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深处,雷音低沉,如同蛰伏巨兽的鼻息,一声一声压在众人胸口。
秦玉在洞内靠近岩壁的位置,蹲身落指,将几枚刻着细密纹路的灵石嵌入地缝之中。
指尖灵力悄然流转,纹路随即亮起一圈浅淡的光晕,沿着岩壁蔓延开去,将整个洞穴笼在一道防御法阵之内。
光晕收敛,归于沉寂。
众人这才陆续松开护体灵力,寻了各自顺手的位置坐下。
唯有许砚,依旧负手立于洞口,背对众人,目光投向谷中漆黑的夜色,周身灵力不曾有丝毫松懈。
常小雨在靠近火堆的岩石上坐定,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招呼秦玉坐过来,随口感慨了一句。
“没想到秦玉弟弟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阵法造诣,真是羡煞旁人。”
要知道,阵法一道枯燥晦涩、极难精进,远比修行炼体更为磨人,耗费数十年心血也未必能小有成就。
寻常少年修士,大多专注于修为突破、术法修炼,根本无暇钻研阵法。可秦玉年纪轻轻,修为尚低,阵法造诣却远超同辈,实在令人震惊。
杨潇闻言,当即笑着上前,抬手搭在秦玉肩头,一脸自得与骄傲。
“那是,不然我三弟怎能通过那谷口。“
常小雨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许砚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
“果然是大哥,眼光就是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
“不像某人。“
话音落下,她的视线不经意从江流脸上扫过,随即收回。
江流端坐岩石,青白长衫一丝不皱,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察觉。
秦玉坐在常小雨身侧,目光从江流脸上移开,落在常小雨眉眼之间。
女子平日里眼底总带着几分鲜活明媚,此刻却沉着,眉尾微微压着,嘴角也没有平时那般扬着。
“姐姐,你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
杨潇抬眸扫了一眼,慢悠悠开口。
“我知道,一定是她二哥惹得她。“
被无端甩锅,一直沉默的江流瞬间急了,也顾不上咬文嚼字,直接来了一句
“我没有。“
三个字,简洁干净,彻底脱离了他平日里文绉绉的腔调。
洞内短暂的安静。
杨潇停下了扇扇子的动作。
秦玉看了江流一眼,又看了看杨潇。
常小雨也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抬手捂了捂嘴角。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流身上,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惊异。
被众人这般注视,江流顿时略显窘迫,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微微偏过头去,耳根悄然泛红,不再言语。
看着二哥难得窘迫的模样,常小雨无奈失笑,随即轻轻摇头。
“不关二哥的事。”
“是今天,兽王宗那边的事。“
一旁的江流闻言,轻轻叹息。
“世间纷争,向来如此。强弱有别,得失有数,此事与我等无关,不必挂怀,徒增烦恼罢了。”
这番轻飘飘的劝慰,彻底戳中了常小雨的怒火。
她当即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气恼:“怎么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秦玉弟弟好不容易发现成片的雷晶草,本来还想采摘一些换点灵石补贴修行,虽说当时有其他散修和铁刃门,但凭我们的本事还是能从中获利的,结果却被那南宫炎尽数霸占,半点不留!”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秦玉身上。
秦玉微微一怔,随即温和摇头,淡然笑道:“姐姐,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缺灵石,不必在意。”
“还说不缺。”
常小雨压根不信,像是一眼看穿秦玉的窘迫般,语气笃定。
“你刚入谷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身上连一件护体法宝都没有,见到雷晶草第一时间就驻足采摘,分明就是急需资源补贴修行。”
秦玉瞬间语塞,微微愣在原地,眼底带着几分错愕:“哈?”
他属实没想到,自己这些举动,居然让常小雨产生这般误会。
一旁的杨潇见状,瞬间戏精上身,当场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重重拍着秦玉的肩膀。
“可不是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腔,低沉悠长,拖着尾音。
“我们两兄弟花完了所有积蓄打听消息,就是为了在这落雷谷寻到一些机缘。”
“好不容易走到那片草甸,眼看着那么多雷晶草近在眼前,结果……”
他顿住,仰起头,望着洞顶,发出一声长叹。
“可恨啊。”
常小雨被他这副模样带着,也跟着叹了口气。
“就是!堂堂兽王宗,也真是的,竟然跟散修抢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还要不要脸,还让不让人活了......”
见许砚和江流自始至终不曾开口。
秦玉看着身旁卖力表演、声情并茂的杨潇,心底无奈失笑,也懒得戳穿这场无聊的戏码,任由他发挥。
岩洞之中,短暂陷入细碎的沉默,唯有外界隐约传来的低沉雷音,悠悠回荡,衬得洞内愈发静谧。
就在众人心绪各异之际,伫立洞口、静默守岗的许砚,忽然缓缓开口。
“有些人就是这般,宁愿毁掉,也不会施舍给他人。”
平淡的一句话,瞬间让洞内气氛微微一凝。
常小雨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大哥,你的意思……那王八蛋该不会把那一整片雷晶草都毁了?”
她本以为对方只是霸道抢占,独占资源,从未想过对方会偏执到尽数销毁。
一旁的江流轻轻颔首,接过话头,眼底掠过几分凉薄。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鬼。”
“强者肆意挥霍、肆意毁弃,弱者求而不得、寸步难行,寻常而已。”
他停了一停,又补了一句。
“这便是世道。“
“可恶!”常小雨攥紧手心,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然低叹。
看着自家三妹愤愤不平的模样,许砚微微转头,目光望向洞口外。
“你大可不必为此动气。”
“这般偏执跋扈、肆意妄为,迟早自食恶果。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遭到应有的报应。”
“大哥这是何意?”
常小雨瞬间抬眸,眼底满是疑惑,连忙追问。
洞内其余三人,秦玉、杨潇、江流也不约而同地抬眸,目光齐刷刷落在许砚身上。
许砚目光微沉,缓缓开口。
“那片雷晶草草甸,从来都不是无主之地。”
话音落下,洞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秦玉的手指在膝头微微停顿了一下。
杨潇收起了折扇,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骨,没有出声。
江流眉眼微动,温润的面容上覆上了几分沉思。
常小雨抬起头,眼底的愤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凝重。
无需许砚继续解释,洞内几人各自在心底推演着同一个答案。
落雷谷。
常年雷霆不灭,雷势恐怖,绝非寻常生灵能够长期盘踞的地界。
能在这片雷霆绝境中,将一整块草甸划为己有,绝不会是什么低阶妖兽,也绝不会是任何宗门势力能够轻易招惹的存在。
南宫炎今日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不过是仗势欺人的寻常手段,可在那片草甸真正的主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闯入了禁地,毁了它的东西,还扬长而去。
秦玉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心底悄然沉了几分。
兽王宗的人今日或许还在谷中某处得意洋洋,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踩了什么东西的尾巴。
而那条尾巴的主人,此刻不知蛰伏在落雷谷何处的深处,正在感知着属于自己领地的动静。
洞外,雷音沉沉,绵延不绝。
许砚收回悠远的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淡然,淡淡开口。
“别想了,你们好好休息,我为你们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