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府正堂里,那股子新刷的油漆味还没散干净,混着点墨香,闻着有点冲鼻子。
张希安坐在上头,深青色的官袍衬得他脸有点白。堂下站着七八个人,都是穿着绯色、绿色官服的文官,户曹的主事,工曹的郎中,礼曹的员外郎……一个个低眉顺眼,手里抱着笏板,大气不敢出。
昨天校场砍了五个武官脑袋的事,风一样刮遍了全城。现在文官们站在这儿,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但堂里静,每个字都砸得清楚。
“本官查阅近年卷宗,青州水患,尤以清源、平昌、河阴三县为甚。每逢春夏,河水泛滥,冲毁田舍,百姓流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朝廷以往赈济,多是直接发粮发钱。弊端,诸位比本官清楚。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一。更有懒汉坐等救济,不事生产。”
户曹主事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孙,闻言眼皮子跳了跳,没敢抬头。
“所以,”张希安从案上拿起一本刚拟好的条陈,“本官决意,改一改这规矩。”
他把条陈往前推了推。
“以工代赈。”
四个字出来,堂下好几个官员飞快地互相瞟了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皮。
“首批,从抄没的赃银里拨五十万两。”张希安接着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青州境内,择水患最频、土地最瘠之处,试行。招募当地灾民、流民,兴修水利,加固河堤。以工钱代赈银,以饭食代赈粮。”
工曹的郎中是个瘦高个,姓陈,忍不住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希安看见了,直接点他名:“陈郎中,你有话?”
陈郎中吓了一跳,赶紧躬身:“下官……下官是想,此举甚好,甚好。只是……这水利路线勘定,工程估算,民夫招募管理……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各地情况不同,若强行推行,恐……恐生怨怼。”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这事难办,容易出事,您别瞎折腾。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是‘试行’。”他道,“挑一个地方,先做起来。做好了,是榜样。做不好,本官担着。”
他看向户曹孙主事:“孙主事。”
“下官在!”孙主事浑身一激灵。
“给你三日。”张希安说,“三日内,呈报详案。首批款项如何拨付,民夫工钱如何定,饭食如何保障,账目如何清晰可查。我要看到条条框框,落到实处。”
孙主事脸白了白,三天?这哪够啊!可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下官遵命。”
“陈郎中。”张希安又看向工曹那位。
“下官在!”
“你也一样。三日内,勘定首批试行河段的水利路线图,做出工程预算。要具体,哪段河堤怎么加固,多长,多高,用多少料,雇多少人,多少天。本官不要‘大概’、‘约莫’。”
陈郎中嘴里发苦,也只能躬身:“是……”
张希安目光扫过其他人:“礼曹负责沿途告谕乡民,宣讲新政之利。其余各司,需人调人,需物调物,全力配合。”
堂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遵命”声。
声音里没多少底气,更多的是应付和惶恐。
张希安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表面应诺,肚子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年轻胡闹,等着看笑话。这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奶酪。以往赈灾,那是油水最大的肥差,从上到下都能捞一笔。现在改成以工代赈,工钱直接发到民夫手里,饭食现场煮了分,中间能伸手的地方就少了太多。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但他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
“都去办吧。”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像逃难一样。
堂里又空了。
张希安独坐在那儿,没动。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
他知道这事难。
比杀人立威难。
杀人,刀快就行。可要让人干活,让钱真正流到该去的地方,让那些饿着肚子的人愿意拿起锄头修自己的河堤……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青州军里的空饷名册还复杂。
但他得做。
皇帝把他摁在这位置上,青州几百万百姓眼巴巴看着他。光会砍头,坐不稳这大都督的椅子。
他得让老百姓有饭吃,有活路。
也得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看,他张希安,不止会挥刀。
坐了约莫一刻钟,张希安起身,往后衙书房走。
书房窗明几净,秦岚山这几日打理得极好。案头整齐码放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最上面摊开着一幅巨大的青州地理图册。
张希安走到图前,手指沿着上面弯弯曲曲的墨线滑动。
清源县……平昌县……河阴县……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清源县上游,那片标着“滏水”的河段上。
这里。他心想。
水患最频,去岁刚冲垮了两个村子。土地也贫,种不出多少粮食。更重要的是,这是清源县,是他的故里。王飞还在那儿当县令,多少能帮衬些。把事情办在这里,成了,惠及乡里,也是给全青州打个样。
他提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滏水上游,清源县界内二十里河段,为首试之地。宜筑堤、疏浚。”
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
“大人,王康、杨二虎到了。”是小远的声音,隔着门板,压得低低的。
“进来。”
门推开,王康和杨二虎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换了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身上那股行伍里的硬气遮不住。
“大人。”两人抱拳。
张希安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两人没坐,依旧站着。
张希安也没勉强,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封好的令信,又拿出一份盖了大都督印的拨银文书。
“有件要紧事,要你们去办。”他开门见山。
王康和杨二虎神色一凛。
“方才在前堂,我颁布了新政。以工代赈,修水利。”张希安把令信和文书推到案前,“首批五十万两银子,试点选在清源县,滏水上游。”
王康眼神动了动,清源县,那是大人的老家。
“银子,从府库直接拨。但怎么运过去,怎么用到实处,怎么防着沿途和地方的蠹虫伸手,”张希安看着他们,“我得派绝对信得过的人去盯着。”
杨二虎立刻道:“大人放心!我和王康哥去!保证一两银子也少不了!”
张希安摇头:“不光护送银子。这趟差事的主官,是秦岚山。他擅长文书账目,工程调度,具体事宜由他总揽。”
王康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我和二虎,是护卫,也是……监军?”
“是眼睛,也是刀。”张希安说得直白,“秦岚山办事稳妥,但到底是文官,压不住地方上那些兵痞胥吏,更防不住豪族暗地里使绊子。你们俩跟着,一是保他平安,保银子平安。二是,”他语气沉了沉,“替我看看,清源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王县令是我岳父,但县衙里不止他一个人。底下那些胥吏,乡里的那些大户,听到这五十万两银子要投过去修河,他们会是什么反应?是会老老实实配合,还是会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
他拿起那封令信,递给王康。
“这是给秦岚山的全权督办令,沿途州县,见令如见我。你收好,明日交给他。”
又把拨银文书推过去。
“这是支取五十万两专款的凭证。你们三人,明日一早,带一队可靠亲兵,启程赴清源。秦岚山主持工程,王康你协理全局,并留意地方官民动向。杨二虎,你负责护卫安全,尤其警惕可能出现的武力滋扰。”
王康双手接过令信和文书,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止是五十万两银子,这是大人新政的第一仗,也是对他能力的又一次考验。
“大人,”王康沉吟了一下,“若……若真遇到地方豪强或胥吏阻挠,甚至暗中破坏,我等该如何处置?”
张希安抬眼看他,目光很静。
“秦岚山有全权督办令,可调动当地衙役民壮。若遇公然抗命,寻衅滋事,”他顿了顿,“该抓就抓,该押就押。若遇武力对抗……”
他看向杨二虎。
杨二虎拳头一捏,骨节咔吧响了一下,咧嘴道:“大人放心!谁敢动刀子,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张希安没笑,只点了点头。
“分寸你们自己把握。记住,这新政首战,只许成,不许败。它在清源县成了,青州其他州县才会跟着动。它若败了,或者弄得怨声载道,后面的事,就难了。”
王康重重点头:“明白!我和二虎,一定把这事办妥当,绝不给大人丢脸!”
“去吧。”张希安挥挥手,“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是!”
两人行礼,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又静下来。
张希安重新走到那幅青州地图前,看着清源县那个小小的墨点。
五十万两银子,像一块巨大的肥肉,扔进了清源县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底下藏着多少鱼,多少虾,多少水鬼,马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康和杨二虎,是他的鱼竿,也是他的网。
他倒要看看,这第一竿下去,能钓起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