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蛊神珠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混着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

  他从溪水里站起来,拧了拧衣袍上的水,水花溅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好。我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扔给阿萝。

  “这是蛊神珠。我花了一年时间找到的。现在用不上了。送给你的小白鹿。

  它受了伤,用这个可以治好。”

  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阳光下闪着碧绿的光。

  阿萝接过珠子,珠子是碧绿色的,里面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流动,温热的,像刚煮好的鸡蛋。

  她低头看着小白鹿。

  小白鹿的腿上有一道旧伤,是之前在海天仙阙时被礁石划破的,一直没好利索,走路偶尔会颠一下。

  她把珠子贴在小白鹿的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光滑细嫩。

  小白鹿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道谢。

  李茂贞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竹叶在他身后沙沙响,像是为他送行。

  风吹过,带走了他留在溪边的脚印,也带走了他身上的水汽,像是他从未来过。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窗边。

  小白鹿卧在她腿上,伤口好了,它睡得很安稳,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呼噜的。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头靠在她脖子上,爪子搭在她肩头,像是搂着她。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进自己的尾巴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阿萝脸上。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哭了。

  也许是为了李茂贞,也许是为了小白鹿,也许是为了那些等待了一千年的人。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远处,是沉入梦乡的苗疆。

  ...........

  李茂贞消失在竹林深处之后,吊脚楼里安静了很久。

  阳炎天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剑柄上,望着那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竹叶,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里面再走出来。

  玄净天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书页哗啦哗啦响,像秋天的落叶。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站在楼门口,半个身子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小白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新生的皮肤粉粉的。

  它伸出一条后腿,把腿弯到嘴边,舔了舔那块新皮。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低头看着小白鹿舔伤口。

  小雪球趴在阿萝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

  女帝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苦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

  杨过坐在她对面,也没有喝。

  “你哥哥这些年,都在哪里?”

  杨过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

  竹楼的板壁薄,隔音不好,楼下溪水的声音传上来,哗哗的,添了一层白噪音。

  女帝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竹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不知道。我跟他很久没见了。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走的时候,我还很小。

  只记得他骑着一匹黑马,穿了一身黑衣服,腰上挂着一把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骑马走了。

  马跑得很快,尘土扬得很高,遮住了他的背影。

  等尘土落下来,他已经不见了。”

  杨过没有追问,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李茂贞从溪水里爬出来之后,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竹林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等衣服上的水慢慢干了。

  秋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的清气,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杨过的内力震出了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伤口边缘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紧绷绷的,手指弯曲时会扯着疼。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她抱着小白鹿,站在竹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竹竿上,一节一节的。

  小白鹿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李茂贞,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珍珠。

  “你还没走?”阿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竹梢上歇着的鸟。

  李茂贞抬起头,看到她怀里的白鹿,嘴角扯了一下。

  “走不动。再坐一会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他拍了几下,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他毫不在意,用手背随意擦了擦。

  阿萝没有坐过去。

  她站在几步之外,抱着小白鹿,小白鹿的尾巴轻轻摆动。

  “你这一年,都在找蛊神珠?”阿萝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竹林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李茂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淌,在虎口汇成一小滴,悬在那里,欲坠不坠。

  “不止一年。两年了。”

  他抬起手掌对着月亮,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很深,暗红色的血和青白色的月光形成刺目的对比。

  “两年前,我打听到苗疆有一颗蛊神珠,能解百毒,也能制百毒。

  谁拿到它,谁就能控制苗疆的蛊术。我就来了。”

  “你为什么要控制苗疆?”

  阿萝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放下,血珠滴在石头上,渗进青苔里,被绿色的苔藓吸了进去,看不出痕迹。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萝没有接话。

  她抱着小白鹿,站在月光里,等着他说下去。

  “岐国没了。”

  李茂贞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被梁国吞了。我的军队散了,我的臣子跑了,我的百姓死了。

  我一个人骑着马,从岐山一路往南,走了三个月,走到了苗疆。

  路上什么吃的都没有,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溪水。

  马瘦了,我也瘦了。

  到了苗疆的时候,马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阿萝低下头看着小白鹿。

  小白鹿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叫。

  李茂贞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竹枝划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只要找到蛊神珠,就能东山再起。

  用蛊术训练一支军队,不怕痛,不怕死,不知疲倦。

  有了这样的军队,我可以把岐国夺回来。”

  他划了几下,又把竹枝扔了,竹枝落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

  就算夺回来,又怎样?那些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

  那些跑了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蓄着两汪水。

  “我在苗疆待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苗语,学会了养蛊,学会了种水稻。

  我每天早起,下地插秧,锄草,施肥。

  太阳晒得皮肤疼,蚂蟥钻到腿肚子里吸血,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慢慢的,我习惯了。

  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但想得越来越少。”

  阿萝问:“你还恨陛下吗?”

  李茂贞愣了一下。

  “恨她?”

  他摇头:“不是她害我的,是我的命。”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

  “妹妹从小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懂事。

  把王位传给她,是对的。

  如果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岐国早就亡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也许早就该亡了。”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抱着小白鹿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蛊神珠给了我,你不后悔吗?”

  李茂贞看着她怀里的小白鹿。

  “那鹿腿上的伤,是旧伤,拖了很久。

  蛊神珠能治好它,在我手里只是废物。”

  他顿了顿:“在我手里才是废物。”

  阿萝回到吊脚楼里,把小白鹿放在竹椅上,小白鹿卧下来,头枕在爪子上。

  小雪从小雪球身边跑过来,蹲在小白鹿旁边,头靠在小鹿的背上。

  小雪球翻了个身,四腿朝天,还在睡,小肚皮一起一伏。

  阳炎天从门口走进来,拍拍身上的灰。

  “你哥走了?”她看着女帝。

  女帝点点头。

  “嗯。”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他这两年都在苗疆?”

  阳炎天在李茂贞刚才坐过的竹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

  女帝没有回答。

  她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

  茶叶沉在杯底,一片挨着一片,像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一窝小毛虫。

  她的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光滑釉面。

  “他说他在种水稻。”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种水稻。插秧,锄草,施肥。

  苗疆的太阳毒,晒得人脱皮。

  他以前皮肤很白,比我白。

  今天看到他,黑了很多,瘦了很多。”

  阳炎天哼了一声。

  “种水稻有什么不好?累是累,但踏实。比打打杀杀强。”

  女帝沉默了很久,把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最后在胸口化成一股淡淡的温热。

  她放下杯子,杯底在竹桌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以前从来不会种地。他只会打仗。

  他带的兵,是岐国最能打的兵。

  他的刀很快,一刀能劈开一匹马。”她停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现在他学会了种地。

  他的手是拿刀的手,不是拿锄头的手。

  锄头的柄很粗,握不紧,手掌会磨出血泡。”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算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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