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厉的笑声在巨大的地下洞穴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他浑身是血，灰袍破了好几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在地宫里触发的禁制留下的。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张道玄胸口那团金色的光，像饿狼盯着一块肉。
“母石。”他的声音沙哑，“你居然把母石激活了。”
张道玄往后退了一步，把玉佩塞进衣服里。金光被遮住了，但遮不全，一缕缕从衣领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早晨的阳光穿过窗帘。
“陈掌柜，带苏瑶走。”他的声音很轻。
陈掌柜没有犹豫，扶着苏瑶往洞穴的另一边走去。苏瑶想说什么，张道玄看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韩厉没有追她们。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苏瑶，是张道玄，是他胸口那枚玉佩。
“你知道清虚宗找了这东西多久吗？”韩厉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脚步很慢，像猫捉老鼠，“两百多年。两百年，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灵石，毁了多少个家族，就是为了它。”
张道玄没有说话，手按在短刀上，但没有拔出来。
“结果被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崽子捡了便宜。”韩厉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我杀了你，把母石带回去，宗主会怎么赏我？金丹？还是长老之位？”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张道玄也往后退了一大步。他退的方向不是苏瑶和陈掌柜走的方向，而是祭坛的方向。
韩厉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张道玄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祭坛跑去。
祭坛不大，方圆一丈，由整块的黑石雕成，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和地宫里那些不同，不是银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祭坛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和玉佩一模一样。
张道玄跑到祭坛前面，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
金光大盛。
祭坛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像血在流动。整个祭坛震动了一下，地面的碎石跳了起来，洞穴顶部的钟乳石掉了几根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韩厉的脸色变了。“别动那个——”
他冲了上来。筑基中期的速度全力爆发，几十丈的距离只用了几息。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刺向张道玄的后背。
张道玄没有回头。他把玉佩按进了祭坛的凹槽里。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祭坛上冲天而起，直射洞穴顶部。光柱的直径有一丈粗，韩厉被光柱的边缘扫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扇飞了出去，撞在洞穴的石壁上，又弹了回来，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张道玄站在祭坛旁边，低头看着凹槽里的玉佩。玉佩在发光，不是它自己在发光，是它在吸收祭坛里的某种能量。那些能量顺着符文的纹路流入玉佩，玉佩的温度在升高，从温暖变成了滚烫。
他伸手去拿玉佩。
手指刚碰到玉佩，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玉佩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窜，直达大脑。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人站在山顶上，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周围是无数的妖兽，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往上爬。那个人把石头举过头顶，石头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化成一柄巨大的剑，从天而降，劈在大地上。
大地裂开了。
妖兽掉了进去。
那个人也掉了进去。
画面消失了。张道玄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跪在了祭坛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道玄！”苏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抬起头。祭坛上的光柱已经消失了，符文的颜色变回了暗红色。玉佩安静地躺在凹槽里，金色的光收敛了，只剩下淡淡的一层。
他把玉佩拿起来，挂在脖子上。
韩厉从石壁下面爬了起来。他伤得不轻，左臂的伤口裂得更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只是多了几分忌惮。
“你刚才干了什么？”他的声音不那么稳了。
张道玄没回答。他从祭坛上走下来，朝韩厉走去。
韩厉愣了一下。
一个炼气期四层的小子，主动朝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走过去？这不是送死，这是疯了。
张道玄没有疯。
他的脑海里多了很多东西。刚才那一瞬间，祭坛里的信息涌入了他的大脑——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种本能。像游泳，学会了就忘不掉。
他知道这个祭坛是干什么的了。镇压。祭坛下面镇压着那头被封印的上古妖兽。玉佩激活了祭坛的封印，让封印加固了一层。但同时，玉佩也吸收了祭坛里的部分能量。
那股能量，现在在他体内。
不是灵力，是另一种东西。更原始，更古老。它不能帮他打架，但能让他做一件事——感知。
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十倍。不是感知灵力的范围，是感知碎片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清虚宗方向有一团光，很亮，很大，像一团燃烧的火。那是宗主手里的完整灵宝玉。东边也有光，很弱，很散，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那是散落在外的碎片。
韩厉的铜镜能感应到碎片，但只能感应到大概方向。张道玄能感应到精确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十里。
“你在看什么？”韩厉皱起了眉头。
张道玄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韩厉。
“在看你怎么死。”
韩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压着怒气的冷笑，是觉得好笑的笑。“你？杀我？”
他举起了长剑。筑基中期的灵力全力释放，整个洞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碎石在地面上跳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张道玄没有退。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金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不是攻击性的光，是防御性的。祭坛的能量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护盾，薄，但韧。挡不住韩厉的全力一击，但能挡一次。
一次就够了。
“苏瑶！陈掌柜！”他大喊了一声。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苏瑶和陈掌柜从洞穴的另一边跑了过来。苏瑶右手拿着短剑，左手还吊在胸前，但跑得很快。陈掌柜手里捏着几张符箓，脸色发白，但眼神很稳。
三个人站在一起。
韩厉看着他们，嘴角抽了一下。“三个炼气期，加起来也不够我一只手打的。”
张道玄没理他，低声对苏瑶说了一句话。
“祭坛下面有一条地下河。我和陈掌柜拖住他，你先走。”
苏瑶看了他一眼。“我不走。”
“你走了我们才能走。”
苏瑶咬着嘴唇，没说话。
韩厉等得不耐烦了。他迈步走了过来，长剑拖在地上，剑尖划破石头，火星四溅。
张道玄松开了玉佩，拔出了短刀。
陈掌柜把符箓拍了出去。三张火弹符同时爆开，三团火球成品字形飞向韩厉。韩厉长剑一挥，一道剑气扫过，三团火球在半空中被劈散，火星四溅，像烟花。
苏瑶趁这个机会转身跑了。不是往后跑，是往祭坛后面跑。祭坛后面有一条裂缝，不大，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里有风吹出来，湿的，凉的——地下河的风。
韩厉看见苏瑶跑了，想追，但张道玄拦在了他面前。
短刀和长剑撞在一起。
金铁交击的声音在洞穴里炸开，回声层层叠叠，像无数把刀在同时碰撞。
张道玄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短刀差点脱手。韩厉一步没退。
修为的差距不是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但张道玄没有退。他再次冲了上去，短刀刺向韩厉的腹部。韩厉侧身避开，长剑横扫，剑锋砍在张道玄的肩膀上。玉佩发出一道金光，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张道玄还是被砍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左肩膀火辣辣地疼。
“你那块破玉能挡几次？”韩厉走过来，“一次？两次？”
张道玄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垂着，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捡起短刀，又冲了上去。
这次他没刺，而是把短刀扔了出去。短刀在空中旋转着飞向韩厉的面门，韩厉偏头躲开，张道玄趁机扑到了他脚下，抱住了他的左腿。
韩厉愣了一下。
张道玄张嘴咬在了韩厉的小腿上。不是咬肉，是咬住了他的裤腿，然后猛地往后一拽。
韩厉失去平衡，摔倒了。
筑基中期的修士，被一个炼气期的小子用嘴拽倒了。
他摔在地上的那一刻，眼睛瞪得滚圆，不可思议，不可置信，然后是暴怒。
“你——”
张道玄已经松开了嘴，翻身爬起来，朝祭坛后面的裂缝跑去。
“陈掌柜！走！”
陈掌柜早就在裂缝旁边等着了，看见张道玄跑过来，先钻了进去。张道玄跟在后面，侧着身子挤进了裂缝。
身后传来韩厉的怒吼。
“站住！”
轰——
一道剑气劈在裂缝入口，碎石飞溅，裂缝被炸大了一圈。但张道玄和陈掌柜已经钻进去了，裂缝太窄，韩厉进不来。
他把长剑插进裂缝里，撬了几下，石头哗啦啦地掉，但裂缝没有变大多少。他又劈了两剑，石壁裂开了几道口子，但还是进不去。
裂缝里传来张道玄的声音，很远，带着回音。
“韩执事，后会有期。”
韩厉站在裂缝前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用手抹了一把，盯着那个黑漆漆的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铜镜。
铜镜上，那个金色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往西，往西，往西。
白骨原的西边是什么？是百蛮国。再往西，是蛮荒之地，妖兽的天下。
韩厉把铜镜收好，转身朝洞穴外面走去。
他不会放弃。两百年的追寻，不可能在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手里断掉。
但他需要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