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在场所有人都愁眉苦脸之后,海枫开口了:“实在戒不掉,我推荐你们去一家叫老枪大排档的店,他们家的药膳功效其实还不错。”
大家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个药膳,不是任何会上瘾的东西。它就是一种汤。”他讲出来就后悔,因为到时候满大街跑着准备材料的只会是自己,“里面有草药,能缓解戒断反应。”
“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那个老板娘在后厨熬那锅汤。心情好的时候她不收钱,谁去都行。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大家连忙点头。
然后龙煞的语气变得冷起来,让人汗毛竖起。
“但是,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包括我来过这里,包括玉阶来过这里,包括铁军说了什么,包括‘蝰蛇’这两个字......下次来找你们的,就不是电网了。”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呼吸。
瘦高个的瞳孔缩了一下,黄毛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他们不认识龙煞真实的面孔,但他们认识这个语气。
不少被送进监狱、医院的人、差点就去太平间的人,在江湖上流传着这个语气。
没等大家回答,海枫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转身走向水族馆的深处。
龙鳞风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扬起一层薄薄的灰。
瘦高个第一个站起来,对着玉阶深深地鞠了一躬,鞠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蹲在地上的黄毛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打开水族馆的大门口。
最后的老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冲着玉阶喊了一句:“玉市长!那个大排档......下午两点到四点?”
玉阶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另外一边的铁军还是低着头。
玉阶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很认真地问:“你家里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出去之后,找人去看看他们。”
铁军的身体抖了一下,和玉阶对视着:“你别想套我的话,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玉阶苦笑一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出口,声音从黑暗里飘回来:“我不是要套你的话。我当市长,签了一百多份文件,没有一份真正帮到过任何人。但现在我不当市长了,也许反而能做点小事。”
水滴继续从天花板的裂缝里坠落,砸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铁军坐在那里,手不受控制地攥紧,然后又松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如果有人在看的话,应该是一个名字。
......
玉阶走出水族馆的后门,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废弃商铺的后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几件不知道是谁家忘了收的床单,在风里慢慢飘。
他走了十几步,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然后停住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坏了,唯一的光源是巷口忽明忽暗的钠灯,投在对面的墙上,像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玉阶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但他对着自己的影子开口了。
“大哥,出来吧。”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身后的空气开始流动。
光学迷彩关闭时产生了空气扰动。覆盖在龙鳞风衣表面的纳米涂层在解除隐形的瞬间,会释放出一小股热量,加热周围的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折射波纹。
波纹扩散开来又消散,露出了人形。
龙煞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明与暗,一个站在钠灯的光晕边缘,一个站在阴影的边界线上。
海枫开口了:“这次干得不错嘛。”
语气很平淡,但玉阶听出了这三个字里面裹着的东西:承认,你在水池里做的那些事,我看见了。你做对了。
玉阶转过身来,嘴角咧开:“嘿嘿。”
又短又轻,像小孩子终于搭好了积木被大人摸了一下头:“我就知道你也觉得我干得不错!”
海枫看着这个笑容,把龙目墨镜摘了下来。
他把墨镜挂在风衣的领口上,露出整张脸。又低下头,用靴子尖踢脚边的一块碎玻璃。
“当年的事,”龙煞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玉阶往前凑半步才听清,“我是这么想的。”
海枫抬头望月,又像是在看另外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的那件事情,我不应该怪你。”
玉阶不停深呼吸。
“后来我侥幸活了下来,没有去找你。但这件事一直在那儿。”海枫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一根钉子。不疼,但我们知道它在那儿。”
说到这里,他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转向玉阶。
“哪怕你不来救我,我也不该怪你。我知道,这是战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是......”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抓的手势,五指收拢,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但是你知道吧?有时候就是这样,你得怪谁。你得恨谁。你得找一个理由,解释为什么有些事情就是过不去。不然你就只能怪自己。而怪自己这件事......”他把拳头张开,看自己的手掌,“作孽啊,太累了。”
玉阶安静地听完,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你太客气了,都是哥们。”
“你他妈,”海枫说,“真的很烦。”
玉阶嘿嘿又笑了一声,笑得更大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下,但笑没有停。
海枫终于没忍住,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窄巷子里,浑身是伤,浑身是泥。
钠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影子靠在一起。
最后海枫靠着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头看天。
上方的天空被电线切成了无数小块,霓虹灯之上,看不见星星。
“你刚才在水池里说的那些话,”他看玉阶,“关于政策被篡改的那些。”
玉阶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是真的吗?”海枫问。
“真的。”玉阶蹲下来,“我签的方案,个人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要是有半点假话,你就砍下我的脑袋做球踢!”
“我要你脑袋干嘛?那你打算怎么办?”
玉阶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想:“先把伤养好。然后......”
“然后去查蝰蛇。”海枫接过了话头。
玉阶摇摇头:“大哥,我觉得我不是这块料。”
“你真是个呆瓜。”海枫从墙上直起身来,把风衣领子竖好,“呆瓜才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呆瓜才会蹲在脏水里跟一群混混讲道理,呆瓜才会不当市长了反而还要去管这些破事。”
“我负责的告诉你,”他转身面向巷口,背对着玉阶,“我们两个人之间有人看不起你,而这个人不是我。走吧,呆瓜,回去报到。”
“报什么到?”
“老枪大排档。”声音从巷口传回来,“你不是来应聘的吗?面试过关了。”
玉阶他站起来追了上去。
布鞋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和他的爽朗笑声混在一起,在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