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雷谷浅层腹地,彻底褪去了入口处的狂暴雷潮。
但这里的压抑,并未有半分消减。
整片大地皆是龟裂纵横的沟壑,地表岩石被千百年雷霆反复冲刷、灼烧,化作一片死寂的炭黑色。
没有寻常山谷的青翠绿意,没有湿润泥土气息,入目所及,尽是彻底焦化的枯木、崩碎的焦岩,每一寸土地都残留着不灭的雷息与暴戾,荒芜得如同被天道遗弃的绝地。
沉闷的雷嗡扎根在山谷深处,久久不散,如同蛰伏巨兽的低喘,沉沉压在众人心头,让这片死寂的幽谷,多了几分暗藏杀机的诡异。
五人小队循着蜿蜒沟壑,有序向谷中深处稳步推进。
队伍气氛已然悄然磨合,褪去了初入山谷的生疏拘谨。
秦玉先前那句“整座落雷谷为上古嵌套雷阵”的推断,依旧萦绕在众人心底,无人敢彻底释怀。江流、常小雨、许砚三人心中仍旧各自存疑,却无人再当众深究。
他们皆是修行多年的修士,深知有些隐秘看破不说破。越是逆天诡异的真相,越容易引火烧身,在没有足够实力兜底之前,缄默便是最好的自保。
此刻,许砚依旧走在队伍最前方,三进雷谷让其对谷内地形、风险、习性了如指掌,带队路线精准稳妥,让这一路行进还算顺畅。
随着深入,秦玉与杨潇也渐渐看清了这片绝境之下,独有的诡异生态。
这片被雷霆主宰的死地,看似荒芜死寂,实则暗藏生机,皆是适应了雷气滋养的特殊生灵。
岩壁缝隙的阴影之中,时常掠过细小的黑影,速度极快,转瞬即逝。那是一只只体型小巧的雷晶蛛,通体漆黑透亮,外壳凝结着天然雷晶,八足纤细锋利,爬行间会残留细碎的电光纹路。
它们修为低微,感知能力却极为敏锐,一旦察觉到生人气息,便瞬间窜入岩缝深处,隐匿无踪,不敢有半分逗留。
半空偶尔也会掠过几道纤细的影子,羽翼轻薄透明,周身缠绕淡淡雷光,穿梭在雷云之下,速度迅捷如风。
那是雷翎鸟,以散落雷气为食,生性胆小怯懦,望见众人前行的身影,当即惊鸣一声,振翅远遁,消失在昏暗的山谷深处。
这些诞生于雷谷外围生灵,虽天生亲近雷电,却也由于修为低下,故而遇人即逃,不敢争锋。
众人早已见惯了深山异兽,对此景象并无过多诧异,目光淡淡扫过,便继续稳步前行。
行至一处裂痕交错的断崖旁,秦玉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侧壁一处幽深岩缝。那处干裂漆黑的岩壁缝隙中,几株纤细的灵草悄然扎根,在这片死寂焦黑的天地间,生出唯一一抹异样色彩。
灵草通体莹白剔透,茎叶纤细柔韧,表面缠绕着缕缕细密银丝,顺着叶脉游走浮动。
最为奇特的是它的根系,深深扎入碳化岩体之中,盘根错节,无声无息汲取着岩层深处残留的雷霆精华,每一次微风拂过,银丝便轻轻震颤,溢出点点微弱的雷芒,灵气内敛,浑然天成。
秦玉眸光微凝,目光紧锁灵草,低声喃喃自语。
“莫非,这就是雷晶草?”
话音轻浅,落在身侧常小雨耳中。
她当即脚步一停,好奇地凑上前来,顺着秦玉的目光望向岩缝中的灵草,明媚的眼眸里掠过几分惊讶。
“秦玉弟弟,没想到你第一次进落雷谷,居然还认得这雷晶草!”
雷晶草算不上稀世奇珍,却也属于雷谷特有灵植,寻常初入山谷的修士,大多不识其名目与用途。她着实有些意外,眼前这位看似青涩的少年,见识竟远超同龄人。
秦玉点点头,回了一句。
“入谷之前,翻阅过相关古籍札记,做了一些准备功课。”
至于他的炼丹师身份自然不会提起。
常小雨闻言,当即了然点头,眼底闪过几分赞许。
“原来如此,提前做足准备,难怪这般沉稳。”
她说着,抬手一挥,一缕轻柔灵力拂出,精准托住几株长势饱满的雷晶草,笑着开口。
“弟弟你若是喜欢,姐姐帮你采集几株。”
秦玉微微侧目,轻声询问:“你们不需要吗?”
在他认知中,雷晶草是淬炼药力、提纯灵液的绝佳辅材,价值应该不低,不该被这般随意看待。
常小雨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通透。
“这东西在谷里不算稀罕,而且它只是辅药,价值不算高。”
“最关键的是它药性特殊,裹挟的雷力极难剥离,处理、炼制的手法极其繁琐严苛,分寸差池便会引动残留雷力,直接炸炉。”
“大多数炼丹师都不愿用它,宁愿找其他替代品顶替或者干脆舍弃不用,哪怕最终药效略有瑕疵,也不敢冒着毁掉珍贵主药的风险,强行炼化雷晶草。”
秦玉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常小雨所言不假,在其他丹师眼中或许雷晶草鸡肋且凶险,弃之可惜、用之烫手,但对他而言,所谓棘手的雷力剥离、精准控温、规避炸炉的难点,根本算不上难题。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默然颔首道谢。
“多谢姐姐告知。”
语罢,他抬手探出,指尖灵力轻柔溢出,小心翼翼伸入岩缝,避开粗糙尖锐的岩壁,将几株雷晶草完整连根采摘。
莹白银丝的灵草入手微热,带着丝丝细密的雷电气息,温顺地被他收入储物戒中。收好灵草,秦玉继续跟上队伍步伐,稳步前行。
一路上,常小雨依旧热情十足,紧紧跟在秦玉身侧,虽然知道秦玉可能在进谷前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但她依旧耐心为他介绍沿途所见的雷谷生灵与地貌特征。
“方才一闪而过的是雷晶蛛,胆子极小,只会躲在岩缝中吸纳雷气,没有半点攻击性,不用理会。”
“天上掠过的雷翎鸟更是温顺,只以散雷为食,向来避人,不会主动滋事......”
一旁随行的江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温润的眉眼间悄然爬上几分酸涩。
自家三妹素来热忱仗义,待人温和,可这般主动、耐心、细致的模样,却极少对旁人展露。如今却对一位初识不久的少年格外关照,事事上心,处处提点。
心绪翻涌间,他文人本性发作,忍不住轻声感慨出声,辞藻文雅,带着几分怅然。
“桃李春风,相逢如故。世间缘分,大抵便是这般无端而起,润物无声。”
幽幽一句古文感慨,刚一落地,便被常小雨听得真切。
她立即跑到江流身侧,狠狠瞪了他一眼。
“二哥,你好烦。”
江流儒雅的面容微微一僵,只得无奈摇头,闭口不言,默默压下心底那点酸涩心绪。
队伍气氛愈发松弛,淡淡的打闹声驱散了山谷的压抑。
杨潇慢悠悠走在队伍侧边,将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散漫玩味的笑意。
他悄然侧身,脚步放缓,凑到秦玉耳边,轻声打趣。
“三弟,看来这位小雨姑娘,对你倒是颇有好感,格外上心啊。”
秦玉闻言,耳尖微热,无奈侧目看向身侧的杨潇。
“大哥这话可不许乱说。”
他抬眸望向前方不远处拌嘴的二人,心底悄然微动。
常小雨鲜活跳脱,一言一行都带着的炽热朝气,动如清风拂谷、明媚热烈;江流温润自持,纵使被怼也依旧儒雅端方,静如古松立崖、淡然内敛。
二人一动一静、一闹一默,性子看似全然相悖、格格不入,相处起来却格外默契和谐。在这片压抑冰冷的雷谷死地之中,硬生生衬出几分难得的鲜活暖意,冲淡了周身萦绕的暴戾萧瑟。
杨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打闹的二人,笑意不减,轻声嘟囔。
“我就开个玩笑。”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队伍最前方,始终沉稳开路、默默探路前行的许砚,脚步骤然一顿。
“看来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