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被一股莫名的牵引引来,心头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可当看清殿中那个立在窗前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身着玄色锦袍,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他正微微侧着身,望着窗外流转的云雾,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
是他。
是那个江归砚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一遍遍地想象着他降生、长大的模样,却因命运捉弄,终究没能亲手拥抱过的孩子。
此刻,他已经长大成人了。
江归砚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两人的身形差距上,青年瞧着竟比他还要高大些,身姿挺拔如松,差不多快要赶上陆淮临的身高了,或许,也就只矮上那么一寸而已。
真的好高好高,他怎么长这么高了?
明明还不知是男是女,明明才几个月,还没有……没有……
青年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
“我的孩子……”江归砚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轻得像梦呓,整个人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水汽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
青年几乎是凭着本能,大步冲了过来,一把将江归砚紧紧拥入怀中。
江归砚被他抱得微微发疼,却没有丝毫抗拒。他的手抬起,落在青年宽阔的背上,轻轻拍着。
指尖下的布料带着微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青年急促的心跳,还有那微微发颤的身体。
“我在……”江归砚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疼惜,“我在这里……”
陆淮临走过来时,正看见那个高大的青年扑进江归砚怀里。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可那股萦绕在两人之间、浓得化不开的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却像一层柔软的垫子,悄然抚平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排斥。
江归砚紧紧拥着青年,肩膀微微颤抖,滚烫的泪珠子毫无预兆地往下掉,砸在青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只剩下哽咽,满心得意和激动,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淮临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见两人难舍难分,伸手想去把江归砚拉过来些,却没拉动。他索性也凑上前,从身后环住江归砚的腰,将人半圈在自己怀里。
江归砚这才侧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淮临,“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他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陆淮临望着他那张与江归砚有几分相似、却更像自己的脸,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肩,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江归砚身上,见他哭得浑身发颤,胸口起伏着像是喘不上气来,赶忙抽出帕子,细细擦尽他脸颊的泪,又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托着他的脸,声音放得极柔:“别哭了,阿玉。”
江归砚顺势往他肩膀上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瞧着可怜极了。
江归砚用帕子仔细擦干眼角的泪,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青年身上,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待,轻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望着他,眼神柔和了许多,声音低沉而清晰:“江诉,字少微。”
“江诉……少微……”江归砚在舌尖念了一遍,忽然扬起脸,朝着陆淮临露出一个得意又雀跃的笑,像个炫耀糖果的孩子:“你看,他跟我的姓哎!”
陆淮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纵容:“嗯,随你。”
江归砚又低下头,看着江诉,眉头微微蹙起,小声嘟囔着:“只是……为什么取‘诉’这个字?”
陆淮临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江归砚脚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又皱。自他神力归位后,便像是忘了穿鞋这回事,光裸的脚底板时常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此刻也不例外。
眼下仙界还浸在冬意里,虽有结界挡着寒风,殿内铺了厚厚的地毯,可殿外的白玉地面却依旧泛着沁人的凉意。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让他把鞋穿上,江归砚转身就从他眼前跑了出去,赤着的脚丫踩在地上,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慢点!”陆淮临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说别的,长腿一迈,连忙跟了上去。
“我去找大师兄!”江归砚兴冲冲地转过身,朝着殿外大步走去,光裸的脚丫踩在地毯上,带起一阵轻快的风。
“慢点走,地上凉。”陆淮临从身后扬声招呼,语气里满是不放心,视线还黏在他那双脚上。
江归砚头也不回,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妈子。”末了还调皮地回过头,对着陆淮临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说完,他像是怕被追上似的,步子迈得更大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淮临望着江归砚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背影,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江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位名义上的父亲,那个该被自己称为“母亲”的人,此刻正被父亲这样温柔地注视着。
他能感觉到陆淮临身上的局促,毕竟任谁突然多出这么大一个儿子,都会有些手足无措。
不说话显然不妥,可陆淮临偏生在这种时候没了往日的从容,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
就在这沉默的僵持里,江诉忽然开了口,“父亲。”
陆淮临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喜,只是那份惊喜很快就被无所适从取代,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诉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扑进了他怀里。
陆淮临浑身一僵,差点直接将人推开,可指尖刚触到江诉的后背,他就硬生生忍住了,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紧。
江诉将脸埋在陆淮临宽厚的胸膛上,闻着那股清冽又沉稳的气息,心里格外踏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淮临紧绷的身体,也瞥见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原来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父亲,心里的惊涛骇浪一点也不比自己少。
“我……”陆淮临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落在了江诉的背上,拍了拍。
江归砚唤了一声“言礼”,声音轻快得像沾了晨露,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顾言礼正低着头,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可那熟悉的嗓音刚落,整个人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小师叔?”
下一秒,他几步冲到门口,“哐当”一声将半掩的门彻底推开,眼眶瞬间红透,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似乎更耀眼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归砚像只轻快的小蝴蝶,提着衣袍下摆快步飞了进来,脸上漾着灿烂的笑意,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红,丝毫不影响那份鲜活的喜悦。
南宫怀逸猛地抬头,看到那抹身影时,手中的书卷“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放空。
江归砚走到他面前,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大师兄?看什么呢?”
这时,他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云述白,连忙转头问道:“二师兄,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腕突然被紧紧攥住。江归砚猛地回头,撞进南宫怀逸滚烫的眼眸里,对方正死死盯着他那只被攥住的手,神情虔诚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老二,好真实的幻梦……”南宫怀逸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的喑哑,他依旧紧紧攥着江归砚的手,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像是在确认这份触感的真实性,又像是下意识地想给他暖一暖。
“是,本君也看见了,”云述白的声音里同样带着不易察觉的震颤,他望着江归砚,眼神复杂难辨,“他还跟我说话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江归砚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笑容真实得触手可及,眼底的暖意也绝非幻梦所能模拟。
江归砚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态,伸手假装在眉毛上随意擦了两下,仿佛想掩饰什么。
可等手放下时,眼眶却红得更明显了。
“大师兄,我回来了。”
声音不如刚刚那般清亮,却更像从前那个人。
简单的拥抱带着克制的力道,短暂却滚烫。
江归砚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扯过垂落的衣袍一角,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
他自己也恼,怎么还是这样,一沾点情绪就哭得止不住,眼眶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那个……孩子跟我姓,是阿公做主的吗?”
南宫怀逸颔首,“嗯。”
江归砚点点头,又道:“神界还有近一个月会彻底回归三界秩序,到时候……娘亲应该也会下界来。”
就这么寥寥数语,像投入静水的巨石,瞬间在殿中激起千层浪。
南宫怀逸和云述白久久说不出话来,各自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怀逸才像是耗尽了力气般,艰难地应了一声:“好。”
“我去寻阿公和师尊,他们在哪?”江归砚放下空了的茶杯,站起身来,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红,却已经急不可耐。
南宫怀逸给他倒了杯茶,声音平静却藏着些微涩意:“还是从前那间木屋。自你……走后,师尊便不大肯出门了。”
江归砚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喉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仰头将那半杯温水也两口饮尽,转身出了门。
江归砚站在那间熟悉的木屋院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半开的木门在风里轻轻晃动,缝隙里漏出屋内昏黄的光,像是特意为谁留着一道念想。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绕过院角那棵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的桂树,就看见榻上躺着的人。
慕容少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鬓发此刻已全然雪白,贴在鬓角,沟壑纵横的脸上爬满了皱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苍老的滞涩。
江归砚的眼眶瞬间就热了,鼻头一阵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老人家闭关前,还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要亲手为他加冠,说要看着他真正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可他呢?他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