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回忆·宴请

  迟钟这一走又是两三天没回来,打电话倒是接了,只说有点事情要处理。

  鹤衍炖的鱼汤全进了蜀奕渝的肚子,距离有些有回来慢了一步的燕锦安闻到了鱼汤残留的味道,立刻嚎着他也要喝,吵得江申岚捂住耳朵,问燕景云,“你怎么忍受他的?”

  “锦乖平日还挺乖的。”吵霁哥又不是吵我。

  大人们总喜欢把幼崽放到一起排个子,这次也不例外,宁回个子最高,看起来十三四岁了,燕景云有八九岁的样子,然后是江申岚,他虽然比祈新高一点,但外表看起来都是五六岁。

  其实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只是长得慢。

  燕锦安和蜀奕渝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就比祈新差了一点,强悍的元素控连生长速度都如此与众不同。

  见到林浮闽怀里抱着一个新幼崽,大家都好奇地抱了抱逗了逗,奈何孩子真的认生,谁抱都哭,一心一意缩在林浮闽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服。

  到家才两天,蜀奕渝和燕锦安已经成功成一片,嚯嚯迟钟的花草和鱼,后院池塘的锦鲤被蜀奕渝一把抓起来,燕锦安去帮忙,两只小胖手抓不住,大肥鱼扑腾尾巴在他手上哐哐扇,最后一跃而起给了两只幼崽一人一尾巴,把他俩掀翻,成功逃脱魔爪。

  楚雾在岸边用神力把两只崽子拎起来,嫌弃得甩了甩,呛着没?

  很明显并没有,池塘水不深,楚雾速度又快,蜀奕渝甩了甩脑袋,跑了!跑了!

  看不见了。燕锦安瞅了半天,哥哥!大鱼跑了!

  跑了就抓别的。

  被叮嘱了不许用神力,两只幼崽就在水里扑腾着玩,到处抓鱼,最后也没成功,晚上的鱼汤还是唐晋原出去买的鱼,厨房里热热闹闹,餐桌又添了两个,幼崽就这么跑到这桌吃一口那桌吃一口。

  对比来看祈新和江申岚简直不要太乖。

  我来抱他,你先吃点饭。楚章把林当归抱过来,幼崽又想哭,撇着嘴委屈了一会,呜呜咽咽的。

  林浮闽一般都无酒不欢,这次硬生生是忍住了。

  等到总算是把手头项目赶完的沈辽从奉天城赶回来,迟钟也是终于到家了。

  他要举办一场宴会,来庆祝自己大病初愈,邀请了各方人士,来既白府参加宴会。

  安烛收到请柬,上元那边也有请柬。

  “……这真的不是鸿门宴吗?”安烛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给芒临看,“我要是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芒临瞥了他一眼,“你心虚什么?”

  “我不心虚,但我觉得这不是好事。尊上忽然闭门不出这么长时间,又忽然宴请八方……他会不会是找到什么办法了?”

  “兴许是。”

  既白府的门敞开着,从来没有这么闹腾的时候,唐晋原负责采买东西,其他人装饰府邸,而因为林当归太小了肯定不出去见人,所以林浮闽的院子就没开门。

  祈新怕生,躲在她身边不出去,宁回也不想应付外人,就帮姐姐照顾弟弟妹妹。

  而这次,也算是第一次正大光明让既白府的神明露脸。

  洛之豫隐隐感觉不太好,叮嘱蜀奕川和燕霁初把俩孩子看好了,别乱跑,别用神力。

  他搞不明白迟钟要做什么,迟钟也不会告诉他,在顺流程的时候问秦杉时,后者也不理解。

  而知晓更深层秘密的,是鹤衍。

  “我与往生湖做了交易,这些年我帮它清理掉污秽之物,它给了我一点关于生死的权限。”

  既白府保留着完整的古建形制,阿米瑞恩将请柬交给在门口迎宾的岭穗粤和岭桂溪,穿堂过院,抬眼是雕梁画栋的正厅,木梁上留存着百年雕花祥云纹路,朱红廊柱沉稳肃穆,院中古树枝繁叶茂,晚风拂过,枝叶轻摇,筛下细碎光影。

  廊下挂满柔和的灯饰,亮而不刺眼,把整座古宅照得通明雅致。青石地面一尘不染,院中整齐摆着现代桌椅,长桌上铺着素净桌布,摆满精致餐食、鲜果点心。

  苏埃伊里随便走了走,寻找记忆中的那个既白府,他来华夏学习的时候在既白府待了许久,只是当时除了迟钟以外,就只有一个小孩子常在,其他神明只是偶尔来,留下些什么痕迹,并未让他见过。

  “先去见见迟钟吧。”莫斯克温提议道,他们两个一起出席宴会,家里面的大小事务自然是伊万诺夫在管。

  迟钟立在庭院正中迎客,一身正红锦袍,衣料织着暗金云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华贵却不显张扬。广袖垂落,衣摆曳过青石板,走动时衣袂轻扬,红影流转,竟比廊下灯火还要夺目几分。

  仅用一支赤金嵌珠发簪将黑发束起,余下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得轻贴颊边,气色好了许多,笑时眼波轻漾,又漫出几分温润客气。

  他身边站着的人还是鹤衍。

  “到时候,你先离开,带着闽儿和当归,从后门离开既白府,人多,注意不到你,大体看起来都被杀了,就差不多了。”

  蜀奕渝捧着冰激凌哒哒哒跑到江申岚旁边,递给他,幺儿最喜欢这个漂亮哥哥了,亲昵地蹭了蹭,两个幼崽贴贴的样子被法布恩看见,他撩起衣摆蹲下来,用中文夸赞他们的美貌。

  洛之豫的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全场,他的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淮苏走过去同法布恩聊了几句,把幼崽推向江昼浙,燕景云乖乖坐在椅子上,旁边的燕锦安大口大口啃糕点,吃得脸颊都花了。

  心跳好快。

  云卿贵只开了一下读心术,四面八方、成百上千道念头不受控制地狠狠砸进他的脑海里,没有一丝间隙,层层叠叠、轰然炸开。杂乱的私念此起彼伏,冲撞交织,没有章法——惊叹、忌惮、揣测、客套、轻视、好奇、盘算,千百种情绪和心思搅在一起,嗡嗡轰鸣,他没有办法持续使用,必须关掉。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明明已经可以精准某个人的心声而屏蔽其他声音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来不及排除干扰,就可以被扰得无法使用。

  楚雾喝了点酒,他很烦躁,指腹来回摩挲楚湘的手,捏着杯子,心里不踏实。

  因为性别,到来的宾客有男有女,楚章、淮安晚、云卿滇、汐青源和沈凇就要承担起照顾女眷们的责任,楚雾的目光频频往那边落,在人群中搜索妹妹的身影。

  秦杉时抬眼看向台上。

  迟钟正与莫斯克温和华斯塔尔交谈,而鹤衍已经不见踪迹。

  台下阿米瑞恩站在格里斯旁边,穿得衣冠楚楚,苏埃伊里距离台面不远,与人类正交谈着,而南维耶里看起来兴致缺缺,端着酒杯,不知道目光落到了哪里。

  法布恩显得积极了一些,和伊塔利亚拿着相机摆弄,跟其他人合影,两位穿得极其漂亮,十分惹眼。

  ——“放心,一切有我。”

  回溯前他就是这么说的,尤其是在他小时候缠绵病榻时,迟钟抱着他,柔声安抚,“一切有我,你安心养病就好,拯救世界的事情还落不到你一个孩子身上,你慢慢长大,不用着急。”

  所有人都能看出今天氛围不对劲,但是他们不敢去确定内心的答案。

  燕景云拿着帕子擦了擦燕锦安的嘴,把果汁递给他,“慢点吃。”

  “哥哥。”燕锦安一只手抓住杯子喝果汁,来回扭头看,“初初,去哪里了?”

  燕景云抬起头,想给他指一下,燕霁初就在那,很近。

  忽然,燕锦安抓了糕点之后的手没抓稳玻璃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对不——”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出口,台前的桌子上,那座层层堆叠的高脚杯塔忽然开始坍塌,顶层的杯子率先失衡滚落,撞在下层杯壁上,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

  连锁反应瞬间蔓延,一只只剔透的水晶杯接连倾倒、碰撞、砸落在青石地面上。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玻璃崩裂的锐声此起彼伏,莹白的香槟顺着杯架四下泼洒,漫过石板,在灯光下淌出一片亮晶晶的水痕。

  周围的喧闹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目光齐刷刷聚向那片狼藉之处。

  阿米瑞恩回过头和格里斯对视一眼。

  “诶?”燕锦安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是锦乖吓到它了吗?哥哥……”

  全场安静几秒,洛之豫刚要上前,就看见那满地的玻璃渣忽然开始抖动,随后,大量玻璃渣直冲他而来,少部分散开冲向其他神明。

  燕景云一把将幼崽从椅子上捞到自己怀里,摔下椅子,他的手掌撑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扎了一块玻璃渣进去,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是燕景云硬是咬着牙没说话,抱着燕锦安直接滚入桌底,让桌布遮挡住他们。

  “哥哥!手——”

  “嘘,别说话,锦乖保持安静,哥哥没事。”燕景云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眼瞳都在颤抖,“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

  光线斜切过锋利的玻璃碎面,折射出刺目的冷芒,细碎光斑在地面跳跃,锋芒裹挟着凛冽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雾迅速用【意念控制】逼停玻璃渣,不过就算没有他,洛之豫也用【物质重构】分解玻璃,但是混杂在其中的水化成丝线蕴含了能量,速度极快地瞬间切开了洛之豫放在身前的手臂。

  刹那,满天血色。

  迟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哥!!”

  燕霁初迅速扑过去,用手死死捂住他的伤口,“怎么回事!治疗!快来人——钟哥……钟哥?!”

  他们看过去的时候,迟钟抬起的手臂还没有落下,在他身后,万剑已然开始凝聚。

  他还拿着话筒。

  “我这些年不是病了,是被他们囚禁了。”

  全场爆发出惊呼声,法布恩遗憾地收起相机,拉着人类后退远离。

  角落里的鹤悯无比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搞懂迟钟在干什么。

  洛之豫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茫然,又痛苦地看着他。

  “很多决定,都是被他们干扰,到后面我不愿意继续下去,就陷入了昏迷。感谢各位这次愿意来帮助我,铲除枷锁。”

  万剑归宗往下落,齐鲁闪身挡在洛之豫前面,降下【众生平等】。

  迟钟为了营造他的无效化可以把自己的神力无效,于是主动散去能量,平静地望着他。

  这下,阿米瑞恩他们本来还在看戏的表情瞬间不好看了。

  格里斯就同他议论过,迟钟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他手底下的神困住,今天这无效化一出场,他就明白迟钟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逃出生天”。

  无效化,竟然有无效化。

  “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怎么会……”齐鲁的呼吸都不顺畅了,他觉得那把剑已经插进了自己心里,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痛,“是不是他们,又伤害你了,你是不是失忆了……哥,我是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迟钟从台上的发言桌里拿出了一把手枪。

  金属枪身泛着刺骨的冷光,在惨白的顶灯照射下,折射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寒光。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如迟钟那双褪去所有情绪的眼眸,盛不下一丝悲悯,只留彻骨的荒芜与漠然。

  齐鲁只觉得这偌大的会场瞬间坠入一片死寂,连周遭的呼吸、灯光的嗡鸣都彻底消弭,沉甸甸的绝望死死压在每一寸空间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捏碎了。

  下一瞬,枪响。

  其实他没有感觉到疼,就是有点凉,像是长安的雪,他小时候很喜欢在雪地里和哥哥们打雪仗,迟钟团吧团吧将一个小雪球轻轻地丢过来,和子弹一样正中他的心脏。

  凉也不用担心啊,回到屋子里就暖和了,迟钟捂着他的小手吹了吹,齐鲁欢快地扑进他怀里,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炸裂的轰鸣声撕碎死寂,滚烫的气流骤然炸开,一切侥幸、希冀与未尽的话语,在这一刻尽数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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