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好。”
李茂贞又笑了,这次笑容更深一些,眼角挤出了细纹。
“你胖了。”
女帝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没有怒意,倒像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撒娇,只是她自己也未必察觉。
“你瘦了。”
“苗疆的饭菜,吃不惯。酸汤鱼太辣,糯米饭太粘,腌鱼太咸。”李
茂贞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胡子和头发也长了,没人帮我剪。”
阳炎天插嘴。
“你们兄妹,能不能回去再说?站在这里,像两根木头。”她把剑插回鞘里,金属碰撞声清脆。
李茂贞笑了。
“请。”
队伍跟着李茂贞穿过雾气,来到一片吊脚楼前。
吊脚楼是木头建的,下面架空,上面住人。
楼前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鹅卵石是青色的,圆滚滚的,像鸭蛋。
溪上有一座竹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桥栏上挂着几串红辣椒,辣椒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指。
楼很大,有好几间屋子,屋子里的家具是竹子的,桌子、椅子、床、柜子,都是竹子做的。
竹子已经用了很多年,表面包了一层浆,摸上去光滑温润,像玉。
墙上挂着苗族的刺绣,绣的是蝴蝶、花朵、鸟儿,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蝴蝶的翅膀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是用极细的丝线一根一根绣出来的,摸上去毛茸茸的。
阳炎天坐在竹椅上,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
她赶紧站起来,怕坐坏了。
李茂贞笑了。
“坐不坏。竹子有韧性。这椅子坐了几百年了,还没坏。”
阳炎天又坐下去,椅子不晃了。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在楼里转了一圈。
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来,屋子里供着一尊神像,神像是木头刻的,涂着金漆,眼睛是两颗黑珠子,直直地看着前方。
那黑珠子是琉璃的,光滑透亮,能照见人影。
她有些害怕,躲在姬如雪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姬如雪拍拍她的肩。
“别怕。那是苗疆的祖先神。保佑苗人的。”
陆林轩探出头,又看了一眼,这回不怕了,还冲神像笑了一下,神像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回应。
阿萝抱着小白鹿走进楼里。
小白鹿从她怀里跳下来,在楼板上跑来跑去,蹄子嗒嗒嗒响,像有人在敲木鱼。
小雪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竹林,竹林里有一群麻雀在跳,叽叽喳喳的。
小雪球跟在脚边,跑得跌跌撞撞,一头撞在竹桌腿上,翻了个滚,爬起来,甩了甩头,像没事一样继续跑。
女帝和杨过并肩坐在竹椅上。
李茂贞坐在对面,给他们倒茶。
茶是苗疆的苦茶,汤色深黄,入口很苦,回味很甜。
那甜味来得慢,要等苦味散尽之后,才从喉咙深处慢慢泛上来,像是春天的泉水从地下涌出来。
“妹妹,这些年,你辛苦了。”李茂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女帝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不辛苦。有他在。”
李茂贞看了看杨过。
“你就是杨过?”
杨过点点头。
“嗯。”
“我听说过你。你的武功很高。连不良帅都不是你的对手。”
李茂贞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竹桌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还好。”杨过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李茂贞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我想和你切磋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又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阳炎天站起来。
“我来!”
李茂贞摇摇头。
“不是你。是他。”他的手指着杨过,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杨过看着李茂贞。
“你想怎么切磋?”
“点到为止。出楼吧。”
李茂贞站起来,衣袍的下摆拂过竹椅,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人走出吊脚楼,来到溪边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上铺着碎石,碎石上长着青苔,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溪水在边上哗哗流,水声很响,盖住了竹林里的鸟叫声和远处的虫鸣。
阳炎天站在楼前,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李茂贞,一眨不眨。
玄净天站在她旁边,手里的书合上了,夹在腋下,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站在楼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阿萝抱着小白鹿站在窗边,从窗户往外看,小白鹿的耳朵竖得笔直。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眼睛亮晶晶的,小雪球趴在窗台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转。
李茂贞摆出起手式,左手前伸,右手收在腰间,掌心朝上。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开始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长,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能听到气流进出肺叶的声音,像风箱在拉动。
杨过负手而立,衣袍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没有飘一下。
他的呼吸平稳,几乎听不到声音,整个人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李茂贞先出手。
他身形一晃,一掌拍向杨过的胸口。
这一掌很快,快得只看见一道影子,像蛇信子一闪。
掌风中带着一股凌厉的寒气,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杨过侧身避开,手掌擦着他的衣袍掠过,拍在身后的竹子上。
竹子没有断,但竹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凹进去半寸深,掌印周围的竹皮皲裂,像干涸的河床。
阳炎天倒吸一口凉气。
“好强的掌力。”
玄净天没说话,眼睛盯着杨过,一眨不眨。
李茂贞又一掌拍来。
这一掌更快,更狠,直取杨过的面门。
掌风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从地下带出来的瘴气。
黑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条细细的蛇,张着嘴扑向杨过。
杨过抬手,一掌迎上去。
双掌相交,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拍在棉花上。
李茂贞却猛地后退了五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碎成细末,像面粉一样扬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有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消散,那光点像一粒火星,亮了一下,灭了。
“你的内力,竟然到了这种境界。”
李茂贞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挫败。
杨过收回手。
“你的也不弱。只是路子太杂。”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评价一碗茶的好坏。
李茂贞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像一只充了气的皮囊。
他双掌齐出,拍向杨过的胸口。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掌风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像刀子划破布匹。
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一道小型的旋风,旋风裹着碎石砸向杨过。
杨过抬手,一掌迎上去。
这一次,掌掌相交,砰的一声巨响,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李茂贞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竹桥上,竹桥的栏杆断了。
他摔进了溪水里,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阳炎天跳起来。
“圣师赢了!”
玄净天松了口气,把书从腋下拿出来,重新翻开,风吹得书页哗哗响。
陆林轩从姬如雪身后探出头,看着溪水里扑腾的李茂贞。
“他没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阿萝怀里的小白鹿叫了一声,小雪也叫了一声,小雪球从窗台上掉下去,摔在草地上,翻了个滚,爬起来抖了抖毛。
李茂贞从溪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衣袍上沾满了泥,青苔挂在衣角上,像绿色的流苏。
他坐在溪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掌,掌心的皮肤被磨破了,渗出细细的血珠。
“我输了。”他的声音沙哑,像隔了一层砂纸。
杨过站在溪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照在杨过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李茂贞脚边。
“你的武功很高,但心太急。
想一口气吃掉对手,反而露出了破绽。”杨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李茂贞耳朵里。
李茂贞苦笑。
“你说得对。
我这些年,一直想证明自己。
证明我比不良帅强,比所有的人都强。
结果,连你一招都接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杨过,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女帝走过来,站在李茂贞面前。
她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你走吧。回你的岐国去。别再找我了。”
李茂贞抬起头看着女帝。
“妹妹,你真的不肯原谅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请求大人的宽恕。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女帝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是藏在袖子里,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