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众人,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目光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惊悚还未散尽。
没有人想到,区区一个「折纸大学」的教导主任,竟然能强到这种地步。
在场数位令使级战力,在那柄长剑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就被钉在了原地。
不着痕迹地,姬子看了一眼三月七身旁的长夜月和魔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这两位「星神」在接下来的任务中是不会出手了。
或许对祂们来说,除了三月之外,其他人的生死,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姬子不知道的是,长夜月和魔祖也是真真切切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
方才那一击,可是冲着她们所有人去的,没有例外,没有偏袒,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
但凡落到实处,别说是她们这两个连「未知」都不是的「彼岸」境界,就是真正的「未知」当面,也得重伤而逃。
「织命者」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她们可以比拟的。
惊魂未定中,众人随着「织命者」的脚步,踏入了教职工宿舍楼。
内里的环境和普通宿舍没什么区别。
一排排房间整齐地排列在走廊两侧,门上挂着金属铭牌,上面刻着老师的名字和职称。
唯一不同的是,教职工宿舍的房间都是单人独栋。一室一厅,书房、卧室、卫生间、厨房一应俱全,比起学生宿舍逼仄的多人间,这里宽敞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也能看出「折纸大学」对老师的重视。
住得好,才能教得好。
此刻正值上课时间,走廊里很安静。楼道里只有零星几位没有课的老师,有人端着脸盆往洗衣房走,有人穿着拖鞋在走廊里踱步,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经过,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显得格外冷清。
到了周玄所在的五楼之后,便更是安静了。
除了周玄的宿舍门开着,其余宿舍皆是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光,显然主人都在上课。
周玄的宿舍是522,门半敞着。
以众人对「折纸大学」的熟悉程度,自然很快便找到了门口。下意识的,一行人停下脚步,向里看去。
宿舍的装修是正常的教职工标准,很朴素,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但在这朴素得近乎寡淡的环境中,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白发黑瞳,面容苍白清瘦,皮肤带着久病的冷白,像一张薄纸,透着底下青色的血管。
一身仙舟的卜者服饰,衣袍宽大,罩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天才俱乐部第85席——玉阙的天才卜者——周玄。
“夫人…咳…替为夫为客人沏壶茶…”
周玄的声音听起来很清亮,但那清亮却被一层薄薄的沙哑裹着,仿佛说话本身就是在消耗生命。
「织命者」看着周玄那虚弱的样子,表情明显焦急了一瞬。
但很快,那焦急便被她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收回目光,默默走向厨房,在灶台前站定,开始沏茶。
动作熟练,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见此,周玄轻笑了下,似是对「织命者」的情绪波动并不意外。
随后,他抬眼看向堆在门外的众人,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沉吟着开口:
“寒舍简陋,若诸位不嫌弃,便随我入「洞天」一叙吧。”
话音刚落,仿若空间本身发生了扭曲。
像有人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一折,圈里的画面和圈外的画面便不再属于同一张纸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只感觉脚下的地板像是被抽走了又垫回来,重心晃了一晃,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庭院中。
春风拂面,带着不知名的花香。碧水潺潺,从一座假山下流过。奇花异草争相斗艳,阳光从头顶洒下,暖融融的。
这是「修行侧」的手段。
从未见过此等手段的众人愣住了。
没有人料到,眼前这个病恹恹的男人,竟能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们从原本的空间中完整地挪移出来。
甚至连“被挪移了”这件事,都是在已经挪移完之后才意识到的。
甚至此刻,众人的身形已从原本的站立姿态,变成了盘坐在一张石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瓜果点,每个人的坐姿都端正而舒适。
除了长夜月和魔祖,无一人幸免。
“咳咳…看来…诸位之中是有远甚于在下的高人…是在下不自量力了。”
周玄的视线掠过长夜月和魔祖,说着不自量力,却没有一丁点意外的神色。
他的视线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太久,像是确认了某个答案后,便不再在意。
随后,他话锋一转:
“我知晓诸位的来意,亦知晓诸位心中并无恶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说下一句话的气力:
“然…诸位所求事关重大。”
“在下需向诸位请示三问。若诸位回答让在下满意,在下自当知无不言,助诸位获取那等‘资格’。”
“反之,若诸位回答无法让在下满意,那便收敛此心,各自离去吧。”
“诸位意下如何?”
闻听此言,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有心想要答应,却碍于先前「织命者」那一剑的余威未散,一时间犹豫不决。
答应?万一答错了,会不会又是一剑?
不答应?那来这里做什么?
而就在这时,「织命者」提着水壶的身影,如被水浸透的纸上的墨迹一般,从虚到实,缓缓汇聚在了周玄身侧。
她没有像先前那般强势,只是安安静静地替众人斟好了茶水,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强者”在做的事,更像是一个妻子在替丈夫招待客人时该有的礼数。
斟完茶后,她便回到了周玄身后,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着。
姿态自然极了。
这周玄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能让如此强者甘愿侍奉身侧?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这个疑问。
星宝和安禾更是直接不可置信地看向丹恒。
你们仙舟人都这么牛逼的吗?
丹恒回以一个无语的眼神。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牛逼。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之前听都没听过。
看着众人面面相觑,周玄和「织命者」也意识到了这些人心中的犹疑。
于是,在周玄的暗中示意下,「织命者」便幽幽开口了。
“妾身只听从夫君之命。”
“既然夫君设下此局,妾身自当配合,不会再对尔等出手。”
“尔等自行选择便是。”
这话一出,众人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先前「织命者」给他们的压迫感实在太大了,在她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他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就会换来那柄蓝色的剑。
倒不是这些人怕死。
只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身后还有同伴,还有任务,还有不能死在这里的理由。
不必要的减员,实在没有必要,徒增伤悲。
况且,他们也不止周玄这一个目标可选。
周瑶还在,周萤也在,还有那个不知藏在哪里的周渊。这家不行,换一家就是了。
“您的要求,我们应下了。”
姬子收回了与众人交换意见的目光,转过身,郑重的向周玄表态。
“好。”
周玄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在「织命者」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第一问——”
“若尔等身居「帝弓天将」之职,却误入大疫之地,见无量苍生罹难,只得向「寿瘟祸祖」俯首帖耳,方可救得这无量性命——”
“尔等当如何?”
???
这是什么鬼问题?
众人直接懵了。
「帝弓天将」——仙舟的将军,甚至元帅。他们和整个「丰饶」体系,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想让一位仙舟将军抛却信仰,去乞怜于「寿瘟祸祖」,简直是无稽之谈。
就像让一把火去求水。
甚至,即便这么做了,下一秒也会有一只「光矢」自因果中射出,将那被「丰饶」注视的瘟疫之地和那位跪下的将军一同抹去。
然而在场的人还是有聪明人的。
他们很快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根本不是善恶立场,不是“救”与“不救”的选择。
而是:你明知救了这里的人,他们也注定会死,那你是否还会选择出手?乃至牺牲自己?
想明白这些,部分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公司」一方的砂金率先开口:
“我的答案是不救。从结果论来讲,拯救毫无意义。”
他甚至在心里划过一个念头,与其让他们在痛苦中经受瘟疫的折磨,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减少他们的痛苦。
“嗯。”周玄微微点头,没有对此做出评价,只是示意自己记下了。
见此,小三月几乎是应激了一样站起身来,大声反驳:
“这怎么能行?”
“哪怕最后还是要死,那也不能让大家痛苦的死去啊!”
她觉得,如果牺牲自己一个人,能让那么多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少受些苦、多一些尊严、多一些温暖,那是值得的。
至少换位思考之下,她自己希望被如此对待。
姬子、瓦尔特、安禾、星宝、丹恒几位列车组成员没有出声。
他们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
即使命途兴衰消长,开拓者应自由主张!
即使面对惊涛骇浪,列车组应一致同向!
他们绝不会坐视任何苦难的发生!即便道路的尽头是死亡!
姬子甚至在心里想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让瓦尔特带着孩子们离开。她自己,就留在那瘟疫之地,和那些素不相识的众生一起陪葬,也算是不负「领航员」之名!
这一刻,「开拓者」们的意志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种“知行合一”的坦诚,那种“说到做到”的笃定,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浑浊的水里。
连「织命者」都为之侧目,她看着她们,像是在看某种她理解不了的东西。
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自己会这么做”这件事,在她身上从不存在。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计算过的。而她们不是。
“你们呢?”
周玄将视线投向了大丽花、花火和周瑶等人,嘴角比先前多出了几分笑意。
“emm……”
周瑶思考了一下,有心编个谎话,编一个能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人还不错”的答案。
但她放弃了。
在卜者面前说谎,跟穿着皇帝的新衣上街没有区别,完全是自欺欺人。
她选择实话实说。
“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哪个都不会选。”
她顿了顿,身体向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黑丝包裹的脚踝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我会先去接触一下那个瘟疫,看看得了病究竟有多难受,会不会让我哭出声~”
“没准会很爽的说~”
“至于普通人的死活……嗯……与我何干?”
“不过……要是帅哥美女的话,嘿嘿…倒是可以考虑充入后宫~”
众人:“……?”
这特么是什么雷霆魔丸?
周玄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姬子、砂金等人也是满脸黑线。
就连和周瑶同为「假面愚者」的花火都绷不住了:
“姐妹!你现在的变态程度已经让我感到害怕了!”
她掰着手指数:
“你跑路我能理解、你调戏病患我也能理解——你能给我解释解释:什么他妈的叫‘染病体验一下有多难受’吗?!”
花火的字里行间虽然在吐槽,但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不会牺牲自己。她不会为了一群不认识的人去死。她甚至有小概率会去调戏一下那里心存恶意的病人,比如戳一戳他们的伤口。
这是她的一贯作风。她从不掩饰自己的“不善良”,也从不假装自己很伟大。
“啧,你好没品。”周瑶感觉自家闺蜜变了。
以前的花火,听到“染病体验”这种话,第一反应应该是“好有趣,我也要”。现在呢?居然开始评判了?居然把“感官刺激”这种词从“乐子”的范畴里剔除了?简直不像个「假面愚者」了!
“是你太变态了好吧!”花火反驳。
“我哪变态了?!”周瑶急了,黑丝小脚直接朝着花火的脸踢去,却被花火一把抓住。
“你哪都变态!”花火一脸嫌弃。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个变态哦齁母猪!”
“啊啊啊啊!反了!小小花火要翻天了,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来呀!谁怕谁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
只是几句对话的功夫,两个打扮十分清凉的「假面愚者」便在庭院中扭打起来。
扯头发、抓脸、扯衣服,无所不用其极。
两人滚在草地上,滚成一团,沾了满身的草屑和泥土。
先前还姐妹情深,现在直接变成塑料姐妹花。
「假面愚者」之间的友谊,令人唏嘘。
…………………………
(下雨咯~)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