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议事厅的蜡烛吹熄后,张希安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彻底黑了。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和王康、杨二虎说的话。清查军籍,整饬军纪,换军械,组斥候。一件件,都是硬骨头。
但没时间慢慢啃了。
青州军现在就是个空架子,里面还爬满了蛀虫。皇帝把他扔到这火上烤,他要么把火扑灭,要么被烧成灰。
没第三条路。
张希安站起身,推开议事厅的门,走了出去。
廊下挂着灯笼,光晕黄黄的。
他直接去了前院,找到杨二虎。
“二虎。”
“大人!”杨二虎还没睡,正在擦刀。
“别睡了。”张希安说,“你现在就去营里,挑二十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要手脚利落、嘴巴严的。明天天亮之前,埋伏在校场四周。”
杨二虎眼睛一亮:“有动作?”
“嗯。”张希安点头,“明天一早,我要在校场见所有营以上的将校。你带的人,听我号令。我让你拿人,你就拿,别管他是谁。”
“明白!”杨二虎把刀插回鞘里,咧嘴一笑,“这事我在行。”
“去吧。”张希安拍拍他肩膀,“小心点,别走漏风声。”
“您放心!”
杨二虎转身就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希安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后衙。
王萱屋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王萱正坐在桌边缝补一件衣裳,见他进来,放下针线。
“说完了?”
“说完了。”张希安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
“真要动军里的人了?”王萱轻声问。
“不动不行。”张希安放下杯子,“军里比府衙更烂。吃空饷的,倒卖军粮的,虚报兵额的,一抓一大把。不把这些蛀虫清掉,有多少银子投进去都是打水漂。”
王萱沉默了一下。
“明天……要杀人吗?”
张希安没直接回答。
“看他们自己选。”他说。
王萱看着他,没再问。
她知道问也没用。丈夫既然决定了,就会做到底。
“早点歇着吧。”王萱说,“明天还有硬仗。”
“嗯。”
张希安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天刚蒙蒙亮。
青州府大都督府前面的校场,已经站满了人。
都是武官。从游击、守备到千总、把总,凡是营一级以上的,全来了。黑压压一片,差不多百十号人。
没人说话。
气氛有点僵。
昨天府衙门口砍了七个文官脑袋的事,早就传遍了。血洗石阶的画面,好多人就算没亲眼见,也听人绘声绘色描述过了。
现在这位年轻的大都督,突然把全军的武官召集到校场,想干什么?
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张希安还没来。
点将台空着。
台下,王康和杨二虎已经在了。两人穿着全套甲胄,按刀站在点将台两侧,面无表情。
杨二虎身后,还站着二十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脖子缩了缩。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
脚步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张希安来了。
他没穿官袍,就一身简单的青布箭衣,腰里挂着一把刀。走路不快,但很稳。
所有人目光都跟着他。
张希安走上点将台,转身,面向台下。
“人都齐了?”他问。
王康抱拳:“回大人,青州军各营营官以上将校,除三人因病告假,其余一百零七人,全部到齐。”
“嗯。”张希安点点头。
他扫了一眼台下。
“今天叫你们来,就说两件事。”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校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件,”张希安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举起来,“这是过去十天,青州府各衙门官员,自首退赃的账目。总数,三百万两。”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三百万两!
当兵的,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钱,是哪来的?”张希安问,没等人回答,自己说了,“是民脂民膏。是青州百姓的血汗。之前,被那些人吞进了自己肚子里。”
他顿了顿。
“现在,吐出来了。”
“本官决定,这笔钱,一半,一百五十万两,用于青州军务。更换军械,补发欠饷。”
这话一出,台下好些人眼睛亮了。
换军械?补饷?
当兵的最盼什么?不就是手里有趁手的家伙,怀里有足额的饷银吗?
“但是,”张希安话锋一转,“钱怎么花,得有规矩。军械换给谁?军饷发给谁?总不能发给一堆空名字,或者发给一群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
台下又静了。
“所以,第二件事。”
张希安把册子放下,手按在刀柄上。
“王康,杨二虎。”
“在!”两人同时踏前一步。
“带人,去各营将校的营房。查。现在就去。”
“是!”
王康和杨二虎转身,带着那二十个亲兵,大步走下点将台,直接穿过人群,朝校场后面的营房区走去。
台下瞬间骚动起来。
查营房?
什么意思?
不少将校的脸色变了,眼神开始躲闪,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
张希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
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校场上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营房那边传来喧哗声,还有骂声,哭喊声。
很快,王康和杨二虎回来了。
他们身后,亲兵押着五个人。
五个武官,都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团,满脸惊恐,挣扎着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台下所有人都认得这五个人。
两个千总,三个把总。都是手里有实权,管着好几百号兵的。
“大人!”王康抱拳,“查获五人。其中三人营房内藏有大量未入库的军粮,证据确凿,系私贩倒卖。两人营中兵额册与实到人数相差悬殊,虚报兵额达百人以上,历年吃空饷数额巨大。”
张希安点点头。
“带上来。”
亲兵押着那五人,走上点将台,按着他们跪在张希安面前。
张希安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刘千总,”张希安看着他,“你营房里那二百石米,哪来的?”
刘千总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大、大人……那是……那是备用粮……”
“备用粮?”张希安笑了,笑得很冷,“备用粮不入库,藏你自己床底下?上面还盖着‘北地商行’的戳子?”
刘千总说不出话了。
张希安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扯掉布团。
“赵把总,你营里实有兵卒一百二十三人,兵额册上写的是二百三十人。多出来那一百零七个名字,是你家亲戚?”
赵把总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一时糊涂!饷银……饷银下官愿意全数退还!求大人开恩啊!”
张希安没理他。
他走到点将台边缘,面向台下。
“都听见了?”
台下鸦雀无声。
“私贩军粮,虚报兵额,吃空饷。”张希安一字一顿,“按《大梁军律》,该当何罪?”
没人敢答。
张希安自己说了。
“斩立决。”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跪在台上的五个人,有三个直接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张希安转身,看向王康。
“王康。”
“在!”
“《大梁军律》,对于私贩军粮、虚报兵额、吃空饷者,如何处置?”
王康朗声道:“回大人!按律,斩立决!家产抄没!”
“好。”张希安点头,“那就按律办。”
他挥了挥手。
“拖下去,斩。”
“是!”
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五人拖下点将台,拖到校场边早就设好的行刑处。
五人哭喊、求饶、咒骂,声音凄厉。
但没人敢动。
台下所有将校,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很快。
咔嚓。
咔嚓。
……
五声。
很利落。
然后就没声音了。
空气里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张希安站在点将台上,等亲兵把五颗人头用木盘托上来,摆在台前。
血淋淋的。
眼睛还睁着。
台下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张希安看都没看那些人头。
他看向台下。
“都抬起头来。”
没人敢不抬。
一百多张脸,惨白,惊恐,还有藏不住的怨恨。
“这五个人,是第一批。”张希安说,“但不是最后一批。”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从今天起,青州军,立新规。”
“一,严禁克扣军饷。士卒饷银,必须足额发放,谁敢伸手,斩。”
“二,严禁私贩军械、军粮。军中一草一木,皆为国有,谁敢倒卖,斩。”
“三,严禁虚报兵额,吃空饷。各营兵员,必须实数实报,谁敢造假,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重。
砸得台下所有人膝盖发软。
“王康。”张希安叫道。
“在!”
“着你即刻开始,清查青州军所有卫所、营伍军籍。凡空额、虚额,一概剔除。我要知道,青州军到底还有多少能打仗的活人。”
“是!”
“杨二虎。”
“在!”
“着你整饬全军军纪。从今日起,所有在编兵卒,按战时标准操练。懈怠者,鞭笞。违令者,革除。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行伍整齐,号令森严。”
“是!”
张希安说完,又扫了一眼台下。
“你们都听清楚了?”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回应。
“听清楚了!”
“遵大都督令!”
声音参差不齐,带着颤。
张希安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下点将台。
王康和杨二虎跟在他身后。
经过那五颗人头时,张希安脚步没停,看都没看一眼。
走出校场,回到大都督府。
进了正堂,张希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康和杨二虎跟进来,关上门。
“大人,”王康低声说,“今天这一下,军里算是彻底震住了。”
“震住?”张希安摇头,“这才刚开始。杀了五个,得罪的是他们背后的一串人。接下来,明枪暗箭,少不了。”
杨二虎哼了一声:“怕他们?来一个砍一个!”
张希安看他一眼。
“二虎,光会砍不行。你得把兵练出来。手里有兵,腰杆才硬。”
“明白!”杨二虎重重点头。
“王康,”张希安又说,“清查军籍是得罪人的活儿,肯定会有人阻挠,给你使绊子。别手软,该抓就抓,该杀就杀。那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你放手用,我要最快的速度,看到新军械发到士卒手里。”
“是!”王康抱拳,“大人放心,我知道轻重。”
“好,你们去吧。”
两人行礼,退了出去。
正堂里又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校场方向,已经有人在冲洗地面了。
水哗哗地流,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一点点冲淡。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张希安看着窗外。
青州军整肃的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
用血踏出去的。
接下来,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得踩着血往前走。
直到把这摊烂泥,踩成一块铁板。
或者,自己先被这摊烂泥吞没。
他关上窗。
转身,坐回案后。
案上堆着更多的卷宗,更多的账目。
这才哪到哪。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