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来到了“楚天科贸”，把摩托车停在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旁边。上了二楼，于永斌的办公室门开着，头顶的吊扇在呼呼旋转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一本产品画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老弟，你来得正好。”于永斌放下画册，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表情，“弟妹打电话到我这来了，说有急事找你。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非要亲口告诉你。”

  朱文沁打电话到于永斌这里来找他？江春生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她还主动往于永斌办公室打来电话找过他，而且还是在他工作的时候打扰他。如果打电话到于永斌这里，说明事情很急。可是，什么事会让她这么着急呢？莫非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她自己有什么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一时猜不出头绪，心里不免忐忑起来。

  “你先不要着急，你赶紧打过去吧。看看是什么事？。”于永斌关切的把座机往江春生面前推了推。

  江春生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话筒，拨了朱文沁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喂，你好，城南工行。”是朱文沁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几分职业的干练。

  “文沁，是我。于总说你打电话找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春哥！”朱文沁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职业干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银行的房子分了！我抓阄抓到了我最想要的301！我运去好吧！我都快开心死了。”

  “等你开心死了，房子正好归我。”电话里传来同事调侃的背景音。

  “你想得美！”朱文沁回了一句。

  江春生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忍不住在电话这头笑了出来，“原来是这事啊。你打电话过来，又不跟于总说清楚什么事，只说有急事，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事呢，吓了我一大跳，下次可不能这么吓我了。”

  “这种天大的好事，我当然的亲口第一个告诉你。”

  “哦！我知道了。没想到你们今天就分房子了——301，三楼，东边户？”

  “对！东边户！”朱文沁在电话那头几乎要跳起来，“三楼是最理想的楼层，不高不矮，而且东边户比中间还多一个窗户，采光又好，夏天通风好。我手气太好了！”

  “恭喜你。”江春生由衷地说。他知道朱文沁为了这套房子等了多久——从去年就开始盼，每个月都要去工地上看几次施工进度。分房子这件事在银行系统里向来是大事，位置、楼层、户型，每一样都关系到今后好多年的生活质量。能抓到三楼的东边户，这运气确实不错。

  “春哥，今晚下班你来我家吃饭。我们好好商议一下房子装修的事。”朱文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好。我晚上下班过去，你们吃饭别等我。”江春交代道。

  “春哥，你忙的话晚一点来也没关系，反正我爸妈肯定还是会等你的。对了，晚饭想吃什么？我让妈做你喜欢吃的菜。红烧排骨好不好？还是你喜欢吃鱼？”

  “什么都行。你看着安排。”江春生笑着挂了电话。

  于永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刚才江春生通电话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刻意去听，但朱文沁的声音实在太兴奋了，隔着话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妹分到房子了？”于永斌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你们两口子终于有自己的窝了。今年几件大事都凑到一起了——五月领证，七月填完路基，现在又分到了房子，接下来就该装修办婚礼了吧？”

  “是啊，是该打算了。”江春生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房子下来了，装修得抓紧。我们这边的土方运完以后，室外工程就要全面铺开，到时候怕是更忙。”

  “装修的事你打算怎么搞？”于永斌问道，“我在松江认识一个专门搞装修的朋友，做了差不多两年了，手艺不错，人品也靠谱。你要是有需要，我帮你联系他。”

  江春生想了想，说，“先不急。晚上我去文沁家，跟她好好碰碰头。房子是她单位分的，她对这事特别上心，还是先听听她有什么想法。等商量出个大致方向了，再看需要什么样的人。”

  于永斌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看晚辈的眼神打量着江春生，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这还没结婚呢，怎么就得上了‘妻管严’的病了？连装修都要先请示汇报？”

  江春生被他说得笑了。他把桌上的打火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平淡而坦然，“老哥，不是那么回事。我这每天工地上的，事有操不完的心，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家，哪有时间管家里的事。所以早就跟文沁商量好了——以后家里的事，无论大事小事，全部由她负责。我就负责在外面挣钱，她说怎么弄就怎么弄，反正家里的事她说了算，也比我细心。”

  “你这个态度好。”于永斌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既有几分调侃，也有几分真心的赞赏，“在外面当老板，回家当甩手掌柜。大事小事老婆管，自己只管挣钱和吃饭。不错不错，这日子让你过明白了。不过我可提醒你，甩手掌柜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关键时候该拍板的还得拍板，别什么都推给弟妹。女人嘴上说‘你别管了’，心里还是希望你在乎的。”

  江春生笑着点点头。

  晚上，七点四十分，江春生抱着两个大西瓜到了规划局宿舍。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李玉茹在卫生间里忙活。朱一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来了，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朱文沁从自己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兴奋劲儿从早晨打电话一直保持到现在，眉眼弯弯的，藏都藏不住笑意。

  “春哥，快洗手吃饭。今天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鸡块，还有红烧鱼。”她接过江春生手上的一个大西瓜放到餐厅墙边食品柜的脚边。

  饭桌上，李玉茹从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一大碗排骨冬瓜汤，热气腾腾的。四口人围坐在餐桌前，朱文沁迫不及待地把分房子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原来银行宿舍楼一共六层，两个单元，每层四户，三楼的东户是最好的户型之一。抓阄的时候她排在中间，心里一直打鼓，怕好户型都被前面的人抓走了。轮到她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摸了一个纸团，打开一看，上面写着“301”，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就是天意。”朱文沁说到兴头上，给江春生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肉，“春哥，你想啊，我们五月领证，现在分到房子，时间刚刚好。等房子装修好了，我们就——”

  她忽然顿住了，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满桌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吃完饭，江春生和朱文沁坐在客厅的三人座沙发上，朱一智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李玉茹端了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客厅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得茶几上的报纸边角微微掀动。

  话题自然转到了房子装修上。朱文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她从各个渠道收集来的装修想法——用什么材料铺地面，墙面刷什么颜色，窗帘选什么花色，阳台上摆几盆什么花。她一边翻一边念给大家听，兴致勃勃的，恨不得今天晚上就开工。

  朱一智靠在藤椅上，安静地听女儿说完，才慢慢开口。他去年去特区深圳考察学习过城市规划，对沿海那边新兴的家庭装修市场有所了解。他用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稳语气说道，“文沁，你这份热情是好的。不过家庭房屋的室内装修，在深圳那边也是刚刚起步不久，在内地这边就更不用说了，还处在萌芽阶段。室内装饰装修，最重要的是要做好装修设计，选对材料。现在在松江这一带，专业搞家庭装修设计和施工的人员和队伍，基本上还没有，有的也只是兼顾着做，不够专业。真正有水平的设计师，都集中在沿海大城市，我们在内地请不到，也请不起。”

  他顿了顿，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继续说，“现在大家经济条件有限，对墙、地、顶、门窗、家里的布局和风格，还没有那么高的要求，重点还是放在家具和日常用品上。我看你们这房子也不要费太大的心事，还是从众为好。室内装饰装修讲究的是材料的运用，现在内墙能刷上106或者107涂料就已经算不错了，比石灰水白，不掉灰，也干净。地面嘛，厨房和卫生间贴贴瓷砖，防潮防油；其他房间铺上人造革地板胶垫，颜色选浅一点的，看起来清爽，也容易打理。简简单单，实用就好。”

  李玉茹在旁边插言道，“你爸说得对。春生在工地上那么辛苦，天天风吹日晒的，挣来的钱不容易，别乱花。房子干干净净能住就行了，搞那么多花样干什么？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朱文沁被父母这么一说，脸上的兴奋劲儿消了几分，但心里那股想把房子搞得漂漂亮亮的念头并没有被完全压下去。她合上小本子，没有再争辩，只是微微鼓了鼓腮帮子，扭头看了江春生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也说句话呀。

  江春生接收到她的眼神信号，轻咳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来帮她解围，朱文沁已经抢先开了口。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乖巧的妥协，“爸，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不过，我已经让同事帮忙找深圳、广州那边房屋装修的图片和资料去了。春哥，我们做个参考也好，看看人家是怎么装的。不一定要花很多钱，但有些好的想法和做法，我们可以借鉴借鉴，对吧？”

  她说完，又在茶几下面悄悄用手碰了碰江春生的膝盖。

  朱一智点了点头，“参考参考是可以的，多看看没坏处。”

  等朱一智和李玉茹回卧室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江春生和朱文沁两个人。朱文沁把刚才合上的小本子重新翻开，凑到江春生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也带着几分认真。

  “春哥，你别听我爸我妈的。我妈那一代人省吃俭用惯了，我爸又是搞规划的，什么事都讲求稳重实用。他们不懂我们年轻人的心思。我就想把房子搞得漂漂亮亮的，住着舒舒服服的。这是我们的婚房啊，以后每天都要住的地方，又不是住一天两天。要是连个像样的地面都没有，墙上随便刷两下就完事了，那多没意思。”

  她顿了顿，把手放在江春生的手臂上，轻轻摇了摇，“你帮我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你是管工程的，又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这么久，建筑材料什么的肯定比我在行。你帮我把房子搞漂亮好不好？”

  江春生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那是一个姑娘对自己的婚房最美好的憧憬，容不得马虎，也容不得敷衍。而且他知道，他已经让她存了几万块钱的房屋装修款，这个时候跟她讲什么“从众”“低调”的大道理是没用的，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她失望。平时工地上忙得早出晚归，能陪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装修这件事上，他只能听她的，也应该出点力。

  “行。我先去市面上摸摸底，看看地面铺什么材料好，墙面用什么涂料好。等有了大致的方向，再跟你一起商量着定。”他说。

  朱文沁的眉毛弯了起来，在沙发上挪了挪身体，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春哥，你明天早上带我去找于大哥好不好。我想找他请教请教房屋装修材料的事，”

  江春生心里暗暗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朱文沁对这套房子竟然这么上心，刚才被父母泼了冷水，但她毫不在意，依然急不可耐地要去找于永斌请教。

  于永斌经营了几年的建筑材料，一直对新产品新材料新工艺很关注，他今年开始搞得外墙涂料就是一个例子。严格来讲，房屋外墙刷涂料，是今年初才开始有了发展的。于永斌在建筑市场跑的多，对装修材料的行情和发展趋势肯定也会关注和了解。

  “好吧！明天早上我先去工地，八点以后再回来接你。”江春生答应。

  次日是星期日，朱文沁休息。

  早上八点刚过，江春生骑上摩托车从工地上赶回来，到规划局宿舍接她。朱文沁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短袖衬衫配白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米色的小包。

  “先去于大哥那里。”朱文沁坐上后座，双手搂住他的腰，“于大哥做了好几年建筑材料生意，他对材料市场的发展和动态比我们在行。问问他地面用什么材料好，墙面用什么材料好，厨房卫生间怎么装饰才好。他肯定能给出好建议。”

  江春生发动摩托车。

  到了“楚天科贸”，于永斌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上周的供货报表。看见朱文沁，他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报表，站起来招呼。

  “弟妹来了！恭喜恭喜，听说分到好房子了？快坐快坐。”

  朱文沁在沙发上坐下，把来意说了一遍。于永斌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你们等一下。”于永斌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几本厚厚的产品画册和样品册。他把画册摊在茶几上，一本一本地翻给朱文沁看，“这是地面装饰材料——有地砖、马赛克、水磨石，还有最近两年才出的地板革。这是墙面装饰材料——有各种涂料，这是卫生洁具——浴缸、面盆、坐便器，各种款式都有，都是广东那边生产的。”

  他翻到地板革那一页，指着样品对朱文沁说，“地面的话，人造革地板胶垫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选择。比水磨石软，脚感好；比瓷砖便宜，施工也简单。不过如果预算宽裕的话，现在市面上有一种新出的地板砖，耐磨、防滑、花色多，铺出来比地板革上档次得多。就是价格要贵一些，每平方要15~20块钱。”

  他又翻到涂料那一页，“墙面的话，107涂料是最普遍的，便宜、施工方便，缺点就是颜色单一，都是白的。现在深圳那边刚出来一种新的内墙水性涂层，叫乳胶漆，能调颜色，耐擦洗，也就是说墙面脏了可以用水擦洗，比107涂料高级得多。价格也贵一些，内地基本上买不到，要在深圳那边买了发过来。”

  朱文沁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不时拿起样品凑近了看，又问了不少问题——这个地板砖防不防滑，那个乳胶漆有没有淡粉色的，于永斌一一解答，说得头头是道。

  江春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工地上的上土、卸土、分层碾压，他都要去看着，有他在现场转，大家的一根神经就都会绷的紧紧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朱文沁的肩膀。

  “文沁，你在老哥这里慢慢聊，我去工地上盯着。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我来接你，送你回家。”

  “嗯，春哥，你去忙吧。我就在这里请于大哥教我房子该怎么弄。”朱文沁笑着冲他挥挥手，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急不可耐地低头去看茶几上的那些样品册。

  “老哥！有劳了。”江春生拱拱手下了楼，跨上摩托车，朝襄松桥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