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沉一分。他当然看到秋沐脖颈上的伤痕,那新鲜的、细长的血痕,与她苍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也看到了方才沈依依状若疯魔的模样,听到了那些恶毒的咒骂。
可是……
南霁风低头看向怀中的沈依依。她哭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那痛苦不似作伪,她眼中的惊恐和绝望也太过真实。
“依依说她中了毒。”南霁风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气不足,“她说是你下的毒。”
“中毒?”秋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王爷是觉得,本妃是那等蠢钝之人,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沈公主下毒?而且,下的还是连太医院都查不出的奇毒?”
她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南霁风,毫不退缩:“王爷若不信,大可现在就请太医来诊脉。看看沈公主究竟是中毒,还是‘旧疾复发、癔症突发’。只是……”
秋沐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太医若来,今日清漪院发生的一切,包括沈王妃如何对本妃恶语相向、如何袭击本妃、如何状若疯魔,都会传出去。届时,丢的是睿王府的脸,损的是王爷您的颜面。沈王妃一个‘突发癔症、神志不清’的疯子,自然无人会与她计较。可本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妃是先皇亲封的德馨郡主,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发妻,如今还怀着皇家血脉。若让人知道,本妃在王府之中,被一个‘疯子’欺辱至此,王爷猜猜,皇上会怎么想?朝中那些御史,又会如何弹劾王爷治家不严、宠妾灭妻?”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却字字诛心。
南霁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秋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十年不见,她变了。不止是容貌更清瘦,气质更清冷,连心思也变得如此深沉,手段如此凌厉。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只会默默垂泪、被他三言两语就能哄住的秋沐了。
她在威胁他。用皇家颜面,用朝堂弹劾,用她腹中的孩子,来威胁他。
偏偏,他无法反驳。
沈依依今日的言行,若传出去,确实会坐实“突发癔症、神志不清”的说法。
一个疯子说的话,自然做不得数。
怀中的沈依依敏锐地察觉到了南霁风的犹豫,心中又急又恨。秋沐这个贱人,竟如此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她强忍着剧痛,抓住南霁风的衣襟,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虚弱而凄楚:
“王爷……我没有……我没有说谎……真的是她……是她给我下毒……她刚才碰了我的手……之后我就……啊——!”
话未说完,又一阵剧痛袭来,沈依依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依依!”南霁风脸色大变,连忙抱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痉挛和冰冷,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无论秋沐说得多么有理有据,依依此刻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去请周太医!快!”南霁风对李德海吼道。
“不必了。”
秋沐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屋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爷即便请来周太医,也无济于事。”秋沐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痛苦不堪的沈依依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沈王妃这症状,本妃倒是略知一二。”
南霁风猛地抬头看她:“你知道?你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
“不是毒。”秋沐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和疏离,“是癔症发作时的臆症。心脉郁结,肝火攻心,气血逆乱,导致经脉痉挛,痛如针扎,状似中毒。此症发作时痛苦异常,但脉象上却与中毒有细微差别。寻常太医若是不察,极易误诊。”
她看向南霁风,目光清冷:“王爷若不信,大可让周太医来诊。只是需提醒周太医仔细些,莫要将臆症当作中毒,开错了药,反而加重病情。”
南霁风怔住了。他看着秋沐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怀中痛苦万分的沈依依,一时间竟不知该信谁。
秋沐说得如此笃定,仿佛真有此症。可依依的痛苦又如此真实……
“你……你胡说……”沈依依忍着剧痛,嘶声道,“什么臆症……分明就是中毒……秋沐……你好狠的心……你就是要我死……”
“沈大公主又说胡话了。”秋沐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仿佛真的在面对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臆症发作时,患者往往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中了毒,或是被人迫害。此症需静养,忌情绪激动,忌见外人。方才沈大公主便是见了本妃,情绪激动,这才诱使旧疾复发,臆症突发。”
她转向南霁风,语气转为郑重:“王爷,当务之急,是让沈公主安静下来,好生将养。这般哭喊挣扎,只会加重病情。李总管,”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德海:“本妃方才的吩咐,你可记清楚了?”
李德海浑身一颤,连忙道:“记清楚了!记清楚了!沈王妃突发癔症,需静养,不许外人打扰,清漪院严加看守……”
“那就按本妃说的去做。”秋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沈大公主痛苦难当吗?还不快扶沈大公主躺好,去熬一碗安神静心的药来?”
“是是是!”李德海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指挥着那几个婆子:“快!扶沈王妃躺下!夏荷,春桃,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小厨房,按王妃说的,熬安神药!”
夏荷和春桃早已吓傻了,闻言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那几个婆子又要上前。
“滚开!不准碰我!”沈依依尖声叫道,死死抓着南霁风,“王爷!她们要害我!她们和秋沐是一伙的!她们要毒死我!”
“依依,冷静些。”南霁风按住她胡乱挥舞的手,眉头紧锁。他看得出来,依依此刻情绪极不稳定,确实很像“癔症发作”。难道……秋沐说的是真的?依依真的患有臆症,只是此前从未发作得如此严重?
“我没有病!我没有癔症!”沈依依哭喊着,泪如雨下,“王爷,你信我!真的是秋沐害我!她记恨我,她恨我抢走了你,她要报复我!王爷,你信我啊!”
她的哭喊凄厉绝望,若是平时,南霁风早已心疼得无以复加,可今日,在秋沐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之后,再看沈依依这般模样,南霁风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怀疑。
真的是癔症吗?还是……
不,不可能。依依那么善良,那么柔弱,怎么会装病骗他?这十年,她身子一直不好,太医也说是先天不足,心脉虚弱。难道那些太医都诊错了?
可秋沐方才那番话,有理有据,连脉象差异都说得清清楚楚,不似作伪。而且,她脖颈上的伤,确实是依依造成的……
南霁风的心乱了。他看看怀中哭成泪人、痛苦不堪的沈依依,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秋沐,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无力感席卷全身。
“够了。”南霁风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都闭嘴。”
他看向那几个婆子,沉声道:“扶沈公主躺下,好生伺候。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她静养。”
这便是采纳了秋沐的建议,变相将沈依依软禁起来了。
沈依依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南霁风,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王爷……连你也不信我?你信那个毒妇,不信我?”
“依依,你先好好休息。”南霁风避开她的目光,将她轻轻放回床上,为她盖好锦被,“等你身子好些,我们再谈。”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沈依依瞬间灰败的脸色,转身看向秋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南霁风眼中是复杂的挣扎、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而秋沐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你……”南霁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先回去。你脖颈上的伤,需要处理。”
秋沐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王爷这是在关心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让南霁风心头一阵刺痛。
“沐沐,”南霁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今日之事,本王会查清楚。若真是依依癔症发作,冲撞了你,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若让本王查出有人暗中作祟……”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秋沐:“无论是谁,本王绝不轻饶。”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在警告秋沐,又像是在警告可能暗中对沈依依下手的人。
秋沐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淡淡道:“南霁风,你要查,尽管去查。我问心无愧。只是,”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语气带上了一丝凉意:“沈公主这癔症,发作起来甚是骇人,连本妃都敢伤。为了王府安宁,也为了沈公主的‘病情’着想,在你查清之前,依本妃看,清漪院还是严加看守为好。免得沈公主病情反复,跑出来伤了旁人,或是伤了自己,那可就不好了。王爷说呢?”
南霁风抿紧唇,没有说话。他如何听不出秋沐话里的意思?她是在逼他表态,逼他承认沈依依“突发癔症”,逼他将沈依依软禁起来。
可他能拒绝吗?依依今日的言行,确实过激。若她真是“癔症”,放出来伤人伤己,后果不堪设想。若她不是……那她今日对秋沐的恶语和袭击,又该如何解释?
无论如何,先将依依看管起来,是最稳妥的做法。
“就依你所言。”南霁风最终松了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在依依病情稳定之前,清漪院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王爷英明。”秋沐福了福身,姿态优雅,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恭敬,“既然如此,本妃便不打扰沈公主静养了。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南霁风,也不再看床上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沈依依,转身,在兰茵和方嬷嬷的搀扶下,从容离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南霁风一眼。
南霁风站在原地,看着秋沐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她脖颈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在眼前晃动,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爷……”床上传来沈依依虚弱而凄楚的呼唤。
南霁风回过神,走到床边,看着沈依依苍白如纸的脸和充满哀求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你先好好休息。”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本王会让周太医来给你诊脉,你且放宽心。”
“王爷,”沈依依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您信我,真的是秋沐……她碰了我的手,然后我就……”
“沈依依。”南霁风打断她,轻轻抽回手,“太医未到,一切尚无定论。你且安心养病,莫要多想。”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可沈依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地相信她,护着她了。
是因为秋沐吗?因为秋沐回来了,还怀了孩子?所以王爷的心,动摇了?
沈依依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心口的绞痛更让她恐惧。
不,不行。她绝不能失去王爷的信任,绝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秋沐必须死!她肚子里的野种,也必须死!
沈依依死死咬着唇,将满腔的怨恨和恶毒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泪水涟涟地看着南霁风:“好,我听王爷的。我会好好养病,等身子好了,再向德馨郡主赔罪。今日是我不对,不该情绪激动,冲撞了郡主……王爷,您别怪郡主,她也是关心则乱……”
她越是这样“懂事”,南霁风心中那点怀疑就越是动摇。难道真是他多心了?沈依依只是旧疾复发,情绪失控?
“你先休息,本王晚些再来看你。”南霁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王爷要去哪里?”沈依依连忙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不舍和不安。
南霁风顿了顿,道:“本王去处理些公务。你好好歇着。”
说完,他轻轻挣开沈依依的手,起身,大步离开了清漪院。
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沈依依看着南霁风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恨和阴毒。
秋沐!你这个贱人!你等着!我一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雪樱院。
秋沐主仆三人回来时,院门口依旧守着那四名侍卫,见到秋沐,纷纷跪下行礼,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显然已经知道了清漪院发生的事。
秋沐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院子。
兰茵和方嬷嬷跟在她身后,两人都是脸色发白,惊魂未定。
方才在清漪院,郡主与王爷对峙,与沈王妃交锋,每一句话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们吓得魂都快没了,偏偏郡主自始至终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郡主,您脖颈上的伤……”一进正屋,兰茵就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去取药箱。
“无妨,一点小伤。”秋沐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自己脖颈上那道细长的血痕。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表皮,渗出些血珠,此刻已经凝固,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痂。
“奴婢给您上药。”兰茵取来药箱,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
棉布触碰到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秋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沉静。
“郡主,”方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今日……今日是否太过冒险了?那沈王妃毕竟得宠多年,王爷又对她……您这般与她正面冲突,还……还让王爷将她软禁起来,王爷心中只怕会不悦。若是那沈王妃再在王爷面前哭诉……”
“她自然会哭诉。”秋沐打断方嬷嬷的话,语气平淡,“不过,那又如何?”
方嬷嬷一怔。
“嬷嬷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任人拿捏、只会哭求夫君垂怜的秋沐吗?”秋沐从镜中看向方嬷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十年了,该讨的债,总要讨回来。沈依依欠我的,南霁风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可话里的寒意,却让方嬷嬷和兰茵都打了个冷颤。
这样的郡主,陌生,却也让她们心疼。十年颠沛流离,十年隐忍蛰伏,将一个温婉柔顺的闺阁女子,磨砺成如今这般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这其中的苦楚,又有谁知?
“可是郡主,”兰茵一边为她上药,一边低声道,“王爷他……他今日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同。他好像……没有那么偏袒沈王妃了。”
“不是不偏袒,”秋沐淡淡道,“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妥协。沈依依今日言行失当,众目睽睽之下袭击我,还口出恶言诅咒皇嗣,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南霁风再宠她,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只能顺着我的话,将沈依依‘突发癔症’的事情坐实,如此,既能保全沈依依,也能保全王府和他的颜面。”
“那他……是相信沈王妃真的得了癔症?”兰茵问。
“信不信不重要。”秋沐看着镜中脖颈上那道涂抹了药膏的伤痕,目光幽深,“重要的是,他必须‘相信’。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他必须让沈依依‘病着’。”
方嬷嬷和兰茵似懂非懂。
秋沐却不再解释。有些事,她们不必知道得太清楚。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药上好了,奴婢去给您煮碗安神汤。”兰茵收拾好药箱,轻声说道。
“不必。”秋沐站起身,“我去药房。”
“药房?”兰茵和方嬷嬷都是一愣。郡主才从清漪院回来,受了惊,又动了气,还受了伤,不该好好休息吗?
“我有些药材要处理。”秋沐没有多解释,径直向偏厢的药房走去。
兰茵和方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不敢多问,只得跟上。
雪樱院的药房很小,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厢房改造而成,里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制药工具,和秋沐从栖霞别院带来的药材。比起王府大药房,这里简陋得可怜,但胜在清净,无人打扰。
秋沐走进药房,反手关上门,将兰茵和方嬷嬷挡在了门外。
“郡主?”兰茵在门外轻声唤道。
“我有些累,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秋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无波。
“是。”兰茵和方嬷嬷只好应下,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药房内,秋沐走到靠墙的多宝架前,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她闲暇时配制的一些常用药膏和丸散,有治外伤的金创药,有安神的宁心散,有驱寒的姜茶丸……林林总总,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多宝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花纹的小陶罐。
秋沐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陶罐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