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的问题似乎很难回答。
瘦高个低下头,用脚尖碾地上的碎玻璃。黄毛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裂缝。老头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是他没有催,耐心地等。
等了大概十几秒,戴着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开口了:“玉市长......我姐。”
玉阶看向他。
“我姐,”男人重复了一遍,“半年前开始吸那个东西。‘梦想’,他们叫它‘梦想’。最开始是朋友请她尝了一口,说‘免费的,提神’。后来就不是免费的了。她把工资都花在那上面,然后是存款,然后是......”
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偷家里的东西卖。我妈的戒指,我爸的手表,我儿子的存钱罐。那个存钱罐是一只陶瓷猪,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买的,存了七年。她把那只猪砸了,里面的钢镚儿全拿走了,一个都没剩下。”
“我给火蚁堂打下手,不是因为我想去做坏事,”他说,“是因为他们说,只要替他们做事,每个月可以免费领十克‘梦想’。我姐每天需要两克才能不犯病,十克只够撑五天。剩下五天,我得花钱买。而买‘梦想’的钱,靠我搬砖是赚不到的。”
“这帮狗东西。”一旁龙煞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就一直替他们做事。做了两年。从搬货开始,后来帮着望风,再后来帮着送货。我知道这东西害人,可我姐离不开它。我试过带她去医院戒毒,但是......”他看了一眼玉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玉阶接住了他的眼神:“但是什么?”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但是医院的费用太高了。戒毒科不纳入医保,医生说那是‘自愿医疗项目’,不在报销范围。住院一个月要一万多,加上药物和心理治疗,我们根本扛不住。我搬砖一个月才挣三千五。”
“啊?”玉阶惊讶无比,“我记得我以前说过......”
海枫拍了拍玉阶的肩膀,前任市长立马反应过来。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黑线。
老头睁开眼睛,接过了话头:“玉市长,我儿子二十一岁,原来在蚂蚁工厂流水线上干活。工厂倒了之后,他找不到工作,就开始吸那个东西。他也想戒,努力试过三次,每次都是自己硬扛的,把自己锁在屋里,用铁丝绑住手脚,熬了七天,瘦了三十斤,戒掉了。”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出来找工作,用人单位一查他的档案,蚂蚁工厂前员工,直接就不要。反复被拒了七八次,他又吸上了。”老头的声音大了起来,“他跟我说,爸,我不吸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可清醒的时候太疼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丢工作、被瞧不起、让你们失望。我宁可不醒着。”
老头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替火蚁堂做事,是因为他们给我儿子免费供货。我老了,搬不动了,别的活没人要我。只有他们要我。你说我不去?我不去,我儿子就犯病;我儿子犯病的时候会拿头撞墙,会咬自己,会把家里的东西全砸了。上次他犯病,把我老伴推下了楼梯,胳膊摔断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玉阶:“玉市长,你说我该怎么办?”
“实在抱歉······”玉阶眼眶也红了。右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海枫靠在柱子上,再次观察玉阶的反应。
瘦高个也开口了。
他没有说家人,说的是自己:“我没家没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是被铁军从街上捡回去的,半年前,我躺在天桥底下发高烧,快死了。他给了我一口‘梦想’,说‘吸一口就不难受了’。我吸了,确实不难受了。然后我就戒不掉了。”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像是在脸上画了个弯。
“后来铁军让我替他做事,做一次给一克。我做了很久,从跑腿做到了他的副手。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的:走狗,马仔。可我没办法,玉市长,我真的没办法。戒断反应上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骨头里有人在拿锯子锯,你会觉得皮肤下面有虫子在爬,你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你能扛多久?你能扛一天、两天、三天,你能扛一辈子?”
喊完之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再说话。
黄毛在旁边小声地补了一句:“我弟今年十四,也开始吸了。我不敢告诉我妈。”
另一个工人说:“我老婆在哺乳期的时候被喂了那个东西,孩子生下来就有瘾,才六个月,天天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又一个工人说:“我是被我工友拉下水的,他跟我说这玩意儿不上瘾,就跟抽烟一样。操他妈的,他后来自己吸过量了,死在了出租屋里,我去收的尸。”
声音一个接一个,打开了心中的闸门。
大家说自己曾经也是好人,有人说自己恨火蚁堂,有人说自己恨自己,有人说自己不知道除了继续干下去还能怎么办。
没有人推卸责任,没有人说自己是被逼的。
这些人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知道自己在替魔鬼卖命,但他们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玉阶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说了句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医保戒毒项目,是我签的字。”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在任的时候,批过一个文件:《Z市吸毒人员医疗救助试行方案》。里面有一条,戒毒治疗费用由市财政和医保基金按比例分担,个人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我还专门在那一项下面画了红线,让秘书反复确认过好几遍。”
“后来我卸任了。再后来,我听说那个方案‘在执行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调整’。我不知道他们调整了什么,把百分之十调整成了多少。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可能把‘分担’调整成了‘不负担’,或者把‘不超过百分之十’调整成了‘不低于百分之九十’。”
他笑了一下,比瘦高个还难看。
“我签了字的东西,我以为是保护你们的盾牌。结果到了你们手里,变成了一把刀。”
老头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
玉阶把右手放在左手上,小心地护着水泡,低下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面上有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很小的野草,绿得刺眼。
海枫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虽然想吐槽几句,但此刻不是时候。
不过解决的办法,倒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