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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天命之子 归

  “颂川,护住他,一定要护住他!”池溪月将孩子塞到匆匆赶来的池颂川怀里,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告诉慕儿,为娘的不是不爱他,是不得不去。”

  话音未落,她转身抽出腰间长剑,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团笼罩在战场中央的黑雾,背影决绝得像一道燃烧的火焰。

  “不要——!”

  镜外的江归砚浑身剧震,那段深埋的噩梦被猛地掀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那双手会将自己递向怎样的深渊。

  江归砚冲到池溪月面前,伸出手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母亲,别看……求你,不要看……”

  可镜面中的画面不会因为他的哀求而停下。

  池颂川抱着婴孩,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最终却还是朝着黑雾走去。那团黑雾中,缓缓伸出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尖利的指甲泛着寒光。

  当池颂川将襁褓递过去的瞬间,镜面外的池溪月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冰冷得像坠入冰窟。

  她眼睁睁看着那尖利的指甲刺破婴孩细嫩的皮肉,看着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探入,然后……一颗小小的、还在跳动的心脏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啊——!”

  池溪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娘!”

  江归砚颓然跪倒在她脚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听见镜面中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那短暂的、微弱的啼哭,像一把刀反复剜着他的五脏六腑。

  她还是知道了。

  知道自己的孩子曾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知道他曾被亲手送到魔神掌中,知道他那颗小小的心脏,曾那样残忍地被碾碎。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池溪月压抑的呜咽和江归砚沉重的喘息。

  就在这时,轮回镜的画面再次变动。

  那片血泊之中,原本已经失去气息的婴孩忽然动了动手指,紧接着,小小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原地还残留着破碎的骨肉,而一个崭新的、完好无损的婴孩,依旧包裹在那方襁褓中,被重新送到了魔神的掌心里。

  婴孩没有哭闹,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准确地握住了那根刚刚杀死过自己的、覆盖着黑鳞的手指。

  轮回镜的画面开始飞速流转,快得让人看不清具体细节,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色与光影交织。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百次,千次……

  画面里的江归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倒下,每一次都没能活过十九岁。

  死亡的方式层出不穷,唯一不变的,是那份贯穿始终的绝望,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属于抗争意义的小火苗。

  池溪月怔怔地望着那片虚空中,江归砚声嘶力竭的模样。他通红着眼睛,一遍遍嘶吼着“我恨你”,声音破碎得像是被揉烂的纸,又带着孩童般执拗的质问:“为什么不要我……你们为什么不要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池溪月心上。

  而现实里,江归砚正跪在她脚边,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仰着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告诉她,刚才那些恨不是真的,那些质问也不是真心的。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沾湿了她的衣袍衣角。

  池溪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攥着衣袍的手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慕儿……娘在……娘从来没有不要你……”

  江归砚还是摇头,泪水掉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全哭出来。他拉着她的衣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肯松开分毫。

  ………

  其中一段画面稍作停留,那是一间狭小阴暗的房间,门窗紧闭,不见天日。

  小小的江归砚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指尖泛着诡异的蓝光,正一点点剥离他眼中残存的情绪。恐惧、悲伤、喜悦……所有属于“人”的温度,都在那蓝光下渐渐消散,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江归砚直勾勾地盯着镜面,眼泪还在脸颊上,身体却僵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那些画面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将他的神智牢牢吸住,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阿玉!”陆淮临察觉到不对,心头猛地一紧,急忙喊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江归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涣散,仿佛魂魄被抽离了身体。

  陆淮临心胆俱裂,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像揣了块寒冰,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玉!醒醒!看着我!”陆淮临用力摇晃着他,“别吓我,求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淮临几乎以为要失去他的时候,江归砚的身体才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海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靠在陆淮临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慢慢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刚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阿临……”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眶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我……忘掉了……”

  “我没事,”江归砚看着陆淮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你放心,我不记得了,现在没什么感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翻涌。最初被剥离情感时的那种撕裂感,骨头缝里都透着的疼,还有那些压抑不住的惨叫声,明明就在刚才的画面里清晰无比,可此刻回想起来,竟已蒙上了一层薄雾。

  陆淮临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知道江归砚在骗他,也在骗自己。

  那些刻在灵魂里的创伤,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就算此刻记不清细节,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麻木,也一定会像附骨之疽,悄悄侵蚀他的神智。

  “真的没事吗?”陆淮临的声音有些发哑,伸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冰凉。

  江归砚摇摇头,把头轻轻靠在陆淮临肩上,呼吸微弱而平稳。“真的没事,”他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声音轻得像叹息,“已经模糊了,很快……我还是会忘掉的。”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论经历过多么剧烈的痛苦,最终都会被那份被剥离的情感拖入麻木,然后在时光里慢慢淡去,直到再也记不起分毫。

  轮回镜的画面仍在飞速流转,光影交织间,尽是江归砚颠沛的过往。

  他从危机四伏的秘境中踉跄逃出,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跌跌撞撞闯入一个偏僻的小村落。

  画面里,他有了给他遮风避雨的兄长,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短暂的、属于孩童的懵懂笑意。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一群黑袍魔修踏碎了村落的宁静,火光中,小小的身躯在魔修手中挣扎,眼里是浓重的恐惧。

  那之后的画面愈发混乱,隐约能看到阴暗的囚牢、冰冷的锁链,还有魔修们诡异的符文与仪式。

  他被取血,身体越来越差,直到几年后,一道清冽的白光撕裂黑暗,路青辞踏着祥云而来,白衣胜雪,拂尘轻挥便驱散了所有魔障。

  他被路青辞带回了云雾缭绕的九重仙宫,洗去满身污秽,换上干净的道袍,成了仙尊座下最小的弟子。

  他像株脱水的草,蔫蔫地缩在角落,有人给他喂药、教他识字,他都只是木然地应着,眼里没什么活气。

  三年后——

  轮回镜的光芒忽然一顿,画面骤然清晰。

  陆淮临发现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归砚,他竟开始怕高了,他又怕水了。

  不过是抬手想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他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窜开,缩到柱子后,眼里满是惊惧,连声音都在发颤:“别、别过来……”

  不止怕这些。风吹动窗棂的声响,陌生人靠近的脚步声,甚至旁人递来的丹药,他都觉得带着莫名的威胁,浑身的汗毛都绷得紧紧的。

  可这份惊惧没持续多久,就像冰封的河流突然解冻。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敢小心翼翼地踩着飞剑,在低空慢慢晃悠,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敢坐在池边,伸手去捞水里的游鱼,被溅了满脸水珠也只是咯咯地笑。

  再见到陆淮临,他不再躲闪,反而会凑过去,好奇地戳戳对方的衣袖,问:“你的剑比我的好看吗?”

  他像只被暖阳晒醒的小猫,开始肆意地汲取着身边的温暖。

  他会因为吃到一块甜糕而眼睛发亮,会因为看到彩虹而拍手欢呼,会因为陆淮临随口一句夸奖而偷偷红了耳根。

  那些曾经被剥离的情感,像是被春风吹醒的种子,争先恐后地冒出嫩芽,让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眼里有了光,脸上有了笑,连走路都带着雀跃的弧度。

  可这份鲜活没能维持太久。

  苏惜时的身影化作光点消散,六师兄的剑永远停在了那一刻,变故接踵而至,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归砚红着眼,一脚将暮僮踹得蜷缩在地,那狠戾里藏着滔天的绝望,连带着自身的修为也在崩碎,废得彻底。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九重仙宫,纵身跃入洗灵池。

  灵力撕裂经脉又重铸,终是破而后立,一身修为重回巅峰,只是眼底的光,淡了许多。

  之后的日子像被推着走。与陆淮临的婚事办得仓促却郑重,红绸还没褪色,大战的阴云已压境。他怀上了孩子,小腹微隆时,战鼓擂动。

  他护着腹中骨肉浴血奋战,却还是被暗箭所伤。

  林怀风的手按在他心口,半世灵力被生生抽走,他踉跄着倒下时,只觉得小腹传来一阵剧痛,最后为了护住身后的师兄,万分期盼着的孩子,终究没能留住。

  最后那场大战,天边炸开极致绚烂的烟花,红得像血,本该是他生命的终章。可百万将士力量汇聚过来,硬是从阎王爷手里将他抢了回来。

  只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劫难再次降临,这一次他没能过去。

  镜中传来陆淮临惨烈的嘶吼,那声音里的痛苦与绝望,扎得江归砚心脏猛地发颤。他双手捂住陆淮临的耳朵,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许听……别听……”

  他不想让此刻的陆淮临,再承受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轮回镜的光芒彻底敛去前,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几行金色字体,笔锋凌厉,仿佛带着天命的威严——

  「江归砚,年十九终,天命之子」

  最后几字消散的刹那,江归砚的目光骤然锁定在赵跃川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金芒疯狂闪烁,像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都怪这个人!

  若不是他管不住嘴,若不是他仗着赵家势头发难,若不是他拿出这该死的轮回镜,那些深埋的过往、那些血淋淋的命运,怎么会被当众抖落出来?!

  “是你……都是你!”

  江归砚的声音嘶哑变形,周身陡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一圈圈功德金轮在他身后缓缓浮现,神圣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戾气。他猛地从陆淮临怀里挣脱出来,速度快如闪电,带着滔天的怒火朝着赵跃川就冲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赵跃川的眼眶上。

  赵跃川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渗出。他完全没料到江归砚会突然发难,更没料到这个温和的青年,此刻竟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你……”赵泽锐看着江归砚身后的功德金轮散发的威压震得心头一窒,脚步竟迈不出去。

  江归砚红着眼,哪里肯停手?他欺身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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