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没有理会周瑶和花火之间的闹剧。
他收回目光,落向正在沉思的康士坦丝,又越过她的肩头,瞥了一眼那个趴在她背上、“昏迷”不醒的少女。
“两位可有答案?”
康士坦丝张了张嘴,本想推脱,可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正安静地看着她,到嘴边的话不知怎的就变了:
“如果那段“救赎”的记忆值得被铭记……我或许会牺牲自己……只为促成那‘值得被铭记’的诞生。”
周玄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转向周萤,微微侧头,做倾听状。
周萤:“……”
真是夭寿了!
她没有睁眼,但却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自己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同情的,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她暗暗叫苦,却也知道自己没得选。
方才“教导主任”那一剑的寒意还残留在皮肤上,那股被“锁定”的感觉至今没有完全消散。
就凭她这点和周玄差不多的实力,在那位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况且,现场还有一个脑子里藏着“大恐怖”的开拓者,那个从虚空中响起的、让她差点意识崩溃的声音,哪怕此刻想起,太阳穴仍在突突地跳,心有余悸。
她决定说实话。
“一切受难者……都值得……被救赎……”
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挣扎时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这是她藏在所有算计与伪装最深处的、从不轻易示人的真心话。
她是「无漏净子」,喜欢收集记忆,喜欢算计,善于伪装,性格腹黑,尤其擅长那些以“绿茶”之术蛊惑人心的话术和手段。
但她从不是一个广义上的恶人。
或者说,以她“牧萤”得底色而言,她就无法成为一个恶人。
对此,周玄没有表现出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个点头却让在场的众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星宝几乎脱口而出,“周萤居然是个好人?!”
“那我们岂不是错怪她了?”三月七接过话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安禾和丹恒也惊愕到了极点,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愧疚。
“一切受难者都值得被救赎”,这句话说是「丰饶」的信条都不为过!
可姬子和瓦尔特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看向砂金,目光里带着质问。
沉默了几息之后,瓦尔特压抑着怒意开口:
“阁下,可否给我们一个解释?”
“周萤操控记忆的事,是她不对,她理应接受我等追责,付出应有的代价。”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但不应该是这种代价!”
“阁下,能否告诉我,她身上那些伤,那些被凌虐过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我不信,一个善良的人,会为了一个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的「砂金石」,去诬陷「公司」,诬陷你们!”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将视线投向砂金,想要他给出解释。
这事做的确实太过了。
然而此刻的砂金却也是一头雾水,只是心底隐隐觉得不对。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九名下属。
那些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统一的「战略投资部」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砂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名副官身上。
“周萤是我们一起抓的。”
砂金开口:“之后,我便受邀与「橡木家主」会面,约有一个系统时。回来后,你们告诉我,周萤逃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与你们说的不太一样。”
那九人立刻慌乱起来。
有人搓着手,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抬眼觑着砂金的脸色。为首的副官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而诚恳:
“长官!我们什么都没做,一直在等您回来啊!”
“是啊长官!您让我们看好她,我们怎么可能无视您的命令?”
“长官,您可千万别被这个女人蛊惑了!她根本不是好人!”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声音此起彼伏。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无辜,每一个人的语气都透着委屈,仿佛他们才是这场闹剧里最冤枉的人。
砂金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然后,他将视线定格在离他最近的那名副官身上,那个他近期提拔上来的心腹,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你有一次机会,”砂金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冷得让人骨缝里冒寒气,“向我诉诸真相。”
那副官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瞬,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几个来回。但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
“长官……我们说的……就是事实。”
“嗯。”
砂金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经凉了下去。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再也点不着了。
此刻,星穹列车、仙舟、天才俱乐部……各方势力都有人在场。
当着外人的面处置自己人,等于把「战略投资部」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他恨「公司」,恨那些高高在上、视底层人为蝼蚁的董事会成员,恨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同事。
但他不想让自己的部门蒙羞,不想让那几个真正对他好的同事因为他而被人指指点点。
短暂的权衡后,砂金垂下了眼眸,选择了违背本心:
“我相信我的同事——”
“咳……且慢!”
这时,周玄的声音忽然打断了砂金要说出口的话。只见他艰难地咳嗽了一声,侧过身,拍了拍身后的「织命者」。
「织命者」会意,仿佛心有灵犀般接过话头:
“我夫君想说的是——你当真确定,你带来的这些人,是你「战略投资部」的下属?”
“什么?!”砂金的表情骤然僵住。
同一瞬间,他身后那九人在听到「织命者」的话后,气质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变化。
碍事的东西!
先前的诚惶诚恐、委屈无辜,像一层被揭下来的面具,露出底下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
为首的副官直起腰,整了整领口。
他抬起头,完全没有理会变了脸色的砂金,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周玄和「织命者」,目光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坦然:
“「智识」的天才,「罗浮」的前任剑首……果然名不虚传!”
“这次是我们大意了。”
“我们会记下这次教训,脱离梦境,离开「阿斯德纳」星系。”
“但你记住——哪怕你是令使,哪怕你的力量堪比神明,在此时的寰宇也已无足轻重。”
“与「市场开拓部」为敌,将会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市场开拓部?!
众人瞬间便明白了这一切的缘由。
这是「公司」各派系之间的政治斗争!周萤只是个被利用的无辜之人,他们要的其实是促成砂金遗失「砂金石」这件事!
可还不等众人反应,刚刚还在说话的九人身形便齐齐软倒,七窍渗血,气息迅速衰败。
他们服下了烈性毒药,准备以死脱离梦境,回到「入梦池」。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市场开拓部」让「战略投资部」和「星穹列车」等势力起冲突,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甚至已经如此不择手段了!
难道不知道「公司」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吗?!
这简直丧心病狂!
对此,砂金更是怒不可遏。
他正要出手,从那些气若游丝的人口中逼出真相,却被「织命者」一句话打断:
“谁告诉你们……你们能活着离开「阿斯德纳」星系?真以为在梦里的死亡不作数吗?”
她面露寒霜,那张和镜流一模一样的脸上,杀意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
下一秒,命运开始剧烈扭曲。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无数璀璨的丝线从虚空中涌出,像一条条发光的蛇,从那九人的口鼻、双眼、四肢中钻进去,又从他们的皮肤下穿出来。
那九人瞬间哀嚎不止,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翻滚,像是被拖进了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
丝线上,密密麻麻的光影开始闪烁,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胶片。
那是那九人的生平。
从他们第一次入职「公司」,到他们被「市场开拓部」收买,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每一帧细节都纤毫毕现。
欺诈、威胁、背叛、杀戮、贪婪、扭曲……人性的丑恶被剥开、摊平、晾在众人眼前,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每一根血管都暴露在空气中。
光影的尽头,是周萤被捕后的画面。
砂金离开囚牢后,那九人围住了被镣铐锁在椅子上的少女。
囚牢里的灯光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周萤的手腕被金属镣铐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试试?”其中一人语气戏谑,伸手捏住周萤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别玩的太过火了。”同伴有些犹豫,但脚步没有挪开。
“管他呢。反正弄丢「砂金石」也是我们的任务,让这女人背个锅又何妨?最后毁尸灭迹,万事大吉!”
“那就……?”
共识很快达成——
皮带的抽打声,少女的哭喊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囚牢里回荡。
墙上映着扭曲的影子,像一群在黑暗里狂欢的鬼魅。
一切清晰了。
为什么周萤要操控记忆、影响开拓者等人?
因为她不信任他们——在她眼里,他们和「公司」的恶人没有区别。
她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只知道,没有人来救她,哪怕有人为她说话,只要「公司」付出一点点利益,那人便会成为公司的爪牙。
“该死!”
砂金彻底红温了,拳头捏得吱嘎作响。
列车组众人也掏出了武器,对那九人怒目而视。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长夜月和魔祖都微微蹙眉,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对“人性”的卑劣有了更深的认识。
除了还在扭打的花火和周瑶——那两个人已经滚到了庭院另一头的花丛里,只偶尔传来几声“你放手”“你先放”——所有人都被「织命者」的力量震撼,也对「市场开拓部」的观感降到了谷底。
唯有康士坦丝脸上挂着几分奇怪。
她看着杀气腾腾的众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很了解周萤的作风和手段。
从始至终,周萤都有瞬杀那九人加砂金的实力。
身为「无漏净子」,她的记忆操控手段足以让那九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但她没有。
她放任那九人对她施暴,放任那些皮带和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只为了一个“师出有名”的名分。
这是钓鱼执法的最高境界,连自己都可以当成鱼饵。
这样一来,哪怕她的目的就是「砂金石」,别人也只当是“受害者”的复仇,无可厚非。
“你对自己还真下得去手……”
康士坦丝用忆者之间的传讯方式,向周萤偷偷传音,并传递了无语的情绪。
“彼此彼此。”周萤回应,依旧闭着眼,“你不也是为了自己的愿望,主动委身那位星核猎手了吗?成为货真价实的魅魔……很爽吧?”
“啧……”
康士坦丝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很爽。
微风吹过庭院,吹动康士坦丝的发梢,也吹动了周萤垂落在她肩头的碎发。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另一边,「织命者」在揭示了那九人的罪行、将他们的死亡命运扭转后,收回了「命运」的力量。
那九人停止了哀嚎,身体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首的副官感知到自己恢复如初的身体,脸上逐渐出现了惊悚的神色。
与此同时,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砂金的身影,那个男人正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个类似筹码的东西。
筹码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泛着幽冷的光泽。
砂金将它们一枚一枚地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一共九枚。
副官瞬间慌了。
“长官,长官!”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的家人一定会被「施耐德」大人清算的!”
“是啊长官,求求您网开一面吧!”
“长官,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九人纷纷求饶,磕头如捣蒜。甚至有人转向星穹列车,朝着姬子的方向匍匐过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无名客」大人,求您帮我们向长官求求情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他们还等着我回去……”
声声泪俱下,字字控诉「施耐德」,说他们是迫不得已,说他们也是受害者,说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小卒子,不该由他们来承担全部的罪。
可这些话说得越多,在场每一个人心中的怒意就烧得越旺。
人,怎可以卑劣至此?
“你们「市场开拓部」还真是老样子。”
砂金突然笑了。他站起身,修长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暗色的影子。
下一秒,他面前的筹码凭空消失了。
再出现时,它们已经悬浮在那九人上空,每一枚筹码都精准地对准了一个人的眉心。
它们缓缓下落,不急不慢。
那九人惊恐地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死死地禁锢着他们,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骼。
“偿命吧。”
砂金已经懒得再废话,让他们活着离开,无异于背叛自己的过去,那就将意识消磨在这吧。
他动用了针对意识的力量。
然而,恰在“筹码”即将落下的刹那——
“叮——”
清脆的声响划破庭院的寂静。
远处端坐的周玄手指轻轻一弹,几片翠绿的树叶从枝头飘落,精准地击中了每一枚筹码。
筹码被弹飞,旋转着落入花丛中。
“且停下吧,砂金先生。”
“您……?”砂金猛地转身,愕然地看着周玄。
“咳……”周玄艰难地咳嗽了一声,用手帕掩住嘴,帕子上隐约渗出一丝暗红,
“在下非是要救此等恶徒,实乃不愿让阁下做出错误之事。”
“若阁下信任在下,便待在下那三问问完,再做决断。”
他将目光投向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可以。”
“听您的!”
众人纷纷表态,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砂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一点点压回去。
“全凭阁下吩咐。”
他重新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咳…好!”
周玄笑了笑,手一挥,那九人便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软倒在地,陷入了深度昏迷。
庭院里安静了许多,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远处花火和周瑶偶尔传来的几声低低的喘息。
随后,周玄有些费力地将视线投向庭院边缘的一角。
那里,一株垂丝海棠的树荫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不知站了多久,花瓣落了满肩,他也不拂。白色的风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衣角翻卷如云。耳后那对翅膀衬得他如谪仙人临凡般高洁。
星期日。
他的面色不太好看,那双和知更鸟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微微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周玄和颜悦色地开口,声音温和:
“正如阁下所见,若身居「帝弓天将」之位,每人都会以自身性格,步入对应之命运。这正对应了「命途」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顿了顿,用帕子掩着嘴又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气。
“……因此,我很好奇……依您之见,您又该如何对待那些将死之生灵?”
“您又是否愿意做出无谓的牺牲,只为让那必死之人在最后时刻不再痛苦?”
“星期日先生。”
………………………
(雨下的好大!)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