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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铁门之困(4)

  公元九年七月六日清晨,河南区湖州城。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城东那座宅院的地下最深处,没有光,没有风,只有冷。三公子运费业从干草铺上坐起来,浑身酸疼——肩膀肿着,背上的骨头生疼,手背上的冻疮破了皮,指甲盖劈了好几片。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口子又深了几分。昨天演凌来过之后,没有人来送饭,没有来送水。他饿,他渴,但喊也没用。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丝光是唯一能提醒他还活着的东西。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片刀片——它们还卡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边缘锋利,在微光中闪着冷光。他又蹲下来摸门框下沿,加固器还沉在那里,铁板从门框下沿伸出来插进地面的凹槽里,严丝合缝。他试着用手掰,纹丝不动。他用脚踹,脚趾疼得他直咧嘴。他退后几步,盯着那扇门,然后开始转圈——不是走,是转圈。从门边转到墙边,从墙边转到墙角,从墙角转到另一面墙,再转回门边。

  他不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圈,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起演凌说的那句话——“过几天我就把你卖到长安城去。”长安城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被卖到那里,他就再也回不了南桂城了。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完了。

  他又开始折腾。他把棉袄脱下来,拆开缝线,抽出里面的棉絮搓成绳。棉絮搓的绳太软,他找了三根搓成一根粗绳,试着从门缝里塞出去套门外的门闩,塞了半天塞不出去,门缝太细了。他把棉绳扔掉,又拆棉袄里的布条,搓成布绳,布绳比棉绳结实一些但还是太软。他试着去勾刀片——不勾刀片,勾刀片背后的机关。他想,如果把刀片弄断也许门框就能松动。他用布绳缠住刀片用力拉,刀片纹丝不动;他使劲拉,布绳断了。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同一时间,湖州城外三里坡,那片熟悉的树林里,七个人影站在那里,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跺着脚。

  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林香的病好了但身体还是弱,怕冷怕得厉害,脸冻得通红。赵柳握着短刀,目光如炬。耀华兴手里捧着一个暖壶,暖壶里的水早就凉了,但她舍不得放下。心氏脚上绑着雪橇,靠着一棵大树,闭着眼睛,耳朵在动。公子田训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防御图——防御图画的是南桂城,不是湖州城。

  红镜武蹲在树根下,双手拢在袖子里,难得没有吹牛。红镜氏安静地站在哥哥旁边,手里叠着手帕。

  公子田训低声说:“心姑娘探过了,三公子被关在地下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门是铁的,门框里有机关。”

  赵柳问:“什么机关?”

  心氏睁开眼睛:“不知道。但我能听到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止一把锁。”

  耀华兴皱眉:“那我们怎么进去?”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进去。见到那扇门再说。”

  七个人走出树林,向湖州城的方向移动。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们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天还没大亮,湖州城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守城的士兵缩在城门洞里跺着脚搓着手打着哈欠。七个人从北门溜了进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衣,混在早起赶集的零散行人里并不显眼。

  城东那处宅院就在前面。院墙加高了,墙头插着碎玻璃,比之前更密。院门换了,铁皮包木的厚门,门闩是铁的。墙角多了一个岗亭,里面蹲着两个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在打盹。

  公子田训压低声音:“心姑娘,你先上。”

  心氏脚下一蹬,雪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弧线,无声无息地滑到院墙根下。她仰头看着墙头那些碎玻璃,从怀里掏出一块厚布铺在墙头上,然后手一撑,翻了过去。落地无声,像一只猫。她蹲在墙根下观察了一会儿——院子里没有人。正屋的门关着,侧屋也没有动静。柴房的门虚掩着,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

  心氏走到后门,轻轻拉开,探出头向外面的同伴打了个手势。六个人鱼贯而入,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正屋的阴影里。公子田训低声说:“地下入口在书房,心姑娘带路。”

  七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正屋,走进书房。书架还在原来的位置,那本用来开暗门的书也还在。公子田训转动书脊,墙壁缓缓打开,露出向下的阶梯。昏暗的油灯光从深处透上来。众人鱼贯而下。

  地下迷宫比以前更暗了。火把少了好几支,墙壁上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心氏走在最前面,她的耳朵在动,脚步很轻,绕过每一个陷阱。公子田训跟在后面,手里没有防御图,但他的脑子就是地图。

  他们走了很久,拐了无数个弯,终于到了地下最深处。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是黑色的,厚实沉重,门上的小窗紧闭。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两片薄薄的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门框下沿紧贴着地面,严丝合缝,连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耀华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这不是普通的门。”

  赵柳问:“怎么不普通?”

  耀华兴指着门框下沿:“这里有铁板伸进地面。不是锁,是加固器。”

  公子田训也蹲下来查看,眉头皱得很紧。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沿,摸到了一排细小的钢珠,嵌在暗槽里。“还有限制器。暴力撞门会触发刀片和加固器。三公子在里面的动静越大门锁得越死。”

  林香的眼眶红了:“那怎么办?”

  公子田训站起来,退后两步观察那扇门。门是铁的,门框也是铁的,刀片和加固器都是铁的。没有钥匙,没有锁孔。唯一的办法是从外面破坏门框。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铁棍——那是在南桂城时让铁匠打的,专门用来撬门。赵柳也掏出短刀,两人一起动手。

  铁棍插进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刀片割伤了公子田训的手,他没有缩。赵柳用短刀撬另一个缝隙。门框松动了一点——就一点。心氏忽然开口:“别动。”

  已经晚了。门框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咔哒咔哒”,像齿轮在转动。门框两侧的缝隙里弹出更多刀片,薄薄的,锋利的,斜着插在门框和墙壁之间。钢珠从暗槽里滚出来,滚进门框下沿的加固器里,加固器开始下沉,铁板从门框下沿伸出来,又插进地面的凹槽里,比之前更深更紧。

  公子田训的手僵在半空中。赵柳的刀也停了。

  耀华兴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东西?”

  心氏的声音很轻:“机关。”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刺客演凌。他裹着五层棉衣,脸还肿着,额头上的伤口结了黑痂,左眼还是有点睁不开,但他的嘴角带着笑。

  “哈哈哈!”演凌的笑声在地下迷宫里回荡,“你们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公子田训转过身看着他,手里的铁棍握得很紧。赵柳的短刀对准演凌的胸口。演凌没有靠近,靠着通道的墙壁,双手插在袖子里,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那扇门,”演凌说,“是我花了一个月找人做的。门框里的刀片,门框下沿的加固器,暗槽里的钢珠,都是我设计的。你们越撬,门锁得越死。你们撞门,刀片就会弹出来。你们挖墙,墙是实心的。你们挖地,地底下是石头。”

  耀华兴咬牙:“你把三公子关在里面多久了?”

  演凌想了想:“两天?三天?记不清了。”

  林香的眼睛红了:“你放了他!”

  演凌看着她,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公子田训的声音沙哑:“你想怎样?”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想怎样。你们走吧,别浪费时间了。那扇门,你们打不开。”

  赵柳握紧短刀向前迈了一步。演凌没有退,靠着墙看着她。

  “你杀了我,门也打不开。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身上。你杀了我,钥匙也打不开——因为门已经从里面锁死了。钥匙只能开外面的锁,里面的锁是另外的机关。”

  赵柳的手顿住了。

  公子田训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那些刀片和加固器,看着门框下沿伸进地面的铁板。他没有办法,他们都没有办法。他们不知道这扇门还有多少机关。

  演凌让开了路,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袖子里。

  “你们走吧。天黑之前离开湖州城,我不为难你们。”他顿了顿,“明天就不一定了。”

  公子田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上那个紧闭的小窗,看着那些刀片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冷光。

  “走。”他的声音很轻。

  耀华兴愣住了:“走?三公子还在里面!”

  公子田训没有看她:“现在打不开。硬来只会让门锁得更死。回去想办法。”

  林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寒春搂着她。赵柳握着短刀的手指节泛白。红镜武张着嘴说不出话。红镜氏把手帕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心氏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她的耳朵在动,能听到门的另一边有呼吸声——很轻,很弱,但还活着。她转过身,跟着公子田训向通道走去。

  七个人走出地下迷宫,走出书房,走出宅院,走出湖州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风雪打在脸上像针扎,他们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三公子运费业靠在门上,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铁棍撬门的声音、刀片弹出的声音、齿轮转动的声音、演凌的笑声、公子田训的声音、耀华兴的声音、林香的哭声。他的手贴在门板上,冰冷的铁门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抽走。他想喊——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想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脚步声远去了。演凌的脚步声、公子田训的脚步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了。只剩下黑暗,只剩下冷,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铁门冰凉刺骨,他靠着它,像靠着唯一的依靠。

  “你们还会来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没有人回答他。

  七个人走出宅院,没有走远。公子田训在宅院对面的一条窄巷里停下来,靠着墙,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耀华兴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赵柳握着短刀,指节泛白,刀刃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用袖子擦掉,又结上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林香的眼睛红红的,没有哭出声,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流。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难得安静。红镜氏站在他旁边,手里叠着手帕。

  心氏靠在巷口,脚上绑着雪橇,闭着眼睛,耳朵在动——她在听宅院里的动静,能听到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扇铁门后面微弱的呼吸声。

  公子田训开口了,声音沙哑:“那扇门,我们打不开。至少现在打不开。”耀华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怎么办?三公子还在里面。他饿着,渴着,伤着。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回去想办法。演凌不会杀三公子——他要换钱。三公子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我们不能等太久。”

  赵柳冷冷道:“怎么想?那扇门有机关,越撬锁得越死。我们连门都打不开,怎么救人?”

  林香小声说:“心姐姐,你能从通风口钻进去吗?”

  心氏睁开眼睛,摇头:“没有通风口。那间屋子是全封闭的,只有那扇门。”

  众人又沉默了。红镜武忽然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我伟大的先知——不,我觉得,我们可以从墙上打洞。”

  公子田训摇头:“墙是实心的。下面也是实心的。头顶压了石头。”

  红镜武又蹲了回去。

  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三公子运费业背靠着铁门,听到外面脚步声远去了。他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门板。“演凌!你还在吗?”没有回答。他又拍了拍:“我知道你在外面!你出来!”

  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越来越近。演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带着不耐烦:“你又想干什么?”

  运费业说:“你放我出去!”

  演凌冷笑:“放你出去?我好不容易抓到你,凭什么放你出去?”

  运费业:“你抓我又怎样?你卖了我又怎样?你一辈子都是个失败者!你抓了我十七次,失败了十六次,这次就算成功了也是靠运气!你根本不是凭本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演凌的声音更冷了:“我不是失败者。”

  运费业:“你就是!你抓不到我,就抓不到。你抓到了,也守不住。我朋友会来救我的,他们会打开这扇门,把我带走。你等着瞧!”

  演凌的声音提高了:“他们打不开这扇门!那是我花了一个月找人做的,门框里有刀片,门框下沿有加固器,钢珠、齿轮、暗槽,每一道机关都是我设计的。他们今天试过了,打不开。”

  运费业:“他们今天打不开,明天就能打开。后天也能打开。你不信就等着!”

  演凌:“我不等。过几天我就把你卖到长安城去,让你那些朋友再也找不到你。”

  运费业:“你卖不到长安城的!你连湖州城都出不去!外面全是官兵,你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抓!”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我的事。你操什么心。”

  运费业:“我操心我自己!我不想被卖到长安城!”

  演凌没有回答。运费业又拍了拍门:“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演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朋友走了。他们救不了你。”

  运费业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骗人!他们不会走!”

  演凌说:“我亲眼看着他们走的。从书房出去的,从后门走的。七个人,一个不剩。”

  运费业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他的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演凌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你还不信?”

  运费业的声音发抖:“我不信。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演凌没有再说话。脚步声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运费业又站起来拍门:“演凌!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他又拍:“演凌!你出来!我们接着吵!”

  演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疲惫:“你烦不烦?”

  运费业:“不烦!你出来!”

  演凌的脚步声又近了,门外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到底想怎样?”

  运费业:“我想出去!”

  演凌:“你出不去!”

  运费业:“我朋友会来救我的!”

  演凌:“他们来不了!”

  运费业:“他们一定能来!”

  演凌:“他们来不了!”

  两人隔着门,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停。运费业的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像破锣。演凌的嗓子也哑了,但他还在回嘴。他们从门锁吵到机关,从机关吵到朋友会不会来,从朋友会不会来吵到谁是失败者。没有人赢,没有人输。吵到最后,运费业没力气了,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演凌也没力气了,靠在门外的墙上大口喘气。两人隔着一扇铁门,谁也不说话。

  运费业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南桂城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耀华兴笑他啃烧鹅啃得满脸是油,林香踢他小腿,心氏坐在角落里转魔方。她转得很快,手指很灵活,魔方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他看着那些颜色转动,看得出了神。

  他睁开眼睛。面前只有黑暗。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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