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还在刷，但画面里的血已经流到了石桌的边缘，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地洇开。

  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开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在无人听得到的沉默中。

  而就在这时。

  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周瑶一脸抓狂地爬了出来，浑身赤裸，只有小腿上的短筒黑丝袜。她的身上还挂着一个失去生机的少女尸体，头发散落，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看上去狼狈不堪。

  “cnm！傻逼周玄！nmsl！”

  “你他妈杀人的时候都不看看旁边有没有人吗？！老娘差点被你吓死！”

  她是真要哈气了。

  谁懂啊？马上就要上高速了，结果自己伴侣嘎巴一下被人割了喉，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怀里。

  血洒了自己一脸，温热的、腥甜的、黏糊糊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尿都吓出来两滴！

  这种情况，她还能说话，就已经是心理素质高超了。

  换个人来，怕是早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而听到周玄被骂，「织命者」的表情瞬间冰寒无比。那张和镜流一模一样的脸上，杀意像霜一样凝结。

  她的手指微微抬起，眼看着就要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却被周玄一把抓住了小手。

  “夫人息怒。“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可莫要失了礼数。”周玄低声安抚。

  「织命者」皱了皱眉，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愠怒，但还是冷哼一声，将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她忍住了。

  见状，周玄笑了笑，重新将视线投向周瑶。他的手指还握着「织命者」的手，没有松开。

  “周瑶女士，依我之见，您和这位——”

  他的目光掠过跪坐在地的周萤，

  “您和这位周萤女士，似乎并未在意在下方才……稍显激烈的举动。”

  “你他妈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周瑶随手具现了一套水手服，又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将那些黏糊糊的血迹擦去，露出下面苍白却依然精致的面容：

  “还‘稍显过激’……你他妈都把人杀干净了！”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眼前男人看光，大大咧咧地在三人面前穿起了衣服。

  周玄对她的举动也并不在意，只是不急不缓的解释：

  “与两位阁下一样，在下也无法将如何前往「学院」深层之法诉诸于他人。”

  “然，方才诸位阁下，对在下那三问之所答，深得在下心意。在下也不好再行隐瞒之事，便只能折中——”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周瑶沾血的、不耐烦的脸：

  “亲自将诸位阁下送往那真正的「学院」之所。”

  “……切。”周瑶撇了撇嘴，似是不太满意周玄的说法：“明明你之前答应的是‘知无不言’来着……”

  “咳……”周玄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有些事，当真无法于此刻言明。”

  没有完全信守约定，让周玄心底颇有些愧疚。

  周瑶没再用言语挤兑对方。

  她从灌木丛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走向瘫坐的周萤面前。

  黑丝包裹的脚尖踩在青石板上，一踮一踮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痞里痞气的节奏。

  她一边走一边开口：

  “想要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亦或是想要超脱梦境，「死亡」是最直接的方法。”

  “没了意识，梦自然也就无法再维系下去。这是凡人都能理解的常识。”

  “但这其中却有个前提。”

  她停下脚步，伸出食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如果这个梦境并不是‘最深层’的那个梦境，只是某种覆盖在最深层梦境表层的梦境——那么，在梦境中死去，便会导致‘被杀死者’的意志跌落到更深层的梦境中。”

  “这就是梦的规则。”

  她收回手指，垂下手臂。

  “而真正的「学院」，便处于「折纸大学」最深层的梦境中。”

  “这也是我所知晓的「规则」——”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周玄，越过他身后沉默的「织命者」，落在远处那片被花海覆盖的、看不见的虚空中：

  “我将之命名为……「规则一」。”

  这话让周萤和周玄的表情都僵硬了半分。

  但冲击最大的，无疑还是寰宇直播间的观众。

  「大隐隐于市」：“卧槽啊！原来只有死亡之后才能进入真的「学院」！我还以为剧本崩了呢！这要是大家都死了，等「无咎主」归来，或许就是下一次‘重启’了！”

  「宇宙第一小可爱」：“我不理解——周玄难道不清楚，「织命者」是在把有‘资格’的人通通送到真正的「学院」，用来瓜分他本体的「神权」吗？”

  「金人巷第一美男」：“周玄又不是神仙。他再厉害，也肯定没法知道关于本体的事情啊！”

  「螺丝咕姆」：“提醒：「织命者」的终极目的，是确保爱莉希雅小姐无法以「全善」姿态回归。其他事项，皆为次要。”

  「aaa寰宇建材王哥」：“和周玄先生谈恋爱也是次要？感觉不太像啊……”

  「陆仁甲1314」：“那个「织命者」都快贴到周玄先生身上了啊！”

  「螺丝咕姆」：“……进程无法理解。”

  「被囚禁的旗袍娘」：“不怪你。连我都没理解「织命者」究竟想做什么。她的「人性」完全迥异于镜流的「人性」。”

  「原始博士」：“哈哈哈哈！真是个不错的课题！有趣，有趣！”

  ……

  弹幕的交流并未影响到洞天庭院内的沉默。

  落花无声，流水无言，只有偶尔的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响。

  此刻，周玄、周萤在听到周瑶的“自爆”后，基本都知晓了她的目的。

  周瑶想要三人之间互通「规则」，不是被「折纸大学」谣传的那种“校规”，而是真正意义上属于「学院」的、属于“深层梦境”的规则。

  “怎么？怕了？”

  周瑶找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黑丝包裹的脚尖在空中晃了晃，“那我就再说两个。”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

  “「规则二：尊师重道」。 ”

  她收拢一根手指，

  “「规则三：不得反抗学长」。”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周玄。

  “怎么样？很够意思吧？”

  “你可真是个疯子。”瘫坐的周萤突然抬头，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看向周瑶。

  周玄也是眉头紧皱，“你当真要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显而易见～”周瑶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踢着黑丝脚尖：

  “反正我只是个bitch。不管对你们、还是对幕后之人来说，都是嫌弃的对象。”

  “呵——”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烦躁的事，语气明显不耐起来：

  “或者说，从小到大，就没有人正眼看过我这种‘花街’走出来的贱货。”

  “就连星穹列车那些个被寰宇赞颂的‘好人’们也不例外。”

  “既然如此，那何不趁这个机会，把我这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对象丢到台前吸引火力呢？”

  “到时候，你们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布局好你们想做的一切。”

  “即便牺牲，也只会牺牲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渣滓”，让你们的队伍更加“干净”。

  “何乐而不为呢？对吧？”

  这话出口，无论是「织命者」还是周玄、周萤，每个人都能察觉到周瑶那强烈的“自毁”倾向。

  她仿佛只想在这次“剧本”里完成一次华丽的谢幕，然后彻底消失。

  “哗啦……”

  周遭的鲜血在地势较低的地方汇聚成一小洼，溅起了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涟漪。

  那蔓延的血色，衬得周瑶的皮肤愈发苍白，也让她皮肤上那猩红的花瓣图案更加显眼。

  “怎么不说话了？”她看着沉默的三人，嗤笑一声：“不会是在可怜我吧？”

  “哈哈哈……那我可真要笑话你们——”

  “你应该有喜欢的人，对吧？”周玄突然打断了周瑶的话。

  周瑶的表情微微一滞。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星穹列车的那个灰发女人？”周萤猜测，像在试探。

  “大概是她。”不等周瑶回答，周玄便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卦象：

  “这几个月里，周瑶小姐一直在努力融入星穹列车。”

  “哪怕被丹恒先生及其同伴排斥，也未曾放弃。”

  “或许是周瑶小姐在星小姐那里，看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只可惜……”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难看的周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事实确实如您所想，周瑶小姐。”

  “除了星小姐，即便是在下和周萤小姐这般与您‘血脉相连’之人，也难以避免对您产生嫌弃和偏见之情。”

  “就像是一条没毒的蛇，任凭您如何解释，该有的畏惧依旧会存于人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亦是如此。”

  “……如此什么？”听到这话的周瑶做了个无表情的轻笑：“嫌恶我这具肮脏的躯壳？”

  “不止。”周玄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回避，“还有您这自甘堕落的灵魂。”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了，连风都停了。

  周瑶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默了默，她看向周萤。

  “你也是这么想的？”

  周萤没有说话。她只是挪了挪身子，离周瑶的黑丝足尖更远了些，像是在嫌弃。

  又是一阵沉默，连回声都没有。

  “切。”周瑶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满不在意的表情，甚至一脸的鄙夷。

  她重新翘起二郎腿，脚尖晃得更厉害了：

  “姐姐之所以想帮你们吸引火力，不过是为了多接触接触更多强者罢了～”

  “也就你们这些小雏儿才会把那种事儿当回事儿，你们根本不理解那种事究竟意味着何种欢愉。”（番外）

  她说着，脸上还露出了一种陶醉的、享受的、仿佛在回味什么的表情。

  表情太真了，真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模仿岸上的人呼吸。

  见此，周玄却是瞳孔微缩，似是明白了什么，失声道：

  “你居然真的喜欢上了星小姐？”

  周萤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盯着周瑶的脸：

  “你身上‘悲伤’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而且不是伪装出的残次情绪，是发自内心的‘难过’和‘痛苦’。”

  周瑶的表情再度凝固。

  一个「无漏净子」，一个「天才俱乐部」成员。

  在他们眼里，她的伪装根本没有意义。那张脸，那个笑，那副“我是bitch我自豪”的姿态，像是纸糊的墙，风一吹就倒了。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周萤突然好奇了起来。

  此间四人——

  周玄是「玉阙」的卜者、天才俱乐部成员。

  自己是「善见天」的灵魂，一个「无漏净子」。

  镜流是罗浮的前代剑首，此刻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一身实力堪比神明。

  唯独这位「假面愚者」的来历完全成谜。

  即便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花火，也无从知晓。

  她是突然出现在「折纸大学」的，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种子，落地就生了根，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飘来的。

  不只是周萤，就连「织命者」也下意识地看向周瑶，等待她的下文。

  周玄、周瑶、周萤、周牧、周渊——这五人确实由「织命者」创造，也是由她放置在了「学院」各处，各司其职，用以推进“剧本”。

  但周牧本尊的特殊性在于，这五个可以被视为周牧本体一部分的存在，其实一直拥有着相当的自主权。

  这其中自然包括「记忆」的自主权。

  「织命者」可以轻易让这五人走向她所设定的“剧本”，却无法改变他们经历过的“过往”。

  周瑶就是如此。

  「织命者」猜测，周瑶所经历的过去，或许就是周牧曾经经历过的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

  那些被废弃的、被抛弃的、被“重启”覆盖掉的“可能性”，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意识的深处，沉到了记忆的底层，沉到了连“本体”都不愿触碰的角落里。(番外)

  也正因如此，先前「云城」里才会出现周瑶试图拦住云上五骁的剧情，才会出现周瑶这个角色。

  不然，以周牧那大男子主义的性格，他会让一个女性分身代表自己出现在直播间里，经受众人的审视和点评吗？

  不可能的！

  除非那个身份，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且刻骨铭心的、不会让他觉得丢人的过往。

  他释怀了。

  ………………………

  （左眼5.4+散光，右眼4.6近视，整个眼睛看东西像是带着描边，看一会儿就晕。没招了，真得戴眼镜了……）

  （咕咕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