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彦与赵泽锐看着赵跃川被打得鼻青脸肿,起初的怒火渐渐平息,反倒慢慢回过味儿来。
江归砚的拳脚看着凶狠,实则都没下重手,显然只是憋着股滔天怨气需要发泄,并非真要取人性命。
这事从头到尾,的确是他们赵家理亏更多。胆大包天,竟敢拿走本该封存的轮回镜;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平日里嘴碎得没边,神界上下被他得罪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不是赵家势大,赵文彦又总在后面替他擦屁股,这小子怕是早就被人联手撕碎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旁边退了几步,干脆作壁上观。
“这混小子,是该受点教训。”赵泽锐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往日里总觉得自家孩子被护着才好,今日见他竟惹到“天命之子”头上,才惊觉平日里的纵容有多荒唐。
赵文彦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江归砚身后那圈圈流转的功德金轮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能被轮回镜冠以“天命之子”,又有如此厚重的功德傍身,这江归砚的未来绝非池中之物。赵跃川今日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让他吃点苦头,未必是坏事。
“熊孩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赵文彦低声道,“今日敢惹天命之子,明日说不定就敢去主神面前撒野。正好让江公子替我们教教他,什么叫天高地厚。”
殿内,赵跃川的哭嚎声越来越响,却没人上前阻拦。江归砚把积攒了千年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化作了拳脚,一下下落在那具欠揍的身体上。直到打累了,他才踉跄着停手,胸口剧烈起伏,身后的功德金轮也渐渐敛去光芒。
赵跃川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归砚胸口憋着股火,又酸又胀,转头看向陆淮临时,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塌了。
“呜……”
一声带着委屈的呜咽从喉咙里滚出来,他飞快地别过脸,却没忍住肩膀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明明知道周围还有人,知道这样哭很丢人,可鼻尖一酸,那些压抑的情绪就顺着眼泪往外冒,只能死死咬着唇,用手背胡乱抹着,发出低低的抽泣声。
江锦墨和陆景渊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得,这头又哭起来了。
这孩子也是奇了,小时候遭了那么多罪,硬是没掉几滴泪,反倒长大了,心思越来越软,一点委屈就忍不住掉金豆子,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哗哗地淌。
殿内顿时热闹起来。
赵跃川在那边捂着伤处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江归砚在这边低头抽噎,眼泪无声却汹涌。两边的哭声混在一起,聒噪得让人头皮发麻。
江归砚本就心烦,被赵跃川的哭声一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摸了摸掌心的印记,心念一动,那面刚沉寂没多久的轮回镜“嗖”地从他掌心飞出来。
他抓起镜子,想也没想就朝着赵跃川的方向丢了过去。
“砰!”
镜子不偏不倚砸在赵跃川脑袋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懵一下。
哭声戛然而止。
赵跃川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滚到脚边的轮回镜,一时忘了哭。
江归砚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吵死了。”
世界瞬间清静下来。
江归砚刚拽着陆淮临走出没几步,身前突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白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光中缓缓凝聚,周身萦绕着不容错辨的神圣气息——是天道显形。
他脚步一顿,挑眉看向那道身影,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和几分不耐烦:“你怎么来了?怕我刚才气头上没忍住,把赵家那几个拆了,顺便把这神殿也掀了?”
天道的声音温和无波,像是风拂过湖面:“你本性纯良,虽有怒火,却知分寸,断不会滥伤无辜。”
江归砚撇了撇嘴,伸手抹了把还泛着潮气的眼角,语气带着点嘲讽:“合着你是掐着点来的?这不是打完了、哭完了才露面?早干嘛去了?”
刚才轮回镜里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那些被注定的结局,难道天道都看着?现在倒好,他闹完了,这混蛋才慢悠悠地出现。
天道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天道运行,并无偏私。”
“并无偏私?”
这四个字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江归砚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愤怒。他猛地挣开陆淮临的手,像只被惹炸毛的猫,嗷呜一声扑了上去,张嘴就狠狠咬在天道那看似虚无的肩头上。
“呜……”
牙齿撞上的瞬间,传来一阵坚硬冰冷的触感,跟咬在石头上没两样。江归砚使劲啃了几下,别说咬破,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反倒硌得自己牙酸。
他愤愤地松了口,呸呸两声吐掉嘴里的“灰”,瞪着天道,眼眶又红了:“石头做的!你就是故意的!看着我被欺负,看着我死了一次又一次,还说什么并无偏私!”
天道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结界瞬间展开,将江归砚与自己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江归砚站在结界内,仰头瞪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刚刚为什么不阻止?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那样作践我,看着轮回镜把我那些破事抖得一干二净?”
“让他们知道你的过往与天命,”天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往后,总会畏你三分。”
“可我不愿意!”江归砚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独断专行!问过我想不想要这份‘敬畏’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了千年的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从前就是这样!你哄着我分了权柄,又哄着我下界,说什么去品味人间百态,根本就是让我去吃苦受罪!我吃尽了苦头了!”
天道伸出手,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他的脑袋,却被江归砚猛地拂开。
“别碰我!”
指尖相触的瞬间,江归砚心头一紧,那只手冰冷刺骨,一点活人的热气都没有了,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反手抓住天道的手腕,掌心贴上去,只觉得一股死寂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过来。
“你……合道了?”江归砚满脸惊诧,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
合道意味着彻底融入天道,再无自我,永世困于这规则之中,是所有神明最不愿触碰的结局。
天道的身影在白光中轻轻晃动,声音里带上了些温度:“你这样向往自由,若是被困在这天道规则里,会很痛苦。”
他顿了顿,像是在叹息:“不如……你我换一换。”
我来替你守着这冰冷的规则,换你去人间,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
江归砚抓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滚烫的泪珠与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谁要跟你换……”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这个骗子……又在骗我……”
江归砚哭了好一会儿,直到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大半,才吸着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通红的眼眶。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哽咽,却硬是挤出几分别扭的强硬:“暂、暂时……勉强原谅你……”
“但你记着,”江归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还是止不住发颤,“这只是暂时的!等我想明白了,要是觉得不划算……哼,我还能反悔!”
天道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那道平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冰雪初融:“好,允你反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那你……在里面,会不会很无聊?”
天道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看着你,便不无聊。”
江归砚的脸颊倏地一热,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了手,别过脸去:“谁、谁要你看!我才不要被你盯着!”
嘴上这么说,眼眶却又忍不住红了。
“外面的事。”天道问他。
江归砚已经出了结界,正拿着陆淮临递来的帕子仔细擦着脸,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擦干净后,他随手将帕子丢回给陆淮临。
一声极淡的笑,像是风吹过玉磬:“打一顿就算解决了?”
江归砚挑了挑眉,只是站在外面扬声道:“那不然呢?难道还要我把他们绑起来游街示众?”
说着,他干脆拉起陆淮临的手,对着天道摆了摆手,“剩下的你处理吧,反正我不管了。”
他现在只想离那些糟心事远远的,谁爱管谁管去。
江归砚攥着陆淮临的手,一步步往前挪。眼前的路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雾,模糊得看不清尽头,他抬手去拭,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指尖。
陆淮临垂眸望着他眼角闪烁的泪光,没多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把他抱进怀里,继续抱着他往回走。
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的瞬间,江归砚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他把小脑袋轻轻靠在陆淮临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先是委屈地嘤咛了一声,紧接着便化作低低的啜泣,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陆淮临的衣襟上。
陆淮临背后展开一对金红色的羽翼,羽翼宽大而温暖,将江归砚牢牢护在其中。
江归砚往他怀里缩了缩,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一切。他躲在这方温暖的怀抱里,任由翻涌的悲伤将自己淹没。
陆淮临抱着江归砚踏入寝殿的瞬间,脚步轻轻一顿。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满是泪痕的脸颊,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那副模样让人心尖发颤。
他小心地将江归砚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随即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上,一点点吻去那些冰凉的湿意。
从眼角到脸颊,再到微微颤抖的唇瓣,每一个吻都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无尽的怜惜。
“宝贝儿,眼睛都肿了。”陆淮临拿起一旁温热的帕子,蘸了点温水,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泪痕。从眼角到鼻翼,再到下巴上的泪渍,每一寸都擦得仔细,生怕弄疼了他。
江归砚任由他摆弄,睫毛垂着,像只被雨淋湿的蝶翼,偶尔轻轻颤一下。被他这么温柔地照顾着,心里那点酸涩渐渐淡了,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他抬手抓住陆淮临拿着帕子的手腕,声音还有点哑:“别擦了,再擦要破了。”
陆淮临停下动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以后不许哭这么狠了,心疼死我了。”
江归砚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江归砚哭了许久,往陆淮临怀里又缩了缩,目光落在那条泛着冷光的尾鳍上,伸出手抱了过来,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光滑的鳞片上。
凉意透过鳞片渗过来,刚好压下脸上的热意,让他轻轻哼了一声,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点不好意思:“我饿了……刚才光顾着闹,都没吃饱……”
陆淮临低头看他,见他抱着自己的尾鳍,像抱着块降温玉似的,脸颊埋在鳞片里,只露出双湿漉漉的眼睛,忍不住低笑出声。
“饿了怎么不早说。”他伸手揉了揉江归砚乱糟糟的头发,鱼尾轻轻摆了摆,却没挣开他的怀抱,“等着,我让人把吃的送过来。”
说着就要扬声唤人,却被江归砚拉住了衣袖。
“别叫人……”江归砚小声说,“就我们俩……”
他现在这副眼睛红肿、哭过鼻子的样子,可不想被旁人看见。
陆淮临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好,就我们俩。”
江归砚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外间的背影,又忍不住往床里缩了缩,鼻尖还萦绕着陆淮临身上清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