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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七星引,洞中骨

  那双眼睛,隔着氤氲的白光,隔着遥远的距离,清晰地印在赫东的瞳孔里。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的银白,仿佛浓缩了亘古不化的冰雪,又像两泓凝固的月光。冰冷,空洞,不蕴含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却偏偏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神只般的漠然。

  视线相接的刹那,赫东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冰锥狠狠凿穿。之前侵入识海、盘踞不散的冰冷邪念,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猛地活跃起来,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与此同时,他怀里的白玉腰牌,那鹰眼处的猩红,骤然变得滚烫,甚至透过衣服,在他心口烙下灼热的刺痛。

  “呃……”赫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仿佛能“看”到,那双银白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片尸山血海,是九颗在洪水中咆哮的狰狞头颅,是无数在烈焰与毒瘴中哀嚎崩溃的魂魄……还有,一个穿着古老萨满神袍、背对着他、手持神鼓的苍老背影。

  爷爷?!

  赫东心脏骤然一缩。

  冰棺里的“人”,认识爷爷?或者说,它眼睛里映照的,是爷爷曾经历过、甚至参与过的景象?

  “赫东!别看它眼睛!”关舒娴的低喝在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大力将他猛地拽开,脱离了那道视线的锁定。

  赫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朝着冰棺的方向迈出了好几步,额头、后背全是冷汗。他急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棺中那双银白的眼睛对视。

  “那……那里面到底是啥东西?”程老喜声音发颤,缩在洞口边,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

  没人能回答他。

  冰棺的棺盖,在滑开到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后,停住了。那银白的双眼依旧透过缝隙,漠然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但不再有刚才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棺内倾泻出的白光,依旧笼罩着那根龟裂的青铜柱,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只是光幕的边界,又向内收缩了一圈,光芒也越发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没时间了。”关舒娴当机立断,目光在冰棺和那个幽深的洞口之间快速扫过,“冰棺坚持不了多久,其他柱子也在苏醒。这洞口是唯一的变数,进不进?”

  赫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权衡。留在这里,等冰棺力量耗尽,或者等其余八根柱子里的东西彻底醒来,绝对是十死无生。这个洞口虽然透着诡异,但至少有人为留下的记号,还是与腰牌相关的“鹰眼”标记,或许是当年布阵之人留下的后手或通道。

  赌一把!

  “进!”赫东咬牙,斩钉截铁。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冰棺,棺中银白的双眼依旧漠然,但赫东却莫名觉得,那视线似乎在他怀里的腰牌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我打头,老程中间,关姐断后。小心。”赫东不再犹豫,将那枚滚烫的腰牌紧紧攥在手心,弯腰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腰牌的温度,此刻成了他意识深处抵御那丝邪念冰寒的唯一暖源。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壁是冰冷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岩石,触手生寒。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向下盘旋延伸,坡度很陡。没有光,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更添阴森。

  赫东左手扶着湿滑的石壁,右手紧握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飞鹰刻痕,一步步向下。通道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混合着岩石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腻,有点像……放久了的药材,又有点像……檀香燃尽后残留的灰烬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和盘旋向下的石阶。就在程老喜快要忍不住抱怨这路是不是要通到地心时,赫东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关舒娴立刻警惕地问,短刀横在身前。

  “前面……有光。”赫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那光非常微弱,朦朦胧胧,不是火光,也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幽冷的、青白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光晕,从下方拐角处隐隐透出。

  腰牌在他手心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鹰眼处的猩红微微闪烁。

  赫东深吸一口气,侧身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挪到拐角处,探头向下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在这里到了尽头,下方连接着一个比上面青铜柱空间略小一些的石室。石室呈不规则的圆形,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而光,来自石室的墙壁。

  不,准确说,是来自嵌在墙壁里的东西。

  七口棺材。

  七口通体由某种灰白色、半透明的石头雕琢而成的石棺,呈北斗七星的方位,斜斜地嵌在石室的弧形墙壁上。每一口石棺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比青铜门上更加古老繁复的符文。而那幽冷的青白色光晕,正是从这些符文上散发出来的,照亮了整个石室。

  石棺并非严丝合缝,棺盖与棺体之间留有一道缝隙,隐隐有同样青白的光从缝隙中透出。石室的地面中央,同样刻着一个巨大的、与洞口青铜板上完全一致的图案——圆圈,内嵌北斗七星,七星共同指向圆心,圆心处,则是一个凹陷的、巴掌大的小坑,形状……

  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玉腰牌,又看了看那个小坑。形状完全吻合。

  七星拱卫,鹰眼卫心。

  这里,才是这个“七星引”标记最终指向的地方。

  “我的老天爷……”程老喜从赫东身后探出头,看到这景象,腿又是一软,全靠扶着石壁才没坐下去,“这、这又是哪路神仙的埋骨地?怎么还整上七星棺了?”

  关舒娴也下来了,她扫视着七口石棺和地面的图案,脸色凝重:“不是埋骨地。看这些棺椁的摆放和符文……更像是某种镇压或者守护的阵法。而且,”她指了指石棺与墙壁的接合处,“这些棺材,是后来被人嵌进去的,不是一开始就建在这里的。”

  赫东也注意到了,石棺与周围岩壁的颜色、质地都有细微差别,接缝处也有明显的人工填补痕迹。这七口石棺,是后来放置于此的。

  “七星对应外面的七具尸骨……”赫东喃喃道,一个推测逐渐清晰,“外面的七位前辈,是以身为锁,用血肉魂魄化作‘锁头’,镇守青铜门,隔绝内外。而这里面的七口石棺……会不会是‘钥匙’?或者,是维持整个大阵运转的某种……‘能量源’或‘控制器’?”

  他走到石室中央,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凹陷的小坑。坑内光滑,底部似乎也刻着细密的纹路。他尝试着,将手中的白玉腰牌,朝着小坑比划了一下。

  就在腰牌即将靠近小坑的瞬间——

  “嗡……”

  七口石棺,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共鸣!棺身上的符文光芒大盛,青白色的光晕流转,仿佛活了过来。与此同时,一股宏大、苍凉、却又纯净温和的气息,从七口石棺中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

  这股气息与上方青铜柱空间那暴戾、阴冷、充满怨恨的九婴残魂气息截然不同,它中正、平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坚韧,隐隐还有一丝……悲悯?

  赫东识海中那丝盘踞的冰冷邪念,在这股气息的冲刷下,竟然瑟缩了一下,带来的刺痛和烦躁感也减轻了不少。

  “这气息……是正统的萨满神力!而且非常古老精纯!”赫东精神一振。这至少证明,此地并非邪祟巢穴,而是当年布阵的前辈高人所设。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白玉腰牌,对准那个凹陷的小坑,轻轻放了进去。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从脚下传来。紧接着,以腰牌为中心,地面那个巨大的七星图案,骤然亮起!不是青白色,而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芒。光芒顺着图案的线条流淌,瞬间点亮了整个七星阵图。

  与此同时,七口石棺棺盖与棺体之间的缝隙,透出的青白色光芒也骤然增强,化作七道凝实的光柱,垂直投射在石室中央,恰好汇聚在赫东身前的地面上。

  光柱交织,乳白与青白的光芒融合、旋转,最终在地面上,投射出了一幅清晰的、活动的光影图景!

  光影中,首先出现的是一片巍峨的雪山,正是长白山主峰。视角快速拉近,穿过风雪,深入山腹,来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前。门前,站着八个人。

  八个穿着各式古老萨满神袍,戴着狰狞或庄严面具的人。他们气息强大,仅仅是光影中的身影,就透着一股如山如岳的厚重感。其中七人呈北斗七星方位盘坐,每人面前都插着一面样式古朴的单面神鼓。而站在七星之前,正对青铜门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老者,他脸上戴着的是一面木刻的鹰神面具,手中持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顶端镶嵌着某种兽骨的神杖。

  老者手中,正拿着那枚飞鹰白玉腰牌。

  “是设阵的前辈!”赫东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光影。关舒娴和程老喜也凑了过来,目不转睛。

  只见光影中,那鹰面老者举起腰牌,口中念念有词(没有声音,只有光影),然后将腰牌按在了青铜门上某个位置。青铜门轰然洞开,露出后面翻涌的猩红与九根狰狞的青铜巨柱虚影,以及巨柱中央那深不见底、散发出滔天凶戾之气的黑暗旋涡。

  八位萨满毫不犹豫,大步踏入。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加速、跳跃,显然只是记录了一些关键片段。

  他们与青铜柱内涌出的黑气搏杀,以精血和秘法在柱身上刻画符文;他们围绕中央的黑暗旋涡布下层层禁制;鹰面老者与另外两位气息最强的萨满,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最终,鹰面老者做出了决定,他独自走向那黑暗旋涡,而另外七人,则带着悲痛与决绝,走向了青铜门……

  画面一转,来到这间石室。七位萨满(此时已显得疲惫不堪,神袍破损)正将七口灰白石棺,以七星方位,虔诚地安置进墙壁。他们割破手腕,将鲜血涂抹在石棺表面的符文上,口中吟唱着古老悲怆的调子(依然无声)。每一口石棺封盖前,他们都从怀中取出一样物品放入——有的是破损的法器碎片,有的是干枯的药草,有的是骨制的饰品……

  然后,他们离开了石室。光影追随着他们的背影,来到青铜门外。七人在门外,以北斗七星方位盘膝坐下。鹰面老者最后走出,他深深看了一眼门内的猩红世界,又看了一眼外面盘坐的七位同门,眼中似有无限悲悯与决绝。他将那枚飞鹰腰牌,郑重地放在了七人中心的地面上。

  接着,他转身,独自走回青铜门内,走向那中央的黑暗旋涡。

  光影在这里变得模糊、扭曲,似乎记录的力量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只能隐约看到,鹰面老者的身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而在漩涡的上方,一口巨大的冰棺缓缓凝聚成形……冰棺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躺了进去……

  最后,是青铜门缓缓关闭的画面。门外,七位萨满的气息与生机迅速消散,化作枯骨,眉心钉入青铜钉,成为永恒的“锁头”。门内,九根青铜柱光芒大盛,锁链哗啦作响,将翻腾的黑暗死死锁住,冰棺悬浮其上,散发出镇压一切的白光……

  光影至此,骤然熄灭。

  石室恢复了之前被石棺青白光芒照亮的状态。地面上的七星图案和那枚白玉腰牌,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状。

  一片死寂。

  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石室中回荡。

  良久,程老喜才沙哑着开口,带着哭腔:“……全……全死了?八位老祖宗,全折在这儿了?外面七个坐化成锁,里面那位……进了冰棺?”

  关舒娴紧抿着嘴唇,眼中亦是震撼与复杂。她缓缓道:“不止如此。看最后的意思,进去的那位鹰面前辈,恐怕是以自身为‘镜’,或者为‘核’,与那九婴残魂的核心一同封入了冰棺之下?冰棺的存在,既是为了镇压,也是为了……转化或者平衡那股力量?”

  赫东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走上前,弯下腰,用微微颤抖的手,从那个小坑里,取回了白玉腰牌。腰牌温润,鹰眼处的猩红依旧,但握在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枚腰牌,这是一份传承,一份牺牲,一个跨越了数十年甚至更久、直到今天才被他揭开的、惨烈而悲壮的真相。

  爷爷的笔记,黑水屯的万人坑,长白山的铃魂引路,青铜门,七煞镇魂钉,九婴残魂,七星石棺,冰棺银眼……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爷爷当年,或许就是循着某种线索,找到了这里,甚至可能进入了青铜门,知晓了部分真相。但他为什么没有彻底解决?是力有未逮?还是时机未到?他留下残缺的笔记和线索给自己,是希望自己来完成未竟之事?

  而冰棺中那双银白的眼睛……

  赫东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七口石棺。按照光影所示,这七口石棺里,安放的并非尸骨,而是那七位萨满前辈随身的重要物品,是他们一身修为、信念的某种凝结与延续。这里是整个封印大阵的“能量中枢”或者“控制枢纽”?

  如果是枢纽,那该如何使用?仅仅是放入腰牌,激活这段尘封的影像吗?

  不,一定不止。

  赫东的目光再次落回地面的七星图案,最后定格在七星共同指向的圆心——那个放入腰牌的小坑。鹰眼为引……引向何处?

  他忽然想起进入洞口前,冰棺中那双银白眼睛最后似乎“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腰牌。又想起自己以血临摹兽头,借冰棺之力“映魂”时,那种诡异的“共鸣”感。

  难道……

  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枚鹰神令腰牌,不仅仅是钥匙,可能还是一个“信物”,一个“身份凭证”。而冰棺中的存在,或许并非单纯的“镜”或镇压物,它与鹰面老者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某种状态下的鹰面老者本人?它“看”腰牌,是在确认持有者的身份?

  而自己能够激活这里的七星影像,是否意味着,自己也被这里的某种机制,默认为“信物”持有者,或者说……传承者?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里的“枢纽”,自己能操控吗?能用来做什么?加固封印?还是……

  “赫东,你看!”关舒娴突然低声喝道,打断了赫东的思绪。

  赫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七口石棺中,正对着“天枢”星位的那一口石棺,棺盖与棺体之间的缝隙里,透出的青白色光芒,正在发生有规律的、明暗交替的闪烁!

  不是之前稳定的光晕,而是一明一暗,一长三短,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仿佛……心跳,又仿佛……某种信号。

  与此同时,赫东感到自己怀中,除了白玉腰牌,另一样东西也突然变得滚烫——

  是爷爷那本残破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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