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这叫不懂事?

  陶和光不是那种不会来事的人,官场上迎来送往、人情世故,他自认还算通透。可夏温娄这种直来直去、连个台阶都不给的做法,他是真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送礼不收,赔罪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来,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急又憋屈。

  “夏祭酒,内子和小女无状,冒犯了府上,还望夏祭酒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们一般见识。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夏温娄嘴角微弯,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自打陶夫人和陶小姐来过后,我娘连院子都没出过,成日躺在床上。说是我要不给她请封四品诰命,她就不吃饭了。我是没这个本事,也不知如何是好。陶知事手眼通天,不如帮在下这个忙,在下一定感激不尽。”

  陶和光如坐针毡,他听得出夏温娄话里的嘲讽。可祸是陶家人惹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夏祭酒言重了,下官……下官哪有那个本事……内子无知,说了不该说的话,下官回去定当严惩。还望夏祭酒念在她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事的份上……”

  “不懂事?”夏温娄轻嗤一声,“陶知事,你夫人今年少说也三十好几了吧?一个三十好几的妇人,跑到人家家里去挑唆人家母子关系——这叫不懂事?”

  陶和光被噎得说不出话,可他除了赔礼,真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件事。

  其实夏温娄并没打算拿陶家怎么样,不过就是正好借此事表明自己的态度。谁敢把主意打到他家里人身上,他就直接拿那家当家人开刀。当家人失势,就相当于整个家失去主心骨,这家人将再难挺直腰杆立足。

  他扫了眼额头已沁出薄汗的陶和光,语调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从容:“陶知事,你我无冤无仇,又同朝为官,我无意与你交恶。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陶和光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感谢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夏温娄继续道:“但我这里,日后不欢迎尊夫人和令爱再登门。”

  陶和光刚燃起来的庆幸被浇灭了一半,这个结果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夏温娄不追究他,那他就可以安心跟谭家交代。

  忧的是,夏温楼这个新贵,他是没希望能攀上了。

  可他也知道,就目前这个局面,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陶和光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发涩却诚恳:“多谢夏祭酒宽宏大量。下官……回去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回再让内子扰了卢夫人清净。”

  夏温娄“嗯”了一声,起身送客。至于陶和光带来的礼,当然是只能再带回去。

  等陶和光走后,夏温娄叫来金一帆,沉声吩咐:“告诉凌舒彦,可以开始了。”

  他要趁着谭炳被弹劾的影响还没消除之际,把“代笔”事件推入大众视野。

  事情的进展照着原定轨迹,一步一步往前推。

  凌舒彦先带着诉状去了县衙。县衙的人接了状子后,果然不予理会,只给了一份批驳。凌舒彦拿上批驳又诉到顺天府。

  顺天府的人倒是比县衙多了个心眼,没有直接驳回,而是先往谭家递了个信儿。

  不过这信儿是递到了谭家下面一个管事那里,管事没把凌舒彦一个穷秀才放眼里,便没上报给管家,谭炳就更不知道了。否则以他们的嗅觉,不会坐视不理。

  凌舒彦等了几日,终于等来了顺天府的批驳,事情竟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他把两份批驳仔细收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切就绪。

  很快,凌舒彦带着诉状,召集了五十多个和他有相似遭遇的书生,乌压压一片,站在直诉司门前。

  直诉司门前的鼓被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闷雷滚过长空,震得人心头发颤。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越聚越多。

  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转眼便传遍了半个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几十个秀才去直诉司,扬言状告谭阁老的孙子谭舟钳制文士、强夺文章,甚至私自囚禁无辜书生。

  谭炳得到消息时,为时已晚。事情闹到直诉司,等于闹到了皇上眼皮子底下,再想捂盖子,哪里还捂得住?

  无论刑部、大理寺还是都察院,他都有法子暗箱操作,递个话、使些银子,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直诉司不同,那是宫里内侍掌印的衙门,不归内阁管,不归都察院管,连他这位内阁次辅也插不进手去。那些阉人只听皇上的,旁人的面子一概不卖。

  而凌舒彦找人也很有技巧,他只找了给谭舟代过笔的书生。这其中的原因有二。

  其一,谭舟为人吝啬,只迫人代笔,却给极少的报酬,给他代过笔的书生都是被逼的,没有谁是自愿的,个个憋了一肚子怨气。这些人愿意站出来,既有胆子,也有怨气,不容易反水。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夏温娄曾让金一帆传话给他,只能告谭舟一人,若是攀扯多了,牵扯进其他勋贵或世家大族,那些人为了自保,势必会联手反扑。到那时,凌舒彦面对的就不是谭家一家,而是大半个朝堂的阻力。别说告状,连性命都难保。只咬住谭舟一个,旁人乐得看热闹,非但不会阻挠,说不定还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事实确实如此。这也正是眼下让谭炳最头疼的地方。

  代笔这种事,京城里的世家大族没几家干净的,真要一窝蜂地翻出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可偏偏凌舒彦只状告谭舟,把火势牢牢圈在谭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旁人烧不着、烤不到,自然懒得伸手去救。

  谭炳想拉人一起摆平这件事,四处递话,却处处碰壁。谁都能看出来这背后肯定有人给那些穷书生支招,在不清楚对方深浅之前,他们当然不会贸然蹚浑水。

  不仅如此,好多人还在背后看笑话,说谭舟小家子气,找人做事还舍不得花钱,把人逼得狗急跳墙,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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