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泥鳅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与未散尽的酒气。
篝火灼烫的余烬旁,狼牙帮众正在清点损失。
石岩赤膊站在广场中央,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铁青地听着各堂口汇报伤亡情况。
木成在伤员间穿梭,指挥巡堂和务堂妇孺烧水煮药。
老根则瘫坐在一处倒塌的木栅旁,双手抱头,肩膀不住颤抖。
“战堂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石岩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巡堂阵亡三人,重伤六人。务堂……三个妇人在混乱中被踩踏,都伤得不轻。讯堂也有两人遇害。”
而张三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轻轻合上那名年轻山民死不瞑目的双眼。
这孩子不会超过十八岁,白天还在跟同伴吹嘘说要攒钱娶媳妇,今晚他为了保护喜欢姑娘而死,张三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一旁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山民少女。
“加上那三个在马车边救火时被炸死的……”石岩深吸一口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共十三人死了,二十多人重伤。轻伤……没法数。”
阿丽曼站在阴影处,面纱下的脸毫无血色。她手中还攥着那块青牙帮木牌,粗糙的边缘几乎要刺破掌心。
朱华音检查完最后一名重伤者,走到阿丽曼身边低声道:“袭击者下手极其狠辣,死者大多是脖颈、心口等要害处一刀毙命。这些绝不是普通帮派打手,他们受过专业训练,是一群职业杀手。”
“我的族人怎么会……”阿丽曼的声音有些发颤。
“未必是你的族人。”张三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可能是偷学了招式,或是抓到苍狼部落的幸存者逼问出来的。现在关键不是这个。”
张三转向老根一脸严肃地问道:“老根叔,这次宴会的酒水肉食,是你负责采购的?”
老根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中布满血丝和泪水。
“是……是我。”老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酒水是从流花会馆订的,他们说……说看我们狼牙帮接济难民,久仰我们的义举,故愿意低价卖酒给我们,还免费送十头猪羊。我……我真以为他们是好意……”
老根猛地站起身,踉跄走到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该死!我真该死!”老根重重磕头,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发出闷响,“我让讯堂的兄弟检查过酒和肉,确实没问题都是好酒好肉,我以为……我以为只要食物没问题就行!谁能想到他们会把人藏在马车酒桶里混进来!我真蠢!我真蠢啊!”
石岩一把将老根从地上拽起来,双眼几乎喷火,他怒问道:“蠢?你一句蠢就完事了?!十三条人命!阿空,他是他家的独苗啊!他刚满十八!还有小豆子,那孩子爹娘都死在兽潮里,好不容易在我们这儿吃上几顿饱饭……”
“石岩!”阿丽曼低喝一声。“你够了!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
石岩松了手,老根瘫坐在地,已是泪流满面。
木成叹了口气,拍拍石岩的肩膀,转向老根:“老根叔,不是我们要怪你。可你也知道,这一个月咱们跟青牙帮打了多少仗?他们什么阴招没用过?下毒、暗杀、放火……这种时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怎么能信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就是看帮里钱粮紧张,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弟兄们这一个月拼命,好不容易打个胜仗,我想让大家吃顿好的……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夜风中飘散。
阿丽曼走到老根面前,缓缓蹲下。
“老根叔,抬起头来。”
老根颤抖着放下手,老脸上泪痕纵横。
“你是狼牙帮的元老,是务堂的堂主。”阿丽曼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犯了错,就要担责任。但不是用磕头哭泣来担。”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狼牙帮众。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悲愤、或迷茫、或愤怒的脸。
“这次袭击,死了十三位弟兄姊妹。”阿丽曼的声音传遍广场,“他们的命,不是老根叔一个人能担得起的。我是狼牙帮主,是我决定今晚举办庆功宴,是我批准了采购单子,是我没提前想到敌人可能用这种方式潜入——我的责任,最大。”
众人安静下来。
“狼牙大姐,这不怪你……”有人小声说。
“不,就该怪我。”阿丽曼打断道,“当了这个帮主,享受了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尊敬和拥戴,出了事,就该我站在最前面扛。”
木成深吸一口气道:“这么说来,我们巡堂没做好据点的安全排查,让他们钻了空子,巡堂也有责任。”
态度最硬的石岩也内疚地说道:“我们战堂没有做好战斗准备,因为庆功宴就放松了警惕,结果敌人袭击时就非常被动。这次损失这么大,我们也有问题。”
眼看原先剑拔弩张的责任推卸大会,变成了责任认领大会,阿里曼紧皱的眉头松了些,她看向老根道:“老根叔,你前面说要将功补过。怎么补?”
老根挣扎着站起来,擦去眼泪,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流花会馆的赎人约定,让我去!我一个人去!就算那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把那两个孩子救回来!如果救不回来……我就死在那儿,给死去的弟兄们赔罪!”
“胡闹!”朱华音皱眉道,“对方明显设下陷阱,就等着我们派人去。老根你一个人去,除了多送一条命,还能有什么结果?”
张三也点头道:“朱姐说得对,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石岩急躁地跺脚,“难道不管那两个孩子了?小虎和小花才多大?他们爹娘都死了,现在又被抓走……”
“当然要救。”阿丽曼沉声道,“但不能莽撞。”
阿丽曼走到广场中央,提高声音:“各位弟兄,今夜我们损失惨重,大家都很难过,很愤怒。我也一样。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