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
“我说。”杨菊花好声好气的道：“招娣，你年纪大了，也该嫁人了。”
招娣都懵了，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才十……十六岁。”
她说着，一双眼睛下意识回头看她娘。
刘翠芬低头吃饭，不说话。
这种事她才不插嘴。
闺女年纪大了就是得嫁人，到时候她还能分点彩礼。
嘿，多好的生意。
来财儿～
招娣恍然无助，只好自己说：“奶奶，人……人家外边都说了，十……十八岁才能领结婚证……”
“啥结婚证不结婚证的。”
杨菊花不耐烦了，一挥手：“人家连彩礼都给我了，翠芬，这是你的十块钱。”
刘翠芬嬉皮笑脸地收下来。
她没问一共有多少，反正这老太婆肯定不给她。
她准备待会儿连着人参钱一起要。
杨菊花又说：“咱们乡下人，哪管什么结婚证？回头在两边摆个酒，让娘亲们知道了就行。”
这个时候，乡下确实少有人领证。
大家都认酒席。
这顿酒吃了，就是把男女之间的关系定下了。
随后女人背上几件衣服，去男人家里住着。
这就是夫妻。
像陆建民和林昭笛，那是村里少有的领了证没摆酒的，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有好事儿的人都对他们指指点点。
尤其是觉得林昭笛不守规矩。
招娣沉默了。
她在家里的晚辈中，向来是牛一样的角色。
哪怕是盼娣，因为年纪小了些，偶尔也和刘翠芬撒个娇。
招娣完全没有。
从懂事起，招娣就知道，她一个女娃，不受人待见。
她娘也因为她是女孩，所以才受罪。
时常对着她说，要是你不是女娃，我会如何如何……
你为啥不是个带把儿的？你奶就只喜欢带把儿的……
都怪你是个赔钱货！要不是你，我能受这些罪……
陆招娣从小到大，都拼命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又拼了命的干活。
就是希望被她连累的刘翠芬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她本来以为，她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等到了十八岁，由她娘给她看一个老实男人，嫁过去，一辈子也就能望到头了。
可是，可是她现在才十六岁呀……
招娣说：“大队里的姑娘，现在都，都在上初中呢……”
前山大队教育普及率高，基本上只要孩子有能力，家里就会出钱供他们上学。
初中有点困难，小学还是可以的。
家里出不起钱的，大队长也会做主把大队的钱借给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再还。
而在学习上，能耐得下性子的女娃总是比男娃要争气
比如现在已经离开前山大队，落户公社的春花。
春花如今在公社广播站干得热火朝天，早就还完欠大队的债，和奶奶舒舒服服地住在公社了。
春花是大队上出了名的正面教材。
还因此改变了一些，觉得“女孩子不用念书”的人的顽固思想。
哪家有女娃娃读书争气点，家里的长辈亲戚就会说：你要向人家春花学习。
哪家的男娃撒泼打滚不去上学，人家都说：你看看人家春花一个姑娘，现在都发达了！
可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出现在陆家。
因为陆家的女娃不念书。
除了陆英红和福宝，其他女娃都不念书。
陆英华、陆英华的女儿、招娣、盼娣，她们都没读过书。
大队长劝过几次，没劝动。
因为杨菊花觉得，一个死丫头骗子赔钱货，读那么多书干啥？
杨菊花说她们这些女人念了书也和男人不一样。
男人不读书也是好的，比如她的好儿子陆建党。
女人读了书也是坏的，比如陆建民的女儿陆微尘。
是的，杨菊花坚定的把陆微尘归到“读了书的坏女人”的行列中。
至于和陆微尘同龄，并且也在读书的福宝？
那怎么能一样啊？
那时候招娣很想问，为什么福宝和陆英红不一样？
可是她没有勇气问出来。
又或者说不问也知道答案。
她奶奶就是一个极度自私盲目的人。
她喜欢的，无论怎么样，她都觉得好。
她不喜欢的，不管人家再如何优秀，她都觉得不行。
杨菊花还曾经骂林白蔻教授，念那么多书有个屁用，看吧，活了五十多岁了，还没有男人要。
招娣很讨厌。
从很久很久之前，她就讨厌杨菊花了。
可她也不敢表达。
因为她势单力薄。
她奶奶现在要把她嫁出去，她娘也不管她。
招娣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不想现在嫁人。
她知道，她奶奶给她找的对象，肯定不是能对她好的，而是能对她奶奶自己好的。
招娣沉默了会，问：“奶奶，你要把我嫁给谁？”
杨菊花眼睛闪了闪：“你问啥问？婚前就急着打听男人了？小心人家骂你水性杨花的破鞋！”
招娣瘦弱的脊背颤了颤。
这话说得太重了。
但凡三观正常的人，都要瞧不起杨菊花。
可惜屋子里就没一个有正常道德的人，就连盼娣，也拉着招娣的手小声说：“姐，你别问了，羞不羞啊。”
招娣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她沉默着吃完饭，又把房子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最后和往常一样，好像没有任何异样地背着背篓出门。
她得去山上捡柴火。
……
林昭笛挑拨离间完后，一身轻松地回了家。
乖宝正在看书。
林老师则在摆弄一些半透明的、布料一样的东西。
林昭笛很好奇：“大娘，这是啥？”
林白蔻道：“这是塑料。”
“塑料？”
“对，我听说有个公社好像搞出了恒温大棚，就是用这个塑料做的。”
见林昭笛没听明白，林白蔻又道：“就是有了这个东西，应该能在冬天也种菜。”
当然，理想状态还是种粮食，毕竟现在大家都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林昭笛觉得神奇。
也没多问，回头拿了自己的绣绷来，坐在一老一少旁边，愉快地绣了起来。
她坐得久了，正准备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便听到有人上门。
竟然是招娣。
招娣一进门，当场跪了下来：“三婶，我求您件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