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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雪脊下的青铜门

  那串从冰裂缝里浮出来的铜铃声,像是有生命一般,贴着雪面往前“游”。

  赫东只觉得左手掌心那枚由血和符文烙成的图腾滚烫得吓人,几乎要烫穿他的骨头。他不敢分神,死死盯着前方——风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道旁的雪壁上,每隔七步就嵌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声不响,只是无声地震颤,震得周围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跟着铃走,别回头。”赫东哑着嗓子对身后的关舒娴和程老喜低吼了一声。他右手里攥着的那根老山参须子,此刻冰凉刺骨,仿佛在拼命汲取他掌心的热量。

  关舒娴的蒙古短刀横在胸前,刀尖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蓝光。她没吭声,只是脚步极轻地踩在赫东的脚印里。程老喜则一边哆嗦一边往嘴里塞了颗救心丸,嘴里念念叨叨:“祖师爷保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长白山肚子里咋还有这玩意儿……”

  越往里走,风雪声越小,最后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压抑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汩汩声。脚下的路开始往下倾斜,不再是雪,而是坚硬的黑色玄武岩。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却透着一股子蛮荒的古意。

  赫东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爷爷留下的那半本残破笔记里,只提过“长白雪脊,铃魂引路,通幽冥,镇大邪”,可从来没说过这路尽头是什么。他本能地觉得,这地方和黑水屯地底那个万人坑、和七十年前那场破四旧运动中消失的萨满们,绝对脱不了干系。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赫东猛地停住脚步。

  窄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掏空了山腹的冰岩洞。洞顶垂下来无数根巨大的冰棱,像倒悬的利剑。而在洞穴正中央,赫然立着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布满绿锈的青铜门。

  那扇门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高约三丈,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既像鸟兽,又像扭曲的人脸。门缝处被厚厚的冰层封死,透着一股死寂。

  最诡异的是门前的东西。

  七具枯骨,呈北斗七星状盘坐,围成一个半圆。骨头早已冻得发黑,身上还挂着破烂不堪的、依稀能辨认出是萨满神袍的布条。每具枯骨的眉心,都钉着一枚锈透了的青铜钉。

  “七……七煞镇魂钉!”程老喜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这是哪位老祖宗这么狠的手?用自己徒弟的命来守门?”

  赫东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枯骨中间的地面上。那里有一个凹陷的浅坑,坑底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和他掌心的图腾,一模一样。

  他瞬间明白了。“铃魂引路”引的不是路,是“验身”。只有身负特定血脉或契约的人,才能被铃声引到这里,才有资格站在门前。

  关舒娴用刀尖指了指那七具枯骨:“看他们的手。”

  赫东凝神细看,才发现每具枯骨的右手都死死按在胸口,左手则指向地面那个图腾凹槽。他蹲下身,伸手想去触摸那凹槽,指尖刚碰到边缘,一股极阴寒的气息瞬间顺着指尖窜了上来,冻得他半个身子一麻。

  “别动!”关舒娴一把抓住他手腕往后拽,“这地方邪性,先弄清楚再碰。”

  她话音刚落,整个洞穴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头顶的冰棱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又危险的声响。紧接着,那扇青铜门上,原本死寂的符文,竟然像血管一样,开始微微泛起暗红色的光。

  赫东掌心的图腾也跟着灼热起来,像是在与门上的符文呼应。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爷爷在跳大神时癫狂的背影、黑水屯百鬼夜行的哭嚎、还有一双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是‘它’在叫我……”赫东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这扇门后面,有东西在叫我。”

  程老喜吓得脸都白了:“赫小子!你清醒点!那是邪祟在勾魂!”

  关舒娴眉头紧锁,突然抽出短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落在雪地上,她快速用刀尖蘸血,在赫东额头画了一个简易的安神符。

  一股清凉感从眉心散开,赫东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朝那扇门迈出了半步,脚差点踩进那个图腾凹槽里。

  “谢了。”他心有余悸地看了关舒娴一眼。

  就在这时,那七具枯骨中的一具,突然“咔嚓”一声,头骨掉了下来,滚到赫东脚边。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赫东低头,看见那头骨滚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他顺着血痕看去,发现那具无头枯骨的胸口,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用老山参须子小心翼翼地去挑。布袍早已朽烂,一碰就碎。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骨头,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温润的白玉腰牌。腰牌上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鹰眼处有一点猩红,像是凝固的血。

  赫东刚把腰牌拿在手里,整个洞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比刚才猛烈十倍!

  “不好!门要开了!”程老喜尖叫一声。

  只见青铜门缝处的冰层“咔嚓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门上的暗红符文越来越亮,几乎要滴出血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木和檀香味的怪风,从门缝里呼啸着吹出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赫东死死攥着那块白玉腰牌,腰牌烫得像块火炭。他看见,门缝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翻滚的、粘稠的猩红。

  像血,又像某种活物的腹腔。

  “退后!”关舒娴一把将程老喜扯到身后,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蓝光暴涨,勉强抵住那股腥臭的怪风。

  赫东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掌心的图腾和腰牌的热度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他不是在门外,而是在门内。那扇门,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抬起右手,鬼使神差地,将掌心按向了那个图腾凹槽。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有“嗡”的一声低鸣,像某种古老的机括被唤醒。青铜门上的红光瞬间收敛,门缝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风停了,震动也停了。一切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门缝里那片令人心悸的猩红。

  “你……你咋打开的?”程老喜惊得合不拢嘴。

  赫东看着自己的手掌,也一脸茫然。他根本没用力,只是碰了一下。

  关舒娴眼神锐利地盯着门缝:“是血契。你的血,加上这块腰牌,是钥匙。”

  她示意赫东把腰牌给她看看。赫东递过去,关舒娴只看了一眼鹰眼那点猩红,脸色就变了:“这是……肃慎古萨满的‘鹰神令’。这东西应该早就失传了,怎么会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看赫东:“你爷爷当年,是不是进过这扇门?”

  赫东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对啊,爷爷的笔记里对长白山腹地讳莫如深,却又能画出那么详细的路线图……除非,他来过!他甚至可能,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最后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赫东脊背发凉。如果爷爷是从这里出去的,那门后面有什么?他为什么要封死这里?又为什么要把线索留给自己?

  “进去看看。”赫东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掏出神鼓。事到如今,退路已经被风雪封死,只能往前。

  他侧身,第一个挤进了门缝。

  门内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不是想象中的墓室或地宫,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扭曲的空间。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缓缓流动的猩红色“雾气”。雾气中,悬浮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有古老的部落祭祀、有战火纷飞的战场、有穿着各朝代服饰的人影在挣扎哭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记忆库。

  而在视线的尽头,猩红最浓郁的地方,隐约立着九根顶天立地的青铜柱。柱子上缠绕着粗大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雾气深处,似乎锁着什么东西。

  赫东刚迈出一步,脚下就传来“咔嚓”一声。他低头一看,是一具半埋在红色“地面”里的骸骨。骸骨身上穿着的,竟然是几十年前流行的蓝色劳动布工装,旁边还散落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工兵铲。

  “这是……七十年代那批失踪的考古队员?”程老喜跟进来,声音发颤。

  赫东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黑水屯的传说,七十年代破四旧时,有一支考古队进了长白山,再也没出来。官方说是遇上了雪崩,原来真相是被困死在了这里。

  突然,关舒娴厉声喝道:“小心左边!”

  赫东猛地转头,只见左侧的猩红雾气中,一个穿着破烂神袍、脸上画着油彩的“人”,正缓缓飘过来。它没有脚,下半身融在雾气里,手里拿着一面破损的单面鼓,眼神空洞。

  “是‘铃魂’!被铜铃吸进去的守门灵!”赫东认出了这东西的本质。它没有恶意,只是重复着生前的执念——守护这里。

  那铃魂飘到赫东面前,空洞的眼睛“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那九根青铜柱的方向。

  与此同时,赫东怀里的神鼓,不受控制地“咚”地响了一声。

  像是在回应。

  三人顺着铃魂指引的方向,在粘稠的猩红雾气中艰难前行。越靠近那九根青铜柱,雾气越稀薄,但威压感越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血腥味。

  终于,他们看清了。

  九根青铜柱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狰狞兽头。柱身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手印。柱子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那些粗大的锁链,就是从旋涡边缘延伸出来的。

  而在漩涡正上方,悬浮着一口巨大的、透明的冰棺。

  冰棺里,隐约躺着一个人影。

  赫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冰棺里的,就是一切的答案。

  他正要上前,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本被冻在红色冰层里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一角,露出半个模糊的签名——赫连城。

  是爷爷的名字!

  赫东疯了一样用手去抠,指甲崩裂了也感觉不到疼。关舒娴用刀帮他撬,好不容易才把笔记本撬出来。封面已经脆化,一碰就掉渣。赫东颤抖着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爷爷那熟悉的、潦草的字迹:

  “余与七位同门,奉师命镇守‘雪巢’,以身为锁,封‘九婴’残魂于此。然外力侵扰,封印渐松……若后世子孙见此笔记,切记:九柱锁魂阵不可破,冰棺不可近,棺中非人,乃‘镜’也……”

  后面的字迹被血污浸染,模糊不清。

  “九婴?镜?”赫东脑子里一片混乱。爷爷说的“镜”是什么意思?难道冰棺里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面镜子?

  他抬头看向那口冰棺,雾气缭绕中,他似乎看到棺中的人影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从旋涡深处传来。紧接着,一根锁链猛地绷紧,然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股比刚才阴冷百倍的气息,瞬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整个猩红空间开始剧烈扭曲,那些悬浮的记忆碎片像玻璃一样纷纷炸裂。

  “不好!封印要破了!”程老喜面无人色。

  关舒娴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赫东:“快走!先退出去!”

  赫东却死死盯着那根裂开的锁链。透过裂缝,他仿佛看到旋涡深处,有九双巨大的、怨毒的眼睛,同时睁开了。

  其中一双眼睛,和他梦里见过的那双,一模一样。

  他猛地想起爷爷笔记里最后那句没写完的话,浑身血液都凉了。

  难道爷爷当年没写完的是——“镜破,则九婴出,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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