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民团

  林锐生带着军委机关非战斗人员和警卫营,共五百多人,艰难地在幕阜山之中行进。

  幕阜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山连着山,岭叠着岭,沟套着沟,像一片被谁揉皱了又摊开的绿布,皱褶处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摊开处是光秃秃的岩石。

  山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左边是湿滑的崖壁,右边是万丈深渊,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哗哗往下掉,掉进山谷里,半天听不到回声。队伍在崇山峻岭间蜿蜒蠕动,翻过山脊。

  突围的时候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部队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有人撞上了前面的战友,有人踩进了路边的水沟,有人一脚踏空滚下了山坡。通信员在队伍中来回奔跑,喊着“跟上”“不要掉队”“前面向左转”,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敌军的子弹从身后追过来,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嗖嗖声,打在岩石上溅起一溜溜火星,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打在人的身上——那是闷闷的一声,像拳头砸在棉被上,然后有人倒下了,有人扑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敌军的攻击太猛烈了,各部队在猛烈的炮火中被打散了,有人向左跑,有人向右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拼了命地往前冲。建制乱了,番号乱了,连指挥员都找不到自己的部队。

  林锐生在突围过后,收拢了一批人。有军委机关的文书、译电员、后勤人员,有警卫营的战士,有从各个部队冲散后汇合过来的零散人员。五百多人,不到突围前的一半。

  他们的军装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的痕迹,有人丢了枪,有人丢了鞋,有人丢了背包,有人什么也没丢。

  林锐生简单的整理了队伍便带着他们赶快撤退 ,向着通山前进。

  林锐生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已经不似最初那般稳健。

  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时,林锐生先停下了脚步。

  林锐生没有急于下令前进,而是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山下那片开阔地——收割过的稻田一丘一丘地延伸到对面的山脚,田埂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柿子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边上,开阔地尽头,又是连绵不断的山。

  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行人,没有炊烟,没有狗叫。那片开阔地安静得有些不对劲,像一潭死水,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隐蔽休息。林锐生放下望远镜,声音不大,但身后的人都听到了。命令沿着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五百多人的队伍缓缓地、无声地停在幕阜山最后一道山梁的背面,散入灌木丛、岩石缝隙,树丛中

  有人靠在背包上闭眼假寐,有人捧着水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有人从干粮袋里掏出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用牙一点点地啃。

  林锐生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微微侧着身子,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机关的那名干部从队伍后面跟了上来,蹲在他旁边,努力辨认着地图上的标注。

  “还有多远?”林锐生抬起头问道。

  那名干部看了看方向,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出发,看着眼前的路说道:“穿过这片开阔地,再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林锐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安静得过分的开阔地上,停了很久

  一个指挥员的直觉告诉他,这片开阔地太安静了。但他不能停下来,停在这里就是等死。

  后面的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前面的情况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每耽误一刻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他沉思了片刻,决定先派一个班去探路。

  “警卫营,派一个班,前面搜索前进。”林锐生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身边的几个人都听出了那平稳底下的谨慎。

  “枪上膛,散开队形,发现了情况不准擅自开火,立刻派人回来报告。”

  一个班的战士从隐蔽处站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装备,班长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队伍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散成一条松散的横线,沿着山脊线向开阔地摸去。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班长的右手始终举着,五指张开,那是“停止观察”的手势。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山梁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搜索班的身影出现在开阔地的边缘。班长跑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几乎是跳着跑回来的,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潮,喘着粗气。

  他跑到林锐生面前,立正,敬礼,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报告书记前面没有敌军。开阔地对面有进山的小路,我们已经探了五百多米,没有发现敌人。山里很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锐生点了点头,天黑之前如果过不了这片开阔地,就要在这里再等一夜。等一夜,意味着粮食多消耗一天,意味着伤员多痛苦一天,意味着后面的追兵多逼近一天。他等不起,这支队伍也等不起。

  “不能等了。”林锐生站起身来,整了整腰间的手枪,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

  “传令下去,现在出发,穿过开阔地,进山之后再休息。告诉各部队,保持安静,保持队形,不许跑,不许停,不许掉队。”

  队伍从隐蔽处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背好枪,扶起伤员,沿着山脊线向开阔地走去。

  队伍走到了开阔地的中间。脚下的田埂松软潮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肉上。

  前方的山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山脚下那片密密的松树林了黑黝黝的,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横亘在天际线上,把山那边的世界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要进山之时,异变突生。

  一阵枪声从山脚下炸开,不是零星的冷枪,是密集的排射,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子弹从松树林里射出来,出尖锐的嗖嗖声,打在开阔地的泥地上,溅起一溜溜尘土;打在田埂上,泥土飞溅;打在人身上——那是闷闷的一声,像拳头砸在棉被上,有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有人踉跄了几步才扑倒,有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栽倒在路边的枯草丛里。

  “敌袭——散开——还击”林锐生的声音在枪声中炸开,像一声惊雷。他的右手从腰间拔出枪,身子已经半蹲下去,目光从枪管上方扫过,迅速判断着枪声的方向和距离。

  队伍在最初的几秒钟里确实有些乱了。但红军就是红军,那些从武汉一路打过来的老兵,那些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了无数次的战士,他们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有人扑倒在田埂后面,架起枪就开始还击;有人滚进路边的排水沟,从沟沿上探出头去观察敌情;有人拖起伤员就往安全的地方跑。

  步枪、机枪、手枪同时开火,子弹射向松树林的方向。

  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开阔地边缘响起,炸起一团团黑色的烟尘,枯草被点燃了,映红了半片天空。

  警卫营长从队伍的前面跑了过来。他猫着腰,跑得飞快,子弹在他身边嗖嗖地飞过,他躲也不躲,像一头发了疯的牛犊,一头扎进林锐生身边的田埂后面。

  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尘土,用那只粗糙的、沾满了泥土和硝烟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又急又稳。

  “书记,伏击我们的不像是正规军!听枪声,估摸有一千多人,他们的枪打得没准头,火力不连贯,没有迫击炮,没有重机枪——是民团,或者是地方保安队,肯定不是第五军,也不是十八军!”

  林锐生没有说话,目光从枪管上方扫过那一片黑黝黝的松树林。他听到了警卫营长说的那些——枪声虽然密集,但没有节奏,没有配合,各打各的,嗡嗡地乱飞,蜇人的时候没有章法。

  如果是一支正规军,伏击不会打成这个样子。正规军会等你走到最佳射程再开火。

  而这股敌人,什么都做对了——选择了正确的伏击地点,选择了正确的时机——但就是打不出正规军的效果。他们开枪开得太早了。

  如果等队伍再走近一百米再开火,伤亡会更大;如果他们把机枪架在侧翼而不是正面,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还击;如果他们有哪怕两门迫击炮,这片开阔地就会变成屠宰场。

  他们没有。他们的枪打得不准,手榴弹扔得不够远,连射击的节奏都掌握不好。

  他们是一群民团,一群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没有见过大阵仗的地方武装。他们可能早就发现了林锐生的队伍,一路尾随,或者碰巧在这里设了卡子,看到红军过来就慌了,没等到命令就开了枪。

  警卫营长继续说道:“书记,我建议——抢占北侧高地,等夜晚再突围。北面那个小山包比松树林高,抢下来就能压制住他们的火力。现在天快黑了,敌人的枪法又不准,黑天他们更打不着。只要熬到天黑,我们就能从侧翼摸出去。一千多个民团,不可能把整个山都封死。”

  林锐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北侧那个小山包。山包不高,但地势确实比松树林高出不少,山包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没有大树,视野开阔。

  如果能抢下那个制高点,架两挺机枪,就能居高临下地压制住松树林里的敌人,掩护主力从开阔地撤退。天黑之后,敌人不敢追,他们不敢摸黑进山。

  这个民团,没有夜战的经验,没有夜战的装备,甚至可能连手电筒都没有。天黑之后,这片开阔地就是他们的天下,而不是敌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五百多人,散在开阔地上,趴在田埂后面、水沟里面、柿子树下面,正在用步枪、机枪、手榴弹跟松树林里的敌人对射。伤员被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卫生员蹲在地上给他们包扎。没有慌乱,没有溃散,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他转回头,目光迎向警卫营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焦急地等待着他命令的眼睛。

  “好。”他说,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从田埂后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把枪插回腰间,声音沉稳而果断。“你带两个连,立刻抢占北侧高地。上去了就给我钉死在那里,不许退,不许丢阵地。我把全军的机枪都给你,打到天黑为止。”

  警卫营长立正,敬礼,转身就跑。他的声音在身后飘回来,又急又硬:“是!天黑之前,高地在,我在!高地不在,我也在!”

  林锐生转过身,对身边的通信员说:“传令各部队,收缩防线,向西北方向靠拢,依托北侧高地组织防御。伤员先撤,机关先撤,警卫营最后撤。天黑之后,我们从西北角突围。”

  通信员点了点头,猫着腰传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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