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山,县衙后堂,林锐生封刚从译电员手里送来的电报,林锐生把电报推过去,没有说话。蒋现云拿起来,目光从纸面上快速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电报不长,但每看一遍,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最后他把电报轻轻放回桌上,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中央同意我们南下,但否定了我们在湘赣的计划。”
蒋现云的声音不大接着说道:“让我们直接回中央根据地。”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这个决定出乎他们的意料。按照原先的计划,红十八军南下湘赣后与红六军会合,就地休整补充,依托湘赣根据地的群众基础和地形条件,与红六军协同作战,在湘赣边界开辟新的局面。这个计划是他们反复推演过的,南下路线、会合地点、兵力部署、后勤保障,每一条都经过了仔细的计算。但现在,中央一纸电文否定了整个方案——不留在湘赣,直接去中央苏区。
不是去会合,是去归队。不是暂时休整,是长途转移。从通山到中央苏区,要穿过修水、铜鼓、万载、萍乡、攸县,再经茶陵、莲花进入中央苏区西陲。一路上要跨越赣江支流多条,穿过敌军多个防区,沿途还有民团、保安团、地主武装层层设卡。比从鄂南突围的路线更长,比翻越幕阜山更加艰难。而部队现在只有两千多人,弹药所剩无几,伤员占了将近三分之一,连像样的担架都没有几副。
蒋现云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通山出发,沿着南下湘赣的路线慢慢滑过去,在湘赣边界那片淡绿色的山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南,穿过一道道标注着敌军番号的防线,最后落在中央苏区那片被红色箭头层层包围的区域。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中央有中央的考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对林锐生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湘赣根据地太小,回旋余地有限,我们去了,加上红六军,兵力是增加了,但粮食呢?弹药呢?补给呢?湘赣养不活两个军的部队。”
林锐生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处慢慢化开。他没有立刻回应蒋现云的分析。这些道理他当然懂,在通山临时会议上,他们之所以选择南下湘赣而不是直接回中央苏区,不是因为不知道去中央苏区的路,而是因为他们比中央更清楚这支部队目前的处境。
三千多人,弹药不足一个基数,伤员占了三分之一,连队建制残缺不全,有些连队只剩下二十几个人,连一个排都编不满。这样的队伍,要穿越敌军重重防区,长途行军上千里,谈何容易?但他同样清楚,中央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就一定有中央的道理。
“既然中央已经定了,那就执行。”林锐生放下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犹豫。“但路怎么走,仗怎么打,我们自己定。中央让我们回去,没让我们去送死。”
蒋现云转过身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蒋现云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让通信员立马去电台那边,联系红六军。
红六军军部设在湘赣根据地北缘的一座小村庄里,离通山隔着好几座山和好几条河。
军部和政委接到中央的命令后也没有睡。油灯下摊着几份电报,有中央的,有湘赣省委的,有各路侦察兵从前方发回的情报,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烟卷在指间转来转去,纸皮都快转散了。政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红十八军可能南下的路线。
“三千多人,从通山过来,要经过修水、铜鼓。”军长的烟终于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柱中慢慢升腾。
“这条路不好走。修水有敌保安团,铜鼓有民团设卡,过了铜鼓还有赣江支流要渡,沿途都是白区,三千多人走几百里,不是小事。”
政委把地图往军长那边推了推,手里的铅笔在修水到铜鼓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又从铜鼓向南,在万载、萍乡之间画了另一条实线。他的笔尖点着实线,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沉稳而专注。“让他们走西线,从铜鼓绕到万载,再从万载插到萍乡。
这条路远一些,但避开了修水、宜春几个敌军重兵布防的县城,沿途都是山区,便于隐蔽。我们派部队前出到萍乡以北接应,在萍乡和攸县之间选一个会合点,两边同时向会合点靠拢,缩短他们在白区行军的时间和距离。”
两个人当即开始研究局势,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道道线条,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兵力如何分配、接应部队派多少、会合点选在哪里、万一敌军发现如何应对,每一条都要考虑到,每一条都要落到实处。
他们给红十八军发去了电报,措辞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把湘赣北线的敌情、建议的行军路线、会合点的选择、接应部队的部署,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
红十八军的电台在通山县衙后堂的东厢房里,嘀嗒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脆。译电员戴着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全神贯注地守听着波段。当红六军的信号切入时,他的手指立刻开始记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着。
蒋现云和林锐生接过电报,两个人头挨着头,借着油灯的光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嗒声急促而沉稳,像两个人的心跳汇在了一起,在同一根电线上奔涌、碰撞、交织,越过山川河流,越过敌军防线,越过那些还在黑暗中沉睡的村庄和田野。
电波在夜幕中无声地穿梭,将两支红军队伍紧紧连在一起。
通山县衙后堂,油灯微黄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电报稿纸。蒋现云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铅笔,在湘赣省委的联络范围示意图上画着圈。林锐生靠在一旁的椅背上,胸口缠着绑带,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沉默了好一阵。
“通山县属于湘赣省委的辐射范围。”蒋现云放下铅笔,抬起头,“我们可以请红六军转告湘赣省委,借助他们的情报和交通网,找寻侯进如同志的下落。”
林锐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侯进如带着另一路人马突围之后,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电台呼叫不通,派出的侦察兵也没有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他带着的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团,有伤员,有机关干部,有从战场上抢运出来的文件箱。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山沟里、某个村庄中、某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艰难地向南跋涉。他们需要粮食,需要药品,需要知道主力在哪里,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往这边走,我们在等你们”。
蒋现云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拔开笔帽,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地落下。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得很重。
他的措辞简洁明了:红十八军一部在突围中与主力失散,参谋长侯进如同志,所部约一千人,携有伤员和机关人员,可能仍在幕阜山以南、湘赣边界以北的区域活动。
通山县处于湘赣省委的辐射范围内,恳请红六军转告湘赣省委,借助省委的情报网络和交通系统,协助寻找侯进如部的下落。如能找到,请告知他们向湘赣根据地靠拢,并请省委提供必要的补给和掩护。
林锐生接过电文看了一遍,没有增减一个字,把电文递还给蒋现云。“发吧。”
嘀嗒声再次响起。电波从通山县衙后院的电台机房出发,越过幕阜山的余脉,越过赣江上游的支流,越过那些还在沉睡的村庄和田野,落向湘赣根据地北缘那个红六军军部所在的小村庄。
红六军军部的回电来得很快。译电员抄下电文,递给军长。军长看了一遍,递给了政委,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红六军当即向湘赣省委转发了这份请求。省委机关设在永新县境内的一处山村里,接到红六军的电报后,省委书记连夜召集了交通科长和几位熟悉边界情况的老交通员。
交通科长姓刘,四十多岁,在湘赣边界跑了七八年的交通线,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条羊肠小道都烂熟于心,闭上眼睛都能走一遍。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
湘赣省委的情报和交通网络,是这片山区最灵敏的神经系统。自从井冈山斗争时期开始,湘赣边界就建立了一套严密的交通体系——从县到区有交通站,从区到乡有递步哨,交通员们昼夜不停地在崇山峻岭间奔走,传递文件、护送干部、运送物资、刺探敌情。
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对每一户人家、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都心中有数。只要侯进如的队伍还在湘赣边界活动,只要他们还没有全军覆没,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消息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湘赣省委的交通员们从永新出发,沿着四通八达的秘密交通线走向四面八方——有的往北,进入萍乡、宜春方向;有的往东,沿着赣江流域搜索;有的往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湖南境内。
他们穿着便衣,化装成卖货郎、走亲戚的农民、采药的山民,混迹于集镇和村庄之间,在茶馆里听消息,在路边摊上打探情报,在每一个可能的路口留下暗号和标记。他们不打仗,不冲锋,但他们是湘赣根据地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