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天亮得有点晚,灰蒙蒙的。
青州府大都督府的正堂里,还是那张大案,张希安坐在后面,身上是那件深青色的麒麟官袍。
堂下站着的人,比十天前多了几个。
还是没人说话。
但气氛和十天前不一样了。十天前是沉默里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现在是沉默里透着紧张,还有那么点……不安。
张希安没看他们。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很厚。
“开始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堂里,很清楚。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念了个名字。
“青州府仓大使,钱有财。”
堂下站在前排左边第三个人,身子猛地一抖。
张希安没停,接着念。
“景和十一年三月,支取军饷银五万两,账面记为‘购置冬衣’,实际发放至各卫所记录仅三万两,差额两万两。经查,该笔银两于三日后,由你妻弟名下钱庄兑出,流入北地商号‘丰裕隆’。”
“景和十二年七月,库粮出仓记录,陈米三千石,账面记为‘赈济流民’。同期,你于城东购置宅院一座,耗银八千两。流民安置点当月米粮供应记录,未见此批陈米。”
“景和十三年正月,也就是上个月。北地商队‘草原驼铃’通关文牒记录,夹带辽东人参、鹿茸等禁运药材,价值约五千两。该商队头领供认,曾向你行贿银一千两,你予以放行。”
张希安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
每念一条,堂下那个叫钱有财的胖子,脸上的肉就抽搐一下。
念完了。
张希安放下那张纸,抬眼看他。
“钱有财,这些,你认不认?”
钱有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没说出话来。他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大、大都督……下官,下官……”
“认,还是不认?”张希安打断他,语气很平。
钱有财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下官认!下官认罪!求大都督开恩!银子……银子下官愿意全数退还!求大都督饶命啊!”
张希安没理他。
他看向堂下两侧站着的亲兵。
那是他从清源县带过来的,杨二虎亲自挑的人,不多,就八个,但个个眼神狠。
“拖出去。”张希安说。
两个亲兵出列,走到钱有财身边,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钱有财杀猪一样叫起来。
“大都督!饶命啊!我退钱!我全退!我还有家产!我都交出来!饶命——!”
亲兵没停,拖着他往外走。
钱有财的官帽掉了,鞋子蹭掉了,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声音越来越远。
堂里更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门口。
没过多久。
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砍什么东西的闷响。
然后就没声音了。
堂下站着的人,有好几个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张希安拿起第二张纸。
“青州府军器局大使,孙德海。”
站在右边第二排的一个瘦高个,脸唰一下全白了。
张希安开始念。
“景和十一年八月,调拨制式腰刀一千把、长枪八百杆至‘黑山卫’。黑山卫签收记录仅腰刀六百把、长枪四百杆。差额军械,于同年十月,出现在北地走私贩‘马老六’的货单中。”
“景和十二年五月,上报损毁铠甲三百副,申请重铸。经查,该批铠甲并未损毁,而是被秘密运往城西铁匠铺,重新熔铸后,打制成民用铁器,由你侄儿开设的铺子售卖。”
“景和十三年二月,也就是十天前。你与税课司赵大使、仓大使钱有财,于城外‘听雨轩’庄园密会,商议应对本官‘十日之令’。席间,你言‘一个二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懂个屁的青州’,‘十天?给他一百天也查不出个鸟来’。”
念到最后一句,张希安抬头,看了孙德海一眼。
孙德海整个人都在抖,像筛糠。
“孙德海,”张希安问,“这话,你说过没有?”
孙德海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看着张希安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腿一软,也跪下了。
“大都督……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口不择言……下官知罪!军械……军械的下落下官都知道!下官愿意戴罪立功!求大都督……”
“拖出去。”张希安说。
又是两个亲兵上来。
孙德海比钱有财还不如,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很快。
外面又是一声闷响。
堂下的官员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气,有人用手捂住了嘴。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除了灰尘味,多了点别的。
铁锈味。
腥味。
从门外飘进来的。
张希安拿起第三张纸。
“青州府税课司大使,赵安民。”
……
第四张。
第五张。
……
张希安念得很稳。
每念完一个人的罪状,就问一句“认不认”。
其实问不问都一样。
证据都在纸上,一条一条,时间、数额、经手人、流向,清清楚楚。
没人能否认。
认罪的,哭喊的,求饶的,瘫软如泥的。
结局都一样。
“拖出去。”
两个亲兵上来,架走。
然后外面就是一声闷响。
像砍瓜。
像切菜。
很利落。
等到张希安拿起第七张纸,念出第七个名字的时候,堂下已经没人站得稳了。
还站着的官员,全都面无人色,有几个裤裆那里湿了一片,自己都没发觉。
地上跪过的地方,留下了好几滩水渍。
不是汗。
是尿。
张希安念完了第七个人的罪状。
最后一条,是私通北狄细作,传递青州边防换防时间。
“拖出去。”他说。
第七个人被拖走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有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像是魂已经没了。
外面传来第七声闷响。
然后,彻底安静了。
堂里也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希安把手里的那叠纸放下。
他看向堂下还站着的人。
还剩十几个。
个个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他。
“刚才念的七个人,”张希安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里格外清晰,“贪墨军饷,侵吞库银,倒卖军械,私通北狄。”
“罪证确凿。”
“依《大梁律》,斩立决,抄没家产。”
他顿了顿。
“杨二虎。”
“在!”一直按刀站在堂外的杨二虎大步走进来,抱拳。
“带人,去这七家府邸。查封,抄家。所有财物,登记造册,押回府库。”
“是!”
杨二虎转身就往外走,点了一队早就等在府外的兵卒,马蹄声急促地远去。
张希安又看向堂下。
“十天前,本官给过你们机会。”
“自己交赃,自陈罪状,可免死,流放。”
“没人动。”
他语气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那些官员心口上。
“现在,机会没了。”
“但本官还可以给你们一条路。”
堂下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身体绷得紧紧的。
“从现在开始,”张希安说,“凡有贪墨、侵吞、勾结情事者,限三日内,将所贪银两、财物,原封不动送至大都督府库房,登记在册。本官可酌情,免其死罪。”
“三日之后,若再被本官查出一丝一毫……”
他没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了。
堂下静了片刻。
然后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下官遵命!”
“谢大都督开恩!”
“下官这就去准备!这就去!”
声音乱七八糟,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张希安挥了挥手。
“散了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慢一步,那张名单上就多出第八个名字。
堂里很快就空了。
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还有门口站着的两个亲兵。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青石地板上。
地板上很干净。
但堂外的石阶上,有血。
一滩一滩的,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风一吹,那股腥味更浓了。
张希安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了一眼堂外石阶上的血,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叠厚厚的纸。
还有七张没念。
但他不打算念了。
今天,七个,够了。
后衙。
王萱坐在屋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捏得很紧。
她听见了前面的动静。
宣判的声音,拖拽的声音,哭喊的声音。
还有最后那几声……闷响。
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揪紧一次。
风从前院吹过来,带着一股味道。
她闻到了。
脸色一下子白了。
黄雪梅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夫人……”
王萱摇摇头,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很稳,一步步走近。
张希安推门进来。
他还穿着那身官袍,但官袍的下摆,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点子。
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王萱看见了。
她站起来,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杀了七个。”他说。
声音有点哑。
王萱喉咙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黄雪梅低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都是该杀的人。”张希安又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贪军饷,卖军械,通北狄。证据确凿。”
王萱走过去,拿起茶壶,给他把水续上。
“外面……收拾了吗?”她轻声问。
“杨二虎去抄家了。”张希安说,“七家。估计能抄出不少东西。”
他顿了顿。
“萱儿。”
“嗯?”
“这才刚开始。”张希安看着手里的杯子,“青州这烂摊子,根子烂透了。今天杀了七个,明天可能还有十个,二十个。得罪的人,会越来越多。”
王萱在他旁边坐下。
“我知道。”她说。
“怕吗?”
王萱沉默了一下。
“怕。”她老实说,“但怕没用。”
张希安转头看她。
王萱也看着他。
“你是大都督,”她说,“我是大都督夫人。咱们现在,没退路了。怕,也得往前走。”
张希安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中午,整个青州府城都知道了。
新来的那个二十四岁的大都督,张希安,第一天正式议事,就在府衙门口,一口气砍了七个官的脑袋。
七个!
从仓大使到军器局大使,再到税课司大使,全是实权位置。
人头落地,血溅石阶。
然后立刻派兵抄家,封门,搬东西。
据说从第一家搬出来的银箱子,就堆满了半条街。
老百姓围在街边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说杀得好的,早该杀了。
有说太狠了,一下杀七个,也不怕遭报应。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的大都督,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是来动真格的。
是要见血的。
当天晚上。
大都督府的后门,悄悄开了几次。
有人影闪进来,抬着箱子,沉甸甸的。
库房那边亮着灯,杨二虎带着人,一件一件登记。
来的都是生面孔,送完东西,签个名,按个手印,一句话不多说,转身就走。
像是怕被鬼追上。
到了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
箱子也更多。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什么都有。
库房那边登记的声音,一夜没停。
第三天下午。
张希安去了库房。
库房很大,但现在已经快堆满了。
一箱一箱的白银,码得整整齐齐,贴着封条。
旁边还有一堆箱子,里面是黄金,珠宝,玉器。
杨二虎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疲惫。
“大人,”他指着册子,“登记在册的,自首退赃的银两,已经……已经超过两百万两了。”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舌头都有点打结。
两百万两。
青州府一年的赋税,也就这个数。
张希安没说话。
他走到一堆银箱前,随手打开一个。
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着光。
他拿起一锭,掂了掂,又放下。
“都是民脂民膏。”他说。
杨二虎点头:“是。都是贪来的。”
“这只是自己吓破了胆,主动交出来的。”张希安看着满库房的箱子,“没交的,藏起来的,还有多少?”
杨二虎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比这多。”
张希安转身,走出库房。
王萱站在库房外的廊下,远远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银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复杂。
张希安走到她身边。
“看,”他说,“这就是青州。”
王萱轻声说:“这么多银子……能养多少兵,能救多少百姓。”
“是啊。”张希安说,“可惜,之前都进了那些人的口袋。”
他看向府衙前院的方向。
“今天杀了七个,收了这么多银子。”
“青州官场,算是彻底被我点着了。”
“接下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该烧到我自己身上了。”
王萱转头看他。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结了冰。
“这把火,”他说,“要么把青州烧干净。”
“要么,把我烧死。”
“没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