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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四面被围

  山上,通山县保安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遗弃的山神庙里。庙不大,供桌被抬到了墙角,上面堆满了一半的干粮。

  县长姓周,五十出头,矮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他不习惯穿军装,也不习惯待在山上,更不习惯听枪声。每次炮弹爆炸,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抖一下,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几颤。

  但他是县长,通山县的父母官,剿匪是他的职责,他不能不来。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在武汉当官,跟着何长官做事,他不能在儿子面前丢脸。他来之前给儿子发了一封电报,说要“亲临前线,督师剿匪”,儿子回电说“父亲保重”,他就觉得值了。

  张麻子站在县长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脸上挂着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他是保安队长,在这通山县的地界上,他张麻子说了算。手下千百来号人,虽然装备不怎么样,枪法也不怎么样,但欺负欺负老百姓、敲敲竹杠、抓几个散兵游勇,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本来不想接这趟活儿共匪虽然是被打残了的,但毕竟是正规军,他手下的保安团跟正规军打,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但县长亲自来了,他不敢不来。谁叫人家的儿子在武汉当官呢?

  北侧高地上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那是红军的冲锋号,在山谷里回荡。张麻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心疼。高地上有他的一个连的人马,还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他把这些人放在高地上,是为了防止共匪从北面突围,不是为了让他们跟共匪拼命。但现在,冲锋号一响,他的那个连,怕是保不住了。

  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从零星变得彻底安静。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从高地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跑进山神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都是破的。

  “团座——高地丢了!共匪太猛了,弟兄们顶不住,死伤大半,我们连长也阵亡了!”

  张麻子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往桌上一拍,枪身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士兵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脏。

  骂他们没用,骂他们丢人,骂他们把他张麻子的脸丢尽了。那个士兵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县长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但不是害怕,是生气。他不懂军事,不懂打仗,但他看得懂形势——高地丢了,共匪就要冲出去了

  。他周县长带着保安团来围剿,要是让共匪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他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儿子交代?怎么跟何长官交代?他转过身,对着张麻子,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不急不慢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周某回县里,怎么交代?共匪就要冲出去了,你怎么干活的?”

  张麻子心里不爽,很不爽。

  高地上那个连是他的人,枪是他的枪,死的是他的弟兄。县长只会站在后面指手画脚,只会说“你怎么干活的”,只会拿他儿子来压人。

  他在通山县当保安队长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场面没撑过?他需要这个只会抖的胖子来教他打仗?但心里不爽归心里不爽,他脸上是一点不敢得罪。谁叫人家的儿子在武汉当官,跟着何长官?他张麻子在通山县再横,也横不过武汉的官老爷。

  他转过身,对着县长,脸上堆起一副笑容。那笑容挤得很辛苦,像被人用两只手从两边往中间推,把脸上的皱纹和麻子都挤到了一起,挤成一张皱巴巴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他弯着腰,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县长能听见。

  “县长大人,您放心。共匪跑不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这股残军,就四五百人,枪也就三百多支。子弹打一发少一发,手榴弹扔一颗少一颗。他们冲不出去——他们是想要扛到天黑,等天黑了好摸出去。您瞧好吧,有我在,必将共匪消灭。”

  县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张麻子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保安团到底能不能拦住共匪,不知道这股残军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子弹。但他知道,张麻子不敢骗他。张麻子的老婆在县城开了个烟馆,张麻子的儿子在县小学念书,张麻子在通山县的一切,都在他周县长的管辖之内。张麻子要是敢骗他,他有一百种办法让张麻子在通山县待不下去。

  “好。”县长说了这一个字,转过身,走回供桌前,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张麻子脸上说道:“我等着。”

  张麻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山神庙。

  山神庙外,枪声还在响,张麻子站在庙外的土坎上,望着北侧高地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有的、冷硬的、决绝的表情。

  他知道高地丢了意味着什么,知道共匪要是冲出去了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县长要是空手回了县里,他张麻子在通山县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击,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传令,让兄弟们都围上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告诉弟兄们,谁要是放跑了一个共匪,我张麻子饶不了他!”

  一个小时后

  张麻子站在土坎上,脸色铁青了,但共匪的枪压得太狠,虽然他们缺枪少弹,但是枪法太准,保安团的弟兄们根本抬不起头,不敢冲。

  他转过身,走回山神庙旁边的耳房里。耳房不大,他的心腹赵四正蹲在门槛上擦枪,看到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赵四是张麻子的老兄弟,跟了他七八年,从他在临县当保安副队长的时候就跟在身边。赵四人机灵,腿脚快,嘴巴严,办事利索,从来不多问,从来不多说。

  张麻子交代的事,他总能办得妥妥当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

  张麻子走到桌前,倒了半碗凉茶,一口气灌下去,把碗往桌上一顿。“赵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四能听见,“你连夜去一趟姚子山。”

  赵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下文。

  姚子山,在通山县东北面,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山上有股土匪,头子姓马,外号马阎王,手下百来号人,都是些亡命之徒。马阎王跟张麻子打过几次交道,说不上交情,但也不算是敌人。张麻子给他送过烟土,给他送过子弹,给他送过几个犯了事的弟兄去避风头。

  马阎王收了张麻子的东西,也给张麻子办过几件事截过货,绑过票,吓唬过几个不听话的乡绅。

  张麻子从腰间摸出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元。银元在油灯的光晕下闪着暗淡的银光,一枚一枚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正在发光的塔。他数也不数,把那包银元推到赵四面前。

  “告诉马阎王,我张麻子请他帮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磨出锋利的刃口。

  “山下来了股共匪,是被打残了的残军,四五百人,枪也就三百来支,弹药不多,伤员不少。他们想从通山县过境往东走,翻过幕阜山。我已经带保安团在前面堵了。”

  赵四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包银元上。他没有伸手去拿,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告诉马阎王,共匪现在被困在幕阜山北麓的开阔地上,北侧高地已经被他们占了,天黑之后他们肯定会突围。让他从姚子山下来,把周边的山寨一起叫过来,只要今晚能堵住共匪,好处少不了他们的,告诉他们打死一个共匪,我给他二十块大洋。活的更值钱,当兵的四十块,当官的一百块。要是活捉了共匪的头子”他顿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五百块。”

  接着他有顿了顿说道:”告诉他们明天何主席的大军就到了,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

  赵四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麻子把银元又往前推了推道:“赵四,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没亏待过你。这一趟,你跑好了,回来我也亏待不了你。”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耳房。

  张麻子站在耳房门口,望着赵四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一张被慢慢揭下来的假脸,露出了底下那张冷硬的、没有表情的真面目。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慢慢升腾,很快就被山风吹散了。

  共匪的人头值钱,马阎王的人头也值钱,他张麻子的人头更值钱。在这乱世里,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爷;谁的钱多,谁就是大爷。

  他转过身,走进山神庙。县长还在供桌前坐着,茶杯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水,也没有离开。他看着张麻子走进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询问,是期待,是怀疑,也是依赖。

  “安排好了?”县长问。

  “安排好了。”张麻子答。

  县长没有再问。张麻子也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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