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混着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
他从溪水里站起来,拧了拧衣袍上的水,水花溅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好。我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扔给阿萝。
“这是蛊神珠。我花了一年时间找到的。现在用不上了。送给你的小白鹿。
它受了伤,用这个可以治好。”
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阳光下闪着碧绿的光。
阿萝接过珠子,珠子是碧绿色的,里面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流动,温热的,像刚煮好的鸡蛋。
她低头看着小白鹿。
小白鹿的腿上有一道旧伤,是之前在海天仙阙时被礁石划破的,一直没好利索,走路偶尔会颠一下。
她把珠子贴在小白鹿的伤口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光滑细嫩。
小白鹿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道谢。
李茂贞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竹叶在他身后沙沙响,像是为他送行。
风吹过,带走了他留在溪边的脚印,也带走了他身上的水汽,像是他从未来过。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窗边。
小白鹿卧在她腿上,伤口好了,它睡得很安稳,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呼噜的。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头靠在她脖子上,爪子搭在她肩头,像是搂着她。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进自己的尾巴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阿萝脸上。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哭了。
也许是为了李茂贞,也许是为了小白鹿,也许是为了那些等待了一千年的人。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远处,是沉入梦乡的苗疆。
...........
李茂贞消失在竹林深处之后,吊脚楼里安静了很久。
阳炎天站在门口,手还按在剑柄上,望着那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竹叶,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里面再走出来。
玄净天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书页哗啦哗啦响,像秋天的落叶。
陆林轩拉着姬如雪的手站在楼门口,半个身子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小白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新生的皮肤粉粉的。
它伸出一条后腿,把腿弯到嘴边,舔了舔那块新皮。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低头看着小白鹿舔伤口。
小雪球趴在阿萝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
女帝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苦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
杨过坐在她对面,也没有喝。
“你哥哥这些年,都在哪里?”
杨过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
竹楼的板壁薄,隔音不好,楼下溪水的声音传上来,哗哗的,添了一层白噪音。
女帝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竹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不知道。我跟他很久没见了。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走的时候,我还很小。
只记得他骑着一匹黑马,穿了一身黑衣服,腰上挂着一把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骑马走了。
马跑得很快,尘土扬得很高,遮住了他的背影。
等尘土落下来,他已经不见了。”
杨过没有追问,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李茂贞从溪水里爬出来之后,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竹林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等衣服上的水慢慢干了。
秋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的清气,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被杨过的内力震出了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伤口边缘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紧绷绷的,手指弯曲时会扯着疼。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她抱着小白鹿,站在竹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竹竿上,一节一节的。
小白鹿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李茂贞,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珍珠。
“你还没走?”阿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竹梢上歇着的鸟。
李茂贞抬起头,看到她怀里的白鹿,嘴角扯了一下。
“走不动。再坐一会儿。”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他拍了几下,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他毫不在意,用手背随意擦了擦。
阿萝没有坐过去。
她站在几步之外,抱着小白鹿,小白鹿的尾巴轻轻摆动。
“你这一年,都在找蛊神珠?”阿萝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竹林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李茂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淌,在虎口汇成一小滴,悬在那里,欲坠不坠。
“不止一年。两年了。”
他抬起手掌对着月亮,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很深,暗红色的血和青白色的月光形成刺目的对比。
“两年前,我打听到苗疆有一颗蛊神珠,能解百毒,也能制百毒。
谁拿到它,谁就能控制苗疆的蛊术。我就来了。”
“你为什么要控制苗疆?”
阿萝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放下,血珠滴在石头上,渗进青苔里,被绿色的苔藓吸了进去,看不出痕迹。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萝没有接话。
她抱着小白鹿,站在月光里,等着他说下去。
“岐国没了。”
李茂贞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被梁国吞了。我的军队散了,我的臣子跑了,我的百姓死了。
我一个人骑着马,从岐山一路往南,走了三个月,走到了苗疆。
路上什么吃的都没有,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溪水。
马瘦了,我也瘦了。
到了苗疆的时候,马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阿萝低下头看着小白鹿。
小白鹿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叫。
李茂贞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竹枝划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只要找到蛊神珠,就能东山再起。
用蛊术训练一支军队,不怕痛,不怕死,不知疲倦。
有了这样的军队,我可以把岐国夺回来。”
他划了几下,又把竹枝扔了,竹枝落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
就算夺回来,又怎样?那些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
那些跑了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蓄着两汪水。
“我在苗疆待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苗语,学会了养蛊,学会了种水稻。
我每天早起,下地插秧,锄草,施肥。
太阳晒得皮肤疼,蚂蟥钻到腿肚子里吸血,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慢慢的,我习惯了。
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事,但想得越来越少。”
阿萝问:“你还恨陛下吗?”
李茂贞愣了一下。
“恨她?”
他摇头:“不是她害我的,是我的命。”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
“妹妹从小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我懂事。
把王位传给她,是对的。
如果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岐国早就亡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也许早就该亡了。”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抱着小白鹿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蛊神珠给了我,你不后悔吗?”
李茂贞看着她怀里的小白鹿。
“那鹿腿上的伤,是旧伤,拖了很久。
蛊神珠能治好它,在我手里只是废物。”
他顿了顿:“在我手里才是废物。”
阿萝回到吊脚楼里,把小白鹿放在竹椅上,小白鹿卧下来,头枕在爪子上。
小雪从小雪球身边跑过来,蹲在小白鹿旁边,头靠在小鹿的背上。
小雪球翻了个身,四腿朝天,还在睡,小肚皮一起一伏。
阳炎天从门口走进来,拍拍身上的灰。
“你哥走了?”她看着女帝。
女帝点点头。
“嗯。”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他这两年都在苗疆?”
阳炎天在李茂贞刚才坐过的竹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
女帝没有回答。
她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
茶叶沉在杯底,一片挨着一片,像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一窝小毛虫。
她的指腹摩挲着杯沿的光滑釉面。
“他说他在种水稻。”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种水稻。插秧,锄草,施肥。
苗疆的太阳毒,晒得人脱皮。
他以前皮肤很白,比我白。
今天看到他,黑了很多,瘦了很多。”
阳炎天哼了一声。
“种水稻有什么不好?累是累,但踏实。比打打杀杀强。”
女帝沉默了很久,把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最后在胸口化成一股淡淡的温热。
她放下杯子,杯底在竹桌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以前从来不会种地。他只会打仗。
他带的兵,是岐国最能打的兵。
他的刀很快,一刀能劈开一匹马。”她停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现在他学会了种地。
他的手是拿刀的手,不是拿锄头的手。
锄头的柄很粗,握不紧,手掌会磨出血泡。”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算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