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院子，带着草木的清苦气，吹得江归砚眼睫发颤。原来，有些亏欠，真的会隔着生死，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食言了。
他没能等到阿公闭关结束，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江归砚蹲下身，额头抵着榻沿，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不敢出声，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喉咙里涌上的哽咽堵得自己喘不过气。
万幸，他还有补偿的机会。
慕容少禹不知何时醒了，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刚醒的迷蒙，却精准地伸出手，枯瘦的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阿公……”江归砚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所有的克制瞬间崩塌。他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老人单薄的肩膀，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阿公，我回来了……”
慕容少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手，用尽全力环住他的后背，拍了拍，声音苍老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人的怀抱不再像从前那般宽厚温暖，甚至能清晰地摸到些骨感，可江归砚却觉得，这是世间最安稳的地方。
“对不起……阿公，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道歉，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
慕容少禹只是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眼眶也红得厉害，嘴角却咧开一个苍老的笑：“傻孩子，回来就好，说什么对不起……”
“你怎么都不好好吃饭，瘦成这样……我……”江归砚摸着老人后背硌手的骨头，话到嘴边又堵了回去，只剩下不住的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慕容少禹看着他哭得肩膀发颤，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疼惜，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埋怨：“你这孩子，受那样重的伤，也不说，都瞒着我。”
江归砚哭得更凶了，抽噎着说：“阿公，您要生气，就打我几下吧。”说完，他闭上眼睛，仰起脸，一副认罚的模样。
等了半晌，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哭皱的眼角。
“哎，就知道欺负老夫。”慕容少禹叹了口气，语气里哪有半分怒意，“什么时候打过你。”
江归砚心里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早就知道的，阿公从来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哪怕当年他说要跟陆淮临走，老人家气得好几天没理他，到最后也只是红着眼眶叹口气，半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
“阿公……”
江归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今天眼泪流得太多，眼皮都有些发沉。他在榻边坐下，慕容少禹顺手拿起帕子，帮他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
这时，陆淮临和江诉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陆淮临见此情景，脸上没什么异样，显然是习以为常了。
江诉站在门口，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惊讶，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太上长老向来是淡漠疏离的，周身总像裹着层冰，对自己偶尔会放缓语气，轻声说上几句话。
“阿公。”陆淮临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慕容少禹抬眼瞧了他一下，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回江归砚身上，轻声问：“渴不渴？灶上还温着粥。”
江归砚刚要点头，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江诉，忙道：“阿公，这是江诉，您知道的，他是我儿子。”
慕容少禹这才看向江诉，缓缓道：“嗯，瞧着是个好模样。”
江诉心头微动，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曾祖。”
慕容少禹“唔”了一声，算是应了。可只要自己转过身，正面对着他，老人家便会瞬间敛了那点温和，连多看一眼似的兴致都没了，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多说。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侧脸更像母亲一些，所以才得了那片刻的垂怜？
“阿公，师尊呢？我怎么没看到他？”江归砚往慕容少禹身边凑了凑，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黏糊。
“后院摘菜呢。”慕容少禹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淡。
“谁能帮我叫他呀，我不想动了。”江归砚顺势抱住老人的胳膊，像只赖着不肯挪窝的猫。
江诉在一旁本就有些拘谨，闻言立刻站起身：“母亲，我去请师祖。”
江归砚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又转回头看向慕容少禹，眼睛亮晶晶的：“阿公，我晚上想吃鱼……要糖醋的。”
“好，阿公给你做。”慕容少禹无奈又纵容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往厨房去了，“我先去看看灶上的粥。”
院子里只剩下江归砚和陆淮临。江归砚朝着陆淮临伸出手，眼底带着未散的水汽，瞧着格外勾人。陆淮临走上前，俯身吻住他的唇，辗转厮磨，难分难舍。
良久，唇分，江归砚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提要求：“我想吃酥酪，好久没吃过了，你让膳房做好不好？”
陆淮临低头，吻了吻他泛红的眼角，声音低沉而温柔：“好，这就让人去做，再给你加些喜欢的，好不好？”
江归砚满意地笑了，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江诉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景象，眼神有些怔忡。
这几日跟着众人一同起居，他本以为几位师叔待自己已是格外宽厚，可直到亲眼瞧见他们对江归砚的模样，江诉才恍然明白，他们对自己只是偏，对母亲则是宠。
像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珍贵无比，又独一无二，谁都比不得，更比不上。
江诉望着不远处的景象，心里并无半分嫉妒。他自小在九重仙宫长大，受师尊与各位师叔照拂，从未缺过关怀，早已习惯了沉稳自持的相处模式。
只是此刻瞧着，心里难免生出些莫名的感触。
他们对母亲，实在太过小心翼翼了，像是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这份失而复得的圆满。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仙门里每个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半分也不肯提，藏经阁根本没有记载，等他长大了，又出去问了许多人，也才一知半解，不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