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中有一种很难自控的情绪和欲望,叫做“好奇”。
这种情绪在某些情况下,是几乎无法抵抗的。
譬如答案就在眼前,你要做的只是伸出手便可得到。
没人能抵抗这种诱惑。
「织命者」便是如此。
她知晓周萤、周渊、周玄三人此刻被“设定”好的记忆,铺展开来,每一页都写满了“剧本”的痕迹,每一行都浸透了她的意志。
但对周瑶和周牧两人,她一无所知。所以,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她怎能放过?
“我经历了什么,与你们有何干系?”
周瑶并不知晓「织命者」已经按耐不住 ,她依旧歪着头,靠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维持着那副戏谑的调子:
“还是说,你们也和星穹列车那些人一样,准备自以为是的‘救赎’我?”
周萤和周玄被噎了一下。
这女人简直属刺猬的,油盐不进,连好赖话都听不进去。
要不是咱们“血脉相连”,真当我们乐意搭理你?
一个自甘堕落的女人,平日里我们连看一眼都嫌恶心!
真没素质!
可还没等两人准备开口阴阳。
下一秒!
只见无数条璀璨的丝线,突兀地从周瑶的身上迸发出来,像种子破土,像根系蔓延。
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将她包裹起来!
而在这蛛网之中的周瑶却一无所知。
她的表情定格在那一刻,几分不屑,几分嘲讽,几分辛酸,像一尊被琥珀封存的标本。
「织命者」出手了。
“夫人!手下留情!”
周玄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表情骤然一变。
他不知晓「织命者」的意图,只以为她要杀人灭口,连忙出声阻止。
周萤也是迅速起身,手中具现出一只水晶羽毛笔,身形一闪,就要挡在周瑶身前。
看不上归看不上,但再怎么说,也不能要人家性命,更何况对方还和自己“血脉相连”。
然而让两人意外的是,那些璀璨丝线并未伤害周瑶半分,它们只是安静地缠绕着她,然后在她的身前凝聚出一道半透明的、流动的光影。
“夫君莫要误会。”「织命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妾身只是察觉夫君心中好奇,故而以「命运」之法为夫君回溯这周瑶的过往,以便夫君解惑。”
“这……”
周玄张了张嘴,其实很想说“这种窥探别人隐私的行为其实很不礼貌”。
但看着自家妻子满脸期待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叼回了飞盘等夸奖的小狗,又不忍拒绝。
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夫人这「命运」之法,当真玄妙。”
“夫君谬赞了。”
「织命者」得意一笑,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
她也不在意身前周萤的敌视,便直接动用了「命运」之力,开始强行回溯周瑶的所有过往。
画面开始跃动。
寰宇直播的观众也开始聚精会神。
他们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造就了如今周瑶这般模样?
随着光影的汇聚,画面聚焦在了一处破败的庭院内。
……
……
那是一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院子。
围墙坍塌了大半,残砖碎瓦间长着枯黄的杂草,一棵歪脖子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飘着雪。
密集的、沉重的、像一把把碎石子砸下来的雪。
风裹挟着雪粒打在墙上,打在树上,打在两个蜷缩在屋檐下的老妪身上。
“呜……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从襁褓中传出来。
“生了生了,是个女娃!”
一个老妪抱着襁褓,苍老声音里的紧张缓和了些。
“可惜了,娃儿她娘血崩走了。”
另一个老妪蹲在一旁,伸手探了探身旁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的鼻息,然后垂下手臂。
“她爹哪去了?”
“被「兽」打杀了呗。天杀的家族老爷,一点抚恤都没……”
“噤声!隔墙有耳哦!”
声音矮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两个老妪对视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婴。
那女婴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三九天,大雪纷飞。
两个浑身是血的老妪抱着襁褓中的女婴,在一处破旧的庭院里蜷缩着,瑟瑟发抖。
她们把自己仅剩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给怀里的孩子,渡得小心翼翼。
身旁,那个已经断气多时的女人,正用着空洞的眼神盯着老妪怀里的女婴。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这里刚刚经历了“死亡”和“新生”的交替。
死亡先到一步,新生后脚赶来。
“没得奶哦……”抱着襁褓的老妪叹息了一声,声音沙哑低落:
“怕是活不成咯。”
另一个老妪看着已经不再啼哭的女婴,沉默了许久:
“……送到‘巷子’里去吧。至少能活。”
抱着襁褓的老妪也沉默了一阵:
“……只好这样了。”
两个老妪简单收敛了一下身旁的女尸。
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只是将她的衣衫整了整,将她散乱的头发捋了捋,将她的手交叠在胸前。
然后,从她的嘴里掰下一颗牙齿,用粗布包好,做成一个小小的包囊,塞进襁褓的夹层里。
那是这个孩子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最后一件东西。
不是爱,不是祝福,是一颗牙。
一颗被血浸透的、泛黄的、再也吃不了苦的牙。
两个老妪拖着年迈的身体,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开始向着最近的“巷口”行进。
她们的腿脚不利索,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雪落满了她们的肩头,落满了花白的头发,把她们变成了两座会移动的雪人。
然而,让所有观众都没想到的是。
两个老妪刚走出破旧的庭院,原本呼啸的风雪便被挡在了半空上的一层薄薄的光幕上。
光幕很薄,薄到像一层透明的糖纸,却稳稳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寒冬,门外是暖阳。
周遭是热闹的市井,来往的百姓络绎不绝。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和破旧庭院里的场景,格格不入。
抱着襁褓的老妪停下脚步,站在光幕的边缘,看着周遭生机盎然的景象,眼中突然闪过一阵茫然。
她的目光从那些穿着体面的行人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破了洞的布鞋上,落在那双冻得发紫的脚趾上,落在那双布满了老茧和冻疮的手上。
“你说……咱们和这些富贵人,真的生活在一个世界吗?”她喃喃问道。
另一个老妪佝偻着身子,用手拍了拍她布满皱纹的手:
“听说「云城」已经没有穷人了……再过几年,我们「明城」应该也会那样吧……”
她笑了笑,笑容被皱纹挤得变了形,只剩下一道弯弯的弧线,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温暖。
直播间里,弹幕在沉默了一阵后,像被点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大隐隐于市」:“等等?!我刚刚看到了什么?院子里大雪纷飞,院子外阳光明媚?我他妈看直播看死了?!”
「金人巷第一美男」:“这里是「浮岛」吧?这个小女孩是刚出生的周瑶?”
「AAA寰宇建材王哥」:“「明城」……莫非是和「云城」类似的「浮岛」?”
「宇宙第一小可爱」:“先别管那些了!周瑶好像要被带到不好的地方了!”
「路过一云骑」:“莫慌,慌也无用。此番场景揭示的乃是周瑶小姐之过往,已是无法改变之事。”
「宇宙第一小可爱」:“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
弹幕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随着两位老妪的离开,镜头紧紧跟随着她们蹒跚的背影。
她们穿过了熙熙攘攘的市集,穿过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穿过了那些不属于她们的热闹与繁华。
在经历了几次免费的「传送」之后,两个老妪来到了一处装扮艳俗、气氛绯靡的巷口。
巷子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烫金的字。
往里看,几间昏暗的高层阁楼若隐若现,阁楼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暖红色的光。
这是一处风月场所。
而且是最下等的风月场所,只有「明城」的中低层百姓才会来这种地方消遣。
没有名妓,没有才女,没有那些被诗词歌赋粉饰过的、体面的皮肉生意。
这里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只有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被债务压断了腿、无处可去的人。
但这也是两个老妪目前唯一有资格进入的地方了。
她们抱着孩子,见了老鸨。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角的皱纹像龟裂的河床,嘴唇涂得血红,笑起来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但她是个好人。
两个老妪用着最后一点银钱,加上老鸨的人情,为这个孩子办了一个「妓」籍。
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打杀、随意丢弃的「奴籍」。
她们替她争取了一个“有籍贯”的“妓”——一个正式的、被登记在册的、合法合规的身份。
那是她们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办完这些后,两个老妪便回到了自己那处冰天雪地的庭院。
门关上了,把外面的温暖和喧嚣关在了门外。
她们蜷缩在屋檐下,像两只被遗弃的老猫,开始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们其实和生产的女人只是萍水相逢,只是在那条破旧的巷子里偶遇了。她们本可以走开,本可以当作没看见,本可以捂着耳朵继续过自己的苦日子。
她们其实也只剩下的最后半月的银钱。只够买两件薄袄,只够吃半个月的稀粥,只够在这个冬天多撑十五天。
她们其实也很想活下去,哪怕余生只有凄苦。想看看明天的太阳,想再喝一碗热汤,想在临死前吃一口甜的。
可那个孩子什么都有。
她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哪怕一天。
她还没有吃过糖,还没有看过花,还没有和爱的人说过话。
新生终究大过了腐朽。
她们抛弃了自己一文不值的命,将自己的一切埋葬在了“家”的“风雪”里。
她们选择了传承。
门内大雪纷飞,门外艳阳高照。
只要她们愿意,她们随时可以推开门,去拥抱那个温暖的世界。
但她们没有。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伙计,「融境税」、「隔寒赋」、「暄途捐」都交了吗?”
“交了交了!交了整整一月的!这个月终于可以暖和暖和了!”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两个老妪最后的那一点幻想。
要是能喝一口热水该有多好。
她们闭上了眼,最后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画面开始向“柳巷”移动。
就像庭院里发生的场景不值得让直播关注一样。
镜头穿过巷口,穿过两旁挂着红灯笼的阁楼,穿过那些暖红色的、暧昧的光。
而在这个过程中,直播间众人与「织命者」三人也逐渐知晓了几个概念。
这里是「明城」。
拱卫「云城」的「浮岛」之一。
与「云城」制度不同,统治者不是贵族,不是世家,不是任何形式的“公家”,而是一个个「资本寡头」。
「明城」百姓从出生开始,便欠了这座城市巨额的债务。
「生籍税」:婴儿降生即刻登记户籍,由「奴籍」到「官籍」,落地便产生的初始人头税。
而不同的季节,也有不同的税种。
就像此刻的「冬税」:
「融境税」——推门踏入四季街巷享受恒温环境,按日、按人头征收。
「隔寒赋」——房屋内外温差防护、隔绝酷寒的环境使用税费。
「暄途捐」——行走温暖街道、使用公共宜居地界的通行税负。
……
这里单独拎出来一项赋税,确实不算什么。一枚铜板,两枚铜板,三枚铜板……
可这些铜板像雪球一样,滚着滚着,就成了一座压在人背上的山。
一旦缴纳不起赋税,便无法再使用便民设施,只能回到“家”中,自生自灭。
若被官府发现不交赋税擅自使用便民设施者,无论是官是民,其户籍都会下降一级,直至变为最低等的「奴籍」。
到那时,被贬为奴籍的人将再无翻身之日,连基本的人权都将丧失。
这也是那两个老妪宁可冻死,也不愿在外停留片刻的原因。
她们的确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但至少、至少还能留些体面吧?
不知怎么,在看到这一幕发生后,「织命者」心底总有一种十分憋屈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糊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似乎知晓周瑶小姐的过去了。”
周玄看着光幕中逐渐长大的小女孩,神情不忍地低语。
周萤和「织命者」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同步地阴沉了下来。
……
一个自幼被送入“柳巷”的「妓」,会经历什么呢?
周玄不知道、周萤不知道、寰宇直播间的观众也不知道。
但小瑶儿知道。
自打她懂事起,她的人生就只有取悦一个又一个客人。
客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满口黄牙,有的浑身酒气,有的会在事后丢下几枚铜板,有的会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他们叫她“小瑶儿”,像叫一只猫,一条狗,一件随手拿来、随手丢开的物什。
没有人告诉她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妈妈”给她取的名字一样——小瑶儿。
她无法理解“瑶”这个字的含义。
是玉吗?是美玉吗?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被珍视、被呵护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
她只想活下去。
“柳巷”的某间闺房里,烛火摇曳。
小瑶儿坐在床边,动作娴熟地用棉签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淤青上,涂在破皮处,涂在那些被掐过、被拧过、被重重按过的印记上。
然后,她用胭脂一层一层地盖上去,盖住青紫,盖住红肿,盖住那些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丑陋的痕迹。
“妈妈”说,想要活得像个“人”样,这些都是要经历的。
等攒够了钱,就可以把自己从「妓」买成「人」了。
小瑶儿其实不懂这些东西,缺乏认知的她,很难把「金钱」和「人」这两种概念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有钱」就可以成为“人”?
为什么自己就只能当下贱的「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想体验这种痛苦,那就要努力去逢迎,去忘记思考,去享受痛苦带来的麻木。
她曾经反抗过。
在那间逼仄的、没有窗户的柴房里,她被关了一天一夜。
没有饭,没有水,只有黑暗和老鼠。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一滩死水。
但那不是惩罚。
惩罚是“妈妈”笑着对她说——
“不听话的孩子,是没有价值的。”
没有价值,就会被丢掉。
被丢掉,就会死。
她不想死。
所以她妥协了。
而现在,机会来了。
不是逃跑的机会,而是光明正大离开这里的机会。
只要再接几个客人,她就可以获得足够的钱。
成为「人」。
…………………
(今天写的这东西堪比阿茶每日小课堂……)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