流水，滴落在地。

  满场致命武器被他的神力转化为无害的流水，与雨滴一同落在地上，岌岌可危的平衡在一瞬间归零，被他压了下去。

  物质，重构。

  天下起了雨，洛之豫在屋檐下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语气仍然很平静，“恐怕雨势不会小，诸位，早些回吧。”

  没人敢说话，一片沉寂。

  “不送。”

  他转身回了既白府，大门关闭。

  全程只有他一个人，神情平淡，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安烛愣了一会，低头看时，电话并没有挂断，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说，“老墨，尊上还是给我们脸给多了，竟然觉得能直接斩杀神明……你不用问我，问你手下去，他们更直面能感受到，洛怀辰有多可怕。”

  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洛怀辰到底是什么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