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阿萝抱着小白鹿坐在窗边。
小白鹿卧在她腿上,伤口好了,它睡得很安稳,耳朵偶尔轻轻动一下。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头靠在她脖子上,爪子搭在她肩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小舌头,睡得像一摊融化的雪。
小雪球趴在她脚边,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进自己的尾巴里,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女帝和杨过并肩坐在楼前的竹椅上。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竹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会。
“公子,你说,我哥哥以后会去哪里?”
杨过望着竹林深处。
“也许回苗疆。也许去别的地方。”
“他还会来找我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女帝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落在月光里,落在竹林的影子上,落在那条被李茂贞坐过的石头上。
石头上的青苔被坐湿了一块,正在月光下慢慢变干。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孤独的,悠长的,像是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筐细盐。
李茂贞坐在那块青苔石头上,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
他的衣袍早就干了,布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水渍。
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纹路,又像某种古老的地图,线条交错,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杨过那一掌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
暗红色的痂皮翘起一个角,底下是新生的粉红皮肤,嫩得像婴儿的嘴唇,又像春天刚冒头的桃树嫩芽。
他用拇指按了按伤口边缘,不疼了,但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挠不着,抓不到,只能忍着。
身后传来竹叶被踩碎的细响。
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但李茂贞还是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盯着月光下自己拉长的影子。
“还没睡?”
阿萝从竹林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小白鹿。
小白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淡绿色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
小雪蹲在阿萝肩上,头歪着,也在看李茂贞,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琉璃,透亮透亮的。
小雪球跟在脚边,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每一步都要用鼻子嗅一嗅地面,像是在丈量从竹林到石头的距离,又像是在确认这条路是否安全。
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迎风飘扬的小旗。
“睡不着。”阿萝在李茂贞旁边坐下,把小白鹿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石头的青苔已经被李茂贞坐干了,暖烘烘的,带着体温。
小白鹿卧下来,头转向李茂贞,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舌头粗糙,带着倒刺,像细砂纸,但湿漉漉的,暖暖的。
李茂贞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了。
“你养的鹿,不怕人。”
李茂贞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白鹿的耳朵,耳朵冰凉,薄得像一片树叶。
摸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细细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像老钟的摆。
“它不认生,从小就这样。”
阿萝把小白鹿抱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梳理它背上的毛。
小白鹿的毛很密,很软,手指插进去,像是插进了刚弹好的棉花里。
她的手指在毛丛中缓缓穿行,一根一根地梳理,不放过任何一个毛结。
李茂贞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竹林,竹梢弯下腰又弹起来,像有人在鞠躬,一排一排的,此起彼伏。
竹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无数片薄玉在相互轻叩。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她这些年,过得好吗?”他没说“她”是谁,但阿萝知道。
这个“她”字,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像是含着一颗滚烫的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很好。”
阿萝的手指停在小鹿的背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梳理,指尖穿过层层白毛,触到小白鹿温热的皮肤。
“陛下身边有很多人。
六大圣姬,姬如雪,陆林轩,还有圣师。
她们每天都在一起,吃饭,喝茶,看风景。
陛下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急了。
以前批奏章的时候,一边看一边吃,常常把墨当成酱蘸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会放下笔,慢慢吃,吃完再批。”
李茂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尖上沾着红泥,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泥片,一碰就掉,露出底下黑色的鞋面。
他的鞋子已经很旧了,鞋帮磨出了毛边,鞋底磨薄了一层,走在碎石上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
“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竹梢上歇着的夜鸟。
阿萝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
他的鼻梁很高,眼睛很深,眼窝下面有一圈青黑。
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又像是被人用墨笔在那里轻轻画了一圈。
他的嘴唇干裂了,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小点。
“你这些年,都在苗疆做什么?”阿萝问。
李茂贞沉默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在碎石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碎石很碎,很散,竹枝划过的时候会被绊一下,跳一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石头上写字,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第一年,找蛊神珠。
苗疆有三十六峒,我挨个找。
有的峒主好说话,请我喝酒,喝完酒告诉我哪里有蛊神珠的线索。
酒是米酒,甜丝丝的,喝不醉人,但后劲大,喝完头晕,走路打晃,看什么都重影。
有的峒主不好说话,把我赶出去,放狗咬我。
那些狗是猎狗,鼻子灵,耳朵尖,跑得飞快,追着我咬了半个山头,裤腿都被撕烂了。”
他手上的竹枝在碎石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我不怪他们,苗人不喜欢外人。
尤其是中原人。
尤其是穿黑衣服的中原人。”
他停了一下,把竹枝在手里转了个圈。
“我走了三十二个峒,找到了十七颗假的。
有的珠子是玻璃做的,涂了绿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塑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货。
有的是石头磨的,砸开里面是沙子,沙子是黄的,粗的,掺着碎贝壳。
还有一颗是鱼眼睛,泡在水里会发臭,臭得像烂鱼,隔三里地都能闻到。”
小白鹿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是随口应一声,告诉他自己还在听着。
李茂贞把手里的竹枝扔了,竹枝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做最后的挣扎。
“有一次,我在一个峒里被人下蛊。
蛊虫钻进胳膊里,整条手臂肿得像水桶,皮绷得发亮,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疼得整夜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汗把被子湿透了。
峒主说,要我拿一百两银子买解药。
我没有银子,我把剑押给他了。
那把剑跟了我十五年。
剑鞘上的漆都磨没了,剑柄上的缠绳换了三次,但剑还是那把剑。”
他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蜈蚣的“脚”是缝合的针脚,密密麻麻,足有三四十针,每一针都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眼,像蜈蚣的脚。
疤痕的肉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比周围的皮肤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峒主把剑收走了,给了我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药汤很稠,像稀粥,颜色像墨汁,味道像黄连,苦得人想吐。
喝完整条手臂又麻又胀,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
那种麻不是单纯的麻,是又麻又痒又痛,三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三天后,蛊虫死了,肿也消了。
剑没要回来。”
阿萝看着那道疤痕,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疤痕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从那些交错的针脚中读出什么。
小白鹿从她腿上探出头,也看着那道疤痕,鼻翼翕动了两下,轻轻叫了一声。
李茂贞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疤痕。
“后来我在一个峒里找到了真的蛊神珠。
峒主是个老婆婆,一百多岁了,牙掉光了,说话漏风,每说一句话都要用手捂一下嘴,像是怕风从牙缝里灌进去。
她说,蛊神珠是她们峒的镇峒之宝,不卖。
我说,我不要,我只看一眼。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浑浊但锐利,像老鹰。
她问我是不是岐王。
我说是。
她说,你妹妹当皇帝了,你知道吗?我说知道。
她说,你妹妹派人来过苗疆,修路,办学堂,办医馆。
苗人看病不要钱了,孩子读书不要钱了。
你妹妹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李茂贞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在月光下转了转。
珠子是碧绿色的,里面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流动,和阿萝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