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那股血腥味,好像还没散干净。
张希安又坐在了那张大案后面,还是那身深青色官袍。堂下站着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大半,空出好多位置。站着的人,个个低着头,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有几个腿还在微微发抖。
没人敢看堂外石阶。
虽然血早就冲洗过了,青石板干干净净。
但所有人都记得昨天那七声闷响。
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
“十天前,本官给了机会。”
“自己交赃,自陈罪状,可免死,流放。”
“昨天,本官杀了七个。贪军饷的,卖军械的,通北狄的。”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堂下每一张惨白的脸。
“现在,本官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堂下静得吓人,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还是十天。”张希安说,“十天之内,手里还有赃银没交干净的,藏了东西没报的,自己送到府库,登记清楚。”
“过了这十天——”
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
“再被本官查出来,斩立决。”
“家产,全数抄没。”
这话说完,堂下连咽口水的声音都没了。
所有人脸上都没了血色。
斩立决。
昨天那七颗脑袋,就是榜样。
张希安看着他们。
“听明白了?”
堂下静了一瞬,然后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下官明白!”
“遵大都督令!”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张希安挥挥手。
“散了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比昨天跑得还快。
堂里又空了。
张希安坐在那儿,没动。
他知道,这道“再限期令”一下,青州官场算是彻底被他逼到墙角了。
要么乖乖把吞下去的全吐出来。
要么,就等着被他砍脑袋。
没第三条路。
后衙。
王萱坐在屋里,手里捏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黄雪梅轻轻推门进来。
“夫人,前面散了。”黄雪梅低声说,“大人又颁了令,再给十天,还不交赃的……斩立决。”
王萱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斩立决?”她抬头看黄雪梅。
黄雪梅点头。
王萱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去找他。”
张希安还在正堂坐着。
王萱走进来,走到他身边。
“夫君。”
张希安抬头看她。
“萱儿。”
“你又下了严令?”王萱看着他,“斩立决?”
“嗯。”张希安点头。
“会不会……”王萱犹豫了一下,“太急了?昨天才杀了七个,今天又下这种令。树敌太多,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张希安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萱儿,我知道你担心。”张希安说,“但青州这摊子,不下猛药,治不了。”
“昨天杀了七个,是立威。今天再下这道令,是告诉所有人,我说话算话,没有余地。”
“他们现在怕了,才会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
“吐出来的,有多少了?”
张希安看向门口。
“黄雪梅在库房清点,一会儿该来报了。”
正说着,黄雪梅就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大人,夫人。”黄雪梅行礼。
“账目清点完了?”张希安问。
“清点完了。”黄雪梅翻开册子,“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主动来交赃登记的,一共三十七人。交上来的现银,一百八十五万两。黄金、珠宝、古玩字画折价,约一百二十万两。”
她顿了顿。
“加上之前抄没那七家的,还有更早一些零散交的……总数,已经超过三百万两了。”
三百万两。
王萱吸了口气。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百万两。”他重复了一遍,“青州府一年赋税,也就这个数。”
“都是民脂民膏。”王萱轻声说。
“对。”张希安点头,“现在,该用回去了。”
他看向黄雪梅。
“账目你管好,一笔一笔,都要清楚。”
“是。”黄雪梅合上册子。
“你先去忙吧。”张希安说。
黄雪梅退下了。
王萱看着张希安。
“三百万两……你打算怎么用?”
“养兵。”张希安说得很干脆,“青州军现在烂透了,没兵,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站起身。
“杨二虎。”
一直守在堂外的杨二虎快步进来。
“大人!”
“去,把王康找来。”张希安说,“从后门进,直接带到后面小议事厅。别让人看见。”
“是!”杨二虎转身就跑。
张希安看向王萱。
“萱儿,你先回房休息。”
王萱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小心些。”
“知道。”
小议事厅在后衙最里面,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张希安坐在主位。
王康和杨二虎坐在下面。
王康比之前瘦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么稳。杨二虎则是一脸兴奋,搓着手。
“大人!”王康抱拳,“您可算召我们来了!”
张希安摆摆手。
“客套话不说了。青州军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
王康苦笑。
“清楚。成王之前清洗了一波,把咱们的老兄弟都调走了,散的散,撤的撤。我和二虎虽然还顶着校尉的衔,但手下没几个兵,都是老弱。”
“军械呢?”张希安问。
“老旧。”王康说,“刀枪生锈,铠甲破损,弓弩十把里有三把能拉开就不错了。库房里倒是有新家伙,但没上头的令,谁也动不了。”
张希安点头。
“现在有令了。”
他看向王康。
“你,从明天开始,清查青州军所有卫所的军籍。吃空饷的,虚报名额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剔出去。我要知道,青州军到底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
王康眼睛一亮。
“是!”
“还有。”张希安接着说,“从府库拨专款,优先更换弓弩。钱,从抄没的赃银里出。要最好的,射程远,力道足的。”
“明白!”王康重重点头。
张希安又看向杨二虎。
“二虎。”
“在!”杨二虎挺直腰板。
“你,整饬军纪。”张希安说,“从明天开始,所有在编兵卒,按战时标准操练。偷奸耍滑的,不服管教的,该打军棍打军棍,该革除革除。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把现在的散兵游勇,重新编成行伍。”
“没问题!”杨二虎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张希安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大人您说!”
“北狄细作。”张希安语气沉了下来,“宁王和成王虽然倒了,但北狄的人,未必就撤干净了。青州边境线长,防不胜防。”
杨二虎神色也严肃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
“组建一支专门的斥候队。”张希安说,“人要机灵,熟悉边境地形,最好会点狄语。任务就是巡查边境,严查可疑人物,发现北狄细作的踪迹,立刻报上来。”
他顿了顿。
“这件事,你亲自抓。人要精,不要多。”
杨二虎重重点头。
“是!我回头就去挑人!”
王康想了想,开口。
“大人,军械老旧是一方面,战马也缺。好的战马,大多被之前那帮人倒卖出境了,现在军马场里剩下的,都是些驽马。”
张希安皱眉。
“战马……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先从北地商队那边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私下采购一些。这件事,你也留心。”
“是。”
张希安看着两人。
“这些事,做起来都不容易。会得罪人,也会有人使绊子。”
王康笑了。
“大人,咱们怕过这个?”
杨二虎也咧嘴。
“就是!砍头都不怕,还怕得罪人?”
张希安也笑了笑。
“好。那你们就去办。记住,动静小点,但下手要狠。青州军这摊烂泥,得尽快捏出个形状来。”
“是!”
两人起身,抱拳行礼,然后悄悄从后门离开了。
议事厅里又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三百万两银子。
清查军籍。
整饬军纪。
更换军械。
组建斥候。
一件一件,都是硬骨头。
但他没得选。
皇帝把他钉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来享福的。
是让他来啃骨头的。
啃得动,也许能活。
啃不动,那就死。
张希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起了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想起王萱担忧的眼神。
想起黄雪梅报账时认真的样子。
想起王康和杨二虎领命时那股劲儿。
然后他关上了窗。
转身,吹熄了蜡烛。
议事厅陷入黑暗。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点走廊灯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