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江春生再次来到“楚天科贸”于永斌办公室。上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晒得楼下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知了在白杨树上扯着嗓子嘶鸣,空气中没有一丝风,热浪从地面往上升腾,远处的景物都在微微扭曲。
楼上于永斌办公室,朱文沁坐在三人位沙发上,于永斌正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地电扇正在使劲的摇头,茶几上摊着那几本产品画册和几张白纸。白纸上是于永斌用钢笔写的装修材料建议清单,字迹虽然潦草,但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朱文沁正拿着清单看得入神, 见江春生进来,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老弟来得正好。”于永斌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都快十二点了。你们两口子难得一起过来,中午就在我这吃顿便饭。我让孙琪去对面馆子叫几个菜,简单对付一口。”
江春生摆摆手,“老哥别忙了,天气太热,就不在你这里吃饭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讲这些礼数。我送文沁回去,下午还有好多事等着。”
于永斌也不强留,把茶几上那张装修材料建议清单递给朱文沁,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几块样品——一块浅米色的地板砖,一小块马赛克,还有一片白色瓷砖。
“把这些样品带上,回去对着光线看看颜色,心里更有数。”于永斌把样品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朱文沁。
朱文沁接过纸袋,笑着说,“于大哥,今天太谢谢你了。你帮我列的这些建议太有用了,我心里一下就有底了。”
“有什么好谢的,应该的。”于永斌送两人到楼梯口。
江春生把朱文沁手上的资料和样品放进后备箱后跨上摩托车,朱文沁坐上后座,双手搂着他的腰,两人都没有戴头盔——天气实在太闷热了,头盔扣在头上不到五分钟就捂出一头汗。江春生骑得很谨慎,速度一直控制在四十多码,尽量挑树荫底下走。虽然没有风,但摩托车慢慢行驶带起来的气流还是让暑气消减了几分。
朱文沁把脸贴在江春生后背上,隔着他薄薄的短袖衬衫,能感受到他背部传来的体温。她在他的耳后轻声细语,把早已默记于心的于永斌帮她列的建议清单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
“于大哥说了,两个卧室的地面不用铺地砖,直接水泥地面上面铺羊毛地毡就行。他说别铺化纤的,羊毛地毡软软的,踩上去脚感舒服,冬天光着脚踩在地上也不凉。客厅和餐厅铺彩色釉面砖,规格选最大的,他说今年出来了五十公分乘五十公分的,是广东那边生产的,松江市区有卖的,颜色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卫生间铺马赛克——就是那种很小的方块瓷砖,一小块一小块拼起来的。马赛克防滑,有水也不会摔跤,墙上也贴满,贴到顶。厨房地面铺白色瓷砖,墙面也贴白色瓷砖,干干净净的,油烟一擦就掉。”
江春生一边骑车一边听着。这些都是于永斌在建筑材料行业摸爬滚打好几年的经验之谈,什么区域用什么材料,既实用又经济,每一样都说得在理。他微微侧过头,回了一句,“他这个搭配确实用心了。按功能分区选材料,卧室重舒适,客厅重美观,厨卫重防滑防潮,每一样都是该用的。”
“还有呢。”朱文沁继续在他耳边说道,“室内的墙面和天花板,于大哥说刷107涂料太普通了,虽然现在人家都刷这个,但时间稍长一点就会脱粉,衣服靠上去就沾一身白灰。他说最好用他现在准备跟工地做的那种外墙涂料——就是刷在外墙上的那种。他说这种涂料能防水、耐老化、不容易脏,用手摸也蹭不掉。虽然比107涂料贵一点,但耐久性好,用个三五年都没问题,算下来反而更划算。”
“哦?拿外墙涂料做内墙?”江春生心里一动。他虽然没有怎么接触过涂料,但外墙涂料和内墙涂料的区别,他还是知道的。外墙涂料的要求更高一些,而且,他听于永斌说过,真正生产外墙涂料的专业厂家,就只有全国少数几个大城市才有,并且还是今年年初才开始生产的。他现在就是和天津的一家外墙涂料厂建立了联系,才开始找外墙涂料的施工业务。
外墙涂料要经受日晒雨淋,在耐候性、防水性、附着力和耐久性方面都比内墙涂料高出好几个档次。用外墙涂料刷内墙,性能上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于永斌的这个建议,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想想倒是不错的主意。”江春生回应道,“外墙涂料的附着力和耐水性都比107涂料好得多,就是价格贵一点。不过反正用量不大,整个房子刷下来也多花不了多少钱。”
摩托车拐进了规划局宿舍区,在朱文沁家楼下停稳。朱文沁从后座上下来,把那个装样品的纸袋从摩托车的后备箱里拿出来提在手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着江春生。
江春生没有熄火,单脚撑在地上。中午的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两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黑影。
“文沁,我就不上楼吃饭了。工地那边还有一堆事,回去正好赶上他们的午饭,吃完饭下午接着干活。”
朱文沁点点头,没有挽留。她知道江春生工地上忙。
“下午你在家好好休息,把房子装修的方案再仔细想想。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每个房间想装成什么样子,用什么颜色,你心里先有个谱。于老哥的建议很实在了,可以按他给的框架来,具体怎么布置还是按你的喜好。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风格,怎么住着舒服,就怎么来。你说了算。”
朱文沁笑了,那笑容在正午刺目的阳光里格外灿烂,“真的我说了算?”
“真的。你定方案,我来负责找工人、买材料。工期上我来安排,保证不耽误。还有配家具、厨房卫生间配用具用品,都你做主,你定好了我负责陪你采购,搬运。”
“那我要把卧室刷成淡粉色的。”朱文沁调皮地眨了眨眼。
“行,你刷成彩虹色都行。”江春生笑着摇摇头,冲她挥了挥手,“快上去吧,外面热。方案做好了晚上给我看看就行。”
朱文沁抱着纸袋,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楼道。她上楼的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咚咚咚的,一直传到三楼才停下。
江春生一拧油门,摩托车驶出宿舍区,往城北方向开去。回到四新渔场秦师傅家,已经是十二点了。他把摩托车停好,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夹着风扇的凉风扑面而来。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小花、小浩,还有彭凤英,都已经围坐在餐桌前了。
“江工回来了。”彭凤英站起来,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绿豆汤,放在江春生的位子前面,“先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江春生坐下来,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绿豆汤是早上就熬好放凉的,而且还放过了冰块,清甜爽口,一碗下去浑身舒畅了不少。他拿起筷子,跟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工地上的事。
吃完饭,彭凤英收拾碗筷,其他人各自准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江春生叫住李同胜。
“李同胜,明天上午指挥部杨工他们对我们完成的207国道路基加宽土方进行正式测量验收。你带着小浩小花去配合好,帮忙扶塔尺、拉钢尺。杨工量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他读的数你要全部记下来,所有的测量数据都要抄录一份回来。验收数据拿回来以后,尽快算出土方总量,告诉我结果。”
李同胜点点头,“明白。我跟小浩小花明天一早就在路边等他们。”
时间一晃到了星期二的下午,太阳依然毒辣。
总段基建工地办公楼南边那座最大的土堆已经只剩下一小堆了,还有明天一天就能全部清运完毕。
四新渔场的鱼塘填土也进展顺利,五个鱼塘的下面用石灰画出来的宽度,都已经填起来了一米多高,推土机在上面来回碾压,五个鱼塘中间的四道土埂已经被推土机推平,把五个鱼塘连成了底脚宽二十米,长度足有两百多米的长长一条填土带 ,黄土被压实后,硬实得在上面跑的履带式推土机压出来的都是一片白色的抓痕。
江春生站在第二个鱼塘的边坡上,正和许志强交代下午的倒土安排——下午集中倒西边那两个塘,填够一层五十公分土层后就逐步往东边推进,土一定要卸的分散开来,尽量减少推土机的推平时间,正说着,他瞥见李同胜从租用的房子那边快步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江工。”李同胜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翻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指挥部杨工他们的验收结果出来了。验收单上写的土方总数是五万二千七百五十方左右,这个数字是今天上午他们正式出的。和我昨天记录的数据算出来的一样。”
他停了一下,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这个是我们自己按两个车队每辆车每天收方记录汇总出来的实际运输总土方量——沈昌茂车队两万一千一百五十方,徐昌隆车队两万四千二百一十八方,合计四万五千三百七十方左右。”
他抬起头,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两组数据中间差了七千三百方左右。这个差距不小啊。杨工那边验收的数据比我们收方的数据多了这么多,我有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会不会是跟我算错了,多了这么多。”
江春生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两组数字,神色平静,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同胜的问题,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正在轰鸣的推土机,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被红色砂土填出来的宽阔平台。
“李同胜,土方有点误差是很正常的,杨工他们如果再测一次,一定会又是一个数据,两次的数据绝对不会是一样,但都会八九不离十。现在他跟我们测算出来数据,与我们和两个车队的结算数据出现了正误差,很正常,不然,我们就亏大了。”
“为什么啊?”李同胜一时没有想明白。
“我们结算出去的土方,你现在只算了两个固定车队的数据。四万五千三百七十方——这个数只是徐昌隆和沈昌茂两个车队的运输总量。但你漏算了一块,这两个多月来,有多少临时加入的车辆参与了运输?他们每天都从我的手上当天就把现金结算走了。”
“对对对!”李同胜微微一愣,恍然大悟,“这里还有一大块。我还以为我们赚了几千方土呢。”他抬手摸摸后脑勺。
“仪器测出来结果,不会有多大偏差的。我们管理的关键点,在于我们跟两个车队的每车收方数据不能虚,既不能克扣司机,又不能放松,否则我们就亏出去了。这次出来的数据说明,你和许志强在收方尺度的把握上,做的非常好。另外的一块:段机务队的那三辆解放翻斗车——田师傅、苗师傅、刘师傅,他们一有空就来,一车装六方,多的时候他们几人一天能拉三十多车。还有熟人介绍来的不好拒绝加入进来的关系小四轮和拖拉机,基本上隔天都有好几辆。这些临时车辆的土方,全部是当天现金结算的,另外还有几辆徐昌隆临时调过来的解放翻斗车,也是按趟结算了,不在你们手头那两个车队的汇总数据里。”
李同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但随即又变成了新的困惑,“这些临时车辆拉的土加起来能有七千多方吗?”
“我估计至少有六千方。”江春生的语气很笃定,“这些临时车辆的拉土支出记录都在王姐那里。这一块的土方没有具体数据,而且还是以合理减少一点每个司机运费的方式跟他们接现款。你这两天抓紧把工程决算做出来,土方量就按照杨工他们的测量数据。实际结算出去多少,你把数据算好了给我就行了,由王姐去做财务决算。另外,小花和小浩他们两人,跟着我们辛苦了几个月,都还不错,我昨天跟彭姐沟通了一下,让他们两个继续跟着我们做总段的室外工程。那边需要测量的工作会比较多,他们两人就交给你带着,负责好每天的测量放线,检查复核工作。这两天,你们抓紧把这边的工程决算做完,带着他们两个跟徐场长和沈师傅两个车队的拖土数据对好。便于王会计跟你们结算尾款。”
“好!我明白了。”
“李同胜,土方两组数据有差距才是正常的。如果两组数据一模一样,那才是做假做出来的,而且以断面法测量出来的土方有百分之五的误差,在工程上是合理范围。我们这么多台车,这么多人经手,两个多月的工期,统计数据和测量数据之间有个正误差才对,不然我们可就亏了。”
李同胜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