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开启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寒气四溢，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光。
纯粹、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白光，从棺盖滑开的缝隙中流淌出来。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所过之处，翻腾的猩红雾气、狂乱飞舞的记忆碎片，甚至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褪色，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灰白。
赫东掌心那个用血临摹的兽头图案，在白光的照耀下，猛地变得滚烫，然后“嗤”的一声轻响，像雪水般融化了。一股冰冷的、与那黑气头颅虚影同源却更加精纯的“意念”，顺着消散的血迹，逆流而上，狠狠撞进他的识海！
“呃啊——！”
赫东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混乱、暴戾、充满了远古蛮荒气息的画面碎片，像失控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子：
遮天蔽日的巨大蛇身搅动浑浊的洪水……喷吐的毒焰将山峦化为焦土……震耳欲聋的婴啼声中带着毁灭的欢愉……然后是撕裂般的剧痛，天穹坠落般的金光，还有九根通天彻地的青铜巨柱，将无尽的怨恨与不甘死死镇入黑暗的最深处……
那是属于“九婴”某个头颅的破碎记忆！
“赫东！”关舒娴飞身掠至，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赫东。她的手刚碰到赫东的肩膀，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赫东的体温低得吓人，皮肤表面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而他的眼睛，瞳孔深处竟然闪过了一丝与那青铜柱兽眼如出一辙的猩红！
“滚出去！”赫东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从混乱的记忆冲击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他低吼一声，集中全部精神，观想脑海中那枚由爷爷传承、在黑水屯地底初步凝聚的萨满“神纹”。一股微弱的、带着生命暖意的力量从眉心祖窍升起，艰难地抵抗着那股入侵的冰冷邪念。
与此同时，那口冰棺的棺盖，在滑开一掌宽的缝隙后，停住了。
白光收敛，不再肆意流淌，而是汇聚在棺口，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光幕。光幕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下方的景象——那根龟裂的青铜柱，以及柱身上黯淡下去的兽头雕刻。
奇迹发生了。
当光幕映照在兽头上时，柱身的裂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不是简单的粘合，而是像时光倒流，裂纹本身在消失。那些向下流淌的黑色“血迹”也倒流回去，重新凝固成干涸的手印。兽头眼中黯淡的猩红光芒，在光幕的映照下，先是微微一跳，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安抚、引导，缓缓沿着柱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流淌，最终归于沉寂。
那根原本震颤不休、仿佛随时会炸开的青铜柱，竟慢慢稳定下来。虽然柱体依旧布满伤痕，兽头依旧狰狞，但那股随时要破封而出的暴戾气息，被压制了下去。从柱内涌出的黑气彻底断绝，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余怨念，缠绕在柱子周围，却无法再凝聚成形。
“以镜映魂……暂代其位……”程老喜从柱子后探出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喃喃道，“成功了？那棺材里的镜子，真能照住这鬼东西？”
赫东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与那层白霜混合在一起。识海里的剧痛和混乱正在缓慢消退，但那股冰冷的邪念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意识深处，带来阵阵隐痛和烦躁。他顾不得仔细体会自身变化，目光紧紧盯着那口冰棺。
棺盖只开了一掌宽，里面是什么，依旧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光，以及……光幕深处，似乎有一个非常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真的是镜子吗？还是镜子里有人？
“别放松！”关舒娴突然厉声道，她握着短刀的手依旧紧绷，目光锐利地扫向其他八根青铜柱。
赫东心头一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另外八根青铜柱，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震颤，但柱身上的兽头眼睛，依旧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微光。锁链哗啦啦的轻响并未停止，反而显得更加诡秘。整个猩红空间的震颤是停止了，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危机感，并未消失，只是从爆发的火山，变成了暗流汹涌的深海。
冰棺光幕的映照，似乎只是“安抚”或者说“欺骗”了那根断链对应的头颅，让它暂时“相信”封印还在。但对于其他八个并未受到直接冲击的“头颅”来说，这种“欺骗”效果有限，它们依旧在缓慢地苏醒，积蓄力量。
“这镜子……不，这冰棺的力量，恐怕只能暂时稳住这一个缺口。”赫东声音沙哑地分析，“而且，我感觉它坚持不了多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冰棺的光幕微微闪烁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稳定，但那种“凝固一切”的威力场，似乎缩小了一丝范围。
“得想办法彻底解决问题，或者赶紧找到出路。”关舒娴当机立断，“你爷爷的笔记，有没有提到怎么离开这里？或者彻底解决这九婴残魂的办法？”
赫东再次掏出那本残破的笔记，手指抚过被污血浸透的页面。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跳过那些模糊的字迹，试图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图案、符号或者相对清晰的词句。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笔记后半部分一页的边缘。那里似乎原本有一幅简易的示意图，但大部分都被血污遮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圆圈，圆圈周围有九个点，中间似乎画着什么。而在圆圈下方，有两个字勉强能辨认——“枢”、“眼”。
“枢？眼？”赫东皱眉思索，“九柱围绕，中间是漩涡和冰棺……枢眼……难道是指这整个封印空间的核心枢纽，或者……阵眼？”
他猛地抬头，看向九根青铜柱围绕的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以及漩涡上方悬浮的冰棺。
“如果冰棺是‘镜’，用来映照、替代封印。那这漩涡下方是什么？九婴残魂被分散镇在九柱，那它的主体，或者说核心的‘恶念’，被镇在哪里？”赫东的思维飞速运转，“爷爷他们以身为锁在外，九柱为牢在内，中间这个旋涡……难道是……”
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是‘阵眼’，也是……关押九婴真正‘核心’的牢笼最底层？冰棺悬浮其上，既是为了镇压，也是为了‘折射’或‘转移’下方核心逸散的力量，维持九柱平衡？”
“你的意思是，”关舒娴眼神一凛，“我们要么找到方法彻底加固甚至毁灭下面那个核心，要么就找到当年设阵之人留下的、可以安全离开的‘生门’？”
“理论上是这样。”赫东苦笑，“可这两件事，哪件看起来都像送死。”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程老喜哭丧着脸，“这鬼地方，多待一刻我都要疯了。你看那冰棺的光，是不是又暗了一点？”
确实，冰棺倾泻下的光幕，比刚才似乎又淡薄了一丝。而被光幕映照的那根青铜柱，虽然稳定，但柱体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闷响，咚咚，咚咚……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
时间不多了。
“找生门。”关舒娴果断道，“硬碰下面的东西，我们毫无胜算。你爷爷他们当年能进来，肯定有预设的退路。仔细看看笔记，还有这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不一样的布置？”
三人立刻分头查看。程老喜负责检查最近的几根青铜柱基座，关舒娴警惕地戒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同时观察整个空间的能量流动。赫东则强忍着识海的不适和掌心残留的阴冷，再次将意念沉入爷爷的笔记，同时仔细观察冰棺和漩涡。
笔记再无更多发现。赫东的目光投向冰棺。棺盖缝隙后的白光依旧朦胧，那个人形轮廓似乎……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他凝神细看。白光氤氲，看不真切。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不是来自下方旋涡的恶意窥探，也不是来自青铜柱的暴戾锁定，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形容的“注视”。带着审视，带着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共鸣”的感觉？
共鸣？和什么共鸣？
赫东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中，那里除了爷爷的笔记，还有那枚从守门枯骨身上得到的、刻着飞鹰的白玉腰牌。腰牌触手温润，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难道……
他猛地想起爷爷笔记开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余与七位同门，奉师命镇守‘雪巢’……”师命？谁的师命？爷爷的师父，又是谁？是否和这冰棺，和这腰牌有关？
线索在脑海里纠缠，却理不出头绪。
“赫东！这边！”程老喜突然压低声音，带着惊喜喊道。
赫东和关舒娴立刻凑过去。只见程老喜蹲在一根相对完好、没有亮起红光的青铜柱后面，指着柱基与那猩红“地面”相接的角落。“看这儿！”
那里，在厚厚的、类似苔藓又像干涸血痂的附着物下，隐约露出一点金属的色泽。关舒娴用刀尖小心刮去覆盖物，露出一小块嵌在柱基上的青铜板。青铜板不大，上面刻着几道非常简单的刻痕，看起来像是随手划上去的，形成一个箭头般的标记，指向这根柱子的背面方向。
“是记号！是人为留下的！”程老喜激动道。
“过去看看。”赫东精神一振。
三人小心翼翼绕到柱子背面。背面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柱子背面，竟然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斜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而洞口上方，同样嵌着一块小青铜板，上面刻着一个更复杂的符号——那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七个点（北斗七星），七个点共同指向圆心。
而在圆心位置，刻着一个非常小、却让赫东瞬间心跳加速的图案——一只简笔的、振翅的飞鹰。和他怀里那枚白玉腰牌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七星拱卫，鹰眼为引……”赫东喃喃道，掏出怀里的白玉腰牌。腰牌上的飞鹰眼睛处，那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是……生门？”关舒娴看着那幽深的洞口，眉头紧锁。洞口里没有丝毫光亮，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流，死寂一片，反而透着一种比这猩红空间更深沉的不安。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赫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牌。掌心残留的那丝冰冷邪念，似乎在靠近这洞口时，微微躁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冰棺方向传来。
三人骇然回头，只见那口冰棺的棺盖，正在那白光氤氲中，缓缓、缓缓地继续滑开！比之前更宽了！
而棺内，那片朦胧的白光深处，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坐了起来。
一双眼睛，透过棺盖的缝隙，穿过氤氲的白光，清晰地、直直地望了过来。
正好与赫东的视线，对个正着。
赫东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