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笛皱眉，连忙上去把孩子拉起来：“啥事儿？啥事儿要你这样？”

  招娣憋了一下午的泪控制不住落下来，她带着哭腔，低声道：“三婶，我奶要把我嫁出去！”

  “啥？！”

  林昭笛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就连林白蔻都觉得不好。

  孩子看着也才十五六岁，怎么能嫁人？

  “我奶已经收了彩礼，说过几天就摆酒……”

  招娣哽咽着：“我娘不管我，我爹也不管我，三婶……我求您，我求您帮我个忙……”

  林白蔻觉得，这娃儿可能是，想让林昭笛帮忙说和。

  她有些不悦。

  林昭笛和这家人都不怎么熟吧？求人求到她身上，是看她好说话？

  林白蔻有种，自己的孩子被别人算计了的不快。

  不过林昭笛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推己及人，她暂且没多想，而是问：“你想让我干啥？”

  其实已经做好了帮孩子一把的准备。

  却听招娣说：“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家人是谁？”

  这就完了？

  林昭笛再次确认一遍：“就只要这样？”

  “对。”

  招娣眼睛里闪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林昭笛应下：“行，我去给你问问。”

  招娣感谢地连连道谢。

  又道：“三婶，我……我没什么能给您的，这……这是我打的柴火……”

  她把柴放下，不等林昭笛拒绝，背着背篓走了。

  这……

  林昭笛和林白蔻面面相觑。

  陆微尘闻声过来，扑腾着小短腿跑到那堆干柴旁边。

  突然发出“咦”的一声。

  “娘，这里有钱。”

  她把一小卷钱从柴火堆里掏出来。

  林昭笛一数，沉默了。

  一共只有十三张。

  一分钱。

  破破旧旧的，能看出来是攒了很多年。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钱收起来。

  当天就出门打听去了。

  ……

  招娣再次来时，又背了一筐柴火。

  她和林昭笛都没提钱的事。

  林昭笛一见到她，就说：“你不能嫁。”

  “我打听到了。”

  “那是王家大队、也就是大王村的一户人家。家里穷得吃饭都揭不开锅。”

  “要娶你的是一个三十八岁的老男人，瘸腿、脸上还生疮。这么多年都没结上婚，这回是把攒了几十年的八十块钱拿出来讨老婆，被杨菊花接了。”

  “招娣，你嫁过去，这辈子就完了。”

  林昭笛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面对那个三婚家暴男，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反抗。

  可招娣——招娣才十六岁。

  还是个孩子啊。

  当事人招娣却十分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她深吸一口气，鞠了一躬：“谢谢您，三婶。”

  又小声说：“三婶，我出去以后，您别说您见过我。”

  “您放心，我来的时候都躲着人。”

  她说着，扭头就走。

  “招娣！”

  林昭笛喊住她：“你想干啥！”

  招娣的声音没有任何异样：“三婶，我……我就嫁过去吧。”

  “反正我也没办法，还不如就……认命了。”

  听着好像没什么不对。

  可林昭笛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她上前两步拉住小姑娘，低声喝问：“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想寻死？”

  “我……我没有，三婶。”

  招娣轻声道：“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啊。

  可是我不能活。

  林昭笛在这一刻，仿佛透过招娣，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说：“你看看我，招娣，我的事你也知道，你看看我现在过的多好。”

  可是三婶。

  三叔只有一个。

  招娣从来都不是无知无觉的小女孩。

  她很现实。

  并且现实的知道，自己无路可逃。

  她看出林昭笛眼里的动容，可她有什么办法？

  三婶现在日子是好过，可她得听她娘的，她娘才能决定她的未来。

  她如果哀求三婶，只会让三婶左右为难。

  所以不如不开口。

  所以不如就这么……安静的、独自一个人离开。

  林昭笛从心底蔓延出一种无力感。

  气氛很凝重的当下。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小奶音：“招娣姐姐，你来。”

  陆微尘拉着招娣，让她坐在凳子上。

  她把笔递给招娣。

  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说：“招娣姐姐，你把这道题做出来，我给你想办法。”

  那是一道乘法题。

  招娣把数字念在嘴里，又想起了那天。

  福宝追着陆微尘，要和她一起玩。

  陆微尘说不行，要福宝做出一道题。

  那道题是……

  “1839乘以9324等于多少？算出来了，我就和你玩。”

  听到那串数字的时候，招娣下意识给出了答案：“17,146,836。”

  她很小声念了出来。

  ——多希望陆微尘能听到，能过来说，招娣姐姐，我们一起玩。

  可是当时，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不过现在，她大声地，泪流满面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答案正确！”

  陆微尘笑眯眯地，给招娣递了一张纸：“招娣姐姐，你别害怕，我会帮你的！”

  林白蔻满目愕然。

  她没听错吧？

  四位数相乘，这么快就能给出答案？

  林昭笛却怔住了。

  她的乖宝还在那里说话，声音甜甜地安慰招娣：“没事，别害怕哦，你相信我……”

  林昭笛听着，听着。

  好像听到这些话的人不是现在的她。

  是十八岁的她。

  十八岁的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期待，有人能够对她说：“别害怕”？

  和陆建民是不一样的。

  陆建民和她扶持的时候，林昭笛已经靠自己走出来了。

  ……也许她当时只是掩盖了过去。

  不过现在，潜藏在心底七年的创伤。

  于此时此地，悄然抚平。

  ……

  陆微尘也是看到招娣的表现，才想起来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娘那么难过，好像招娣不是招娣，是她娘自己。

  陆微尘舍不得她伤心。

  更何况，招娣的天分是显而易见的，哪怕是为了天赋，她也会拉她一把。

  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好吧，陆微尘承认，她就只是为了她娘。

  她陆微尘就是个妈宝女～

  哪怕招娣回答不出来，她也还有另一个办法。

  只是招娣未来的路，会因为这个答案大相径庭。

  陆微尘让招娣回家等通知。

  自己准备去联系魏洪康。

  这么一个人才，魏洪康是不会拒绝的。

  却看到招娣去而复返，跑得浑身汗水。

  一进门就大声喊：“三婶！不好了！陆建军要把微微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