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东的出现,像是一块磁石,瞬间将战场上所有残存的目光和恶意吸引过去。他那空洞的银白双瞳,眉心绽放的冰蓝光芒,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与这祖地生机勃勃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之气,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刚刚苏醒的伤者,更像是一尊从古老冰棺中走出的、失去了自我意识的“守镜”人偶。
“回去……补上……线要断了……”他依旧喃喃自语,声音机械,没有起伏。右手紧紧攥着那件破损的鹰神神袍,神袍破损处的幽绿痕迹,此刻如同活化的藤蔓,在冰蓝光芒的压制下挣扎扭动,却也在不断地向四周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晦暗气息。苏日勒嬷嬷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被守山人搀扶回祖祠门口,显然刚才阻止赫东时受了不轻的震荡。
“赫东!醒来!”乌木罕厉声咆哮,试图用声音唤醒他。但赫东毫无反应,目光茫然地掠过众人,径直投向祖地之外,那风雪肆虐的长白山主峰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是冰魄印失控了!守镜人的执念或者‘镜’的力量控制了他的身体!”巴图独眼中精光爆射,语气急促而肯定,“他感应到了‘雪巢’封印的动摇,本能要返回镇压!但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行!回去就是送死,甚至可能被九婴残魂侵蚀,成为破封的帮凶!”
“必须拦住他!”乌木罕当机立断,对身边还能战斗的守山人大吼,“结‘缚灵网’!别伤他,困住就行!”
几名身手敏捷的守山人立刻从怀中掏出一种用浸泡过特殊药液、坚韧无比的兽筋编织成的绳索,绳索上每隔一段就绑着一枚小小的骨铃或铜片。他们分头散开,试图从两侧包抄,用绳索套向赫东。
然而,赫东虽然意识不清,但身体的本能和对冰魄印力量的运用,似乎达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他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身,或者手臂随意一挥,一股冰冷的劲风便席卷而出,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那些抛来的绳索上。兽筋绳索瞬间冻得僵硬发脆,轻易就被他挣断,上面的骨铃铜片叮当落地,光芒黯淡。
“冰魄印的力量在自动护主,而且……在增强!”卓玛嬷嬷脸色难看,她尝试用净化的咒文力量去“安抚”赫东眉心的印记,但那股冰冷的力量异常顽固,将她的灵力排斥在外。
另一边,关舒娴的情况更加危急。黑袍怪物自爆的诅咒毒针,阴狠歹毒至极,射入体内后迅速融化,与之前未清的蛊毒混合,形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猛烈的混合毒素,疯狂侵蚀着她的经脉和脏腑。她半跪在地,用短刀支撑着身体,脸色青黑交加,嘴唇发紫,额头冷汗涔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麻痹感。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乌木罕等人的呼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必须立刻驱毒,否则不消片刻,她就会毒发攻心,或者彻底失去意识。
但赫东……
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个在守山人围攻下依旧固执前行的身影。那个曾经在黑水屯地底、在风雪长白、在绝壁岩檐下,一次次展现出坚韧、责任和传承信念的年轻萨满,此刻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冰偶。
“不……能……回去……”关舒娴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她知道,如果赫东以这种状态返回“雪巢”,后果不堪设想。那不仅仅是赫东个人的毁灭,更可能成为整个封印崩溃的导火索。
她艰难地抬起颤抖的左手,摸向腰间。那里除了短刀,还有一个冰冷的、硬硬的东西——是那枚从石室天枢棺中得到的、石海山的传承龟甲。之前她曾用龟甲的气息帮助自己对抗蛊毒,或许……这蕴含了正统鹰神萨满传承之力的龟甲,也能对抗赫东体内失控的冰魄印,或者……唤醒他自身真正的意识?
没有时间犹豫了!关舒娴一咬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将龟甲从怀中掏出,紧紧握在左手中,然后将体内混乱不堪、正与毒素对抗的微弱真气,连同最后的一丝清明意志,拼命灌入龟甲之中!
“嗡——!”
传承龟甲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决绝和危机,猛然一震!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大、苍凉、中正平和的意念洪流,顺着她的手臂,轰然冲入她的身体!这股力量并非为了祛毒,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沟通天地祖灵的“道”与“理”。它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关舒娴即将崩溃的识海,强行将她从毒素侵蚀的边缘拉了回来,虽然无法立刻清除混合毒素,却为她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清醒时间。
与此同时,龟甲本身也骤然爆发出耀眼的暗红色光芒!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厚重如山、薪火相传的不屈意志,冲天而起!
暗红光芒如同信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尤其是——赫东!
一直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的赫东,猛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那双空洞的银白眸子,第一次有了焦距,死死地“盯”住了关舒娴手中那枚光芒大放的穿承龟甲。
“石……海山……大人……”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音节,声音不再冰冷机械,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和挣扎的波动。
眉心那璀璨的冰蓝印记,光芒也随之波动、闪烁,似乎在与龟甲的光芒互相呼应、对抗。他心口那原本被压制的、微弱的“薪火”金红光芒,此刻也如同火星投入了干草堆,猛地跳动、明亮起来!
是传承龟甲!是石海山留下的正统鹰神传承意志,在与控制赫东的冰魄印之力争夺主导权!也在唤醒赫东自身那属于“薪火”传承者的本源意识!
“有效!用龟甲的力量引导他!”乌木罕见状,精神大振,立刻对关舒娴喊道。
关舒娴此刻头痛欲裂,握着龟甲的手如同被烙铁烫伤,那浩大的意念洪流冲击着她的精神,混合毒素也在疯狂反扑。但她死死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龟甲对准赫东,将那股从龟甲中感应到的、属于石海山的苍凉悲悯、守护传承的意念,混合着她自己对赫东的信任和期盼,一起“投射”过去!
“赫东!醒来!你不是守镜的傀儡!你是石海山的传人!是黑水屯的萨满!是……我认识的赫东!”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赫东身体剧震!眉心冰蓝印记的光芒疯狂闪烁,与龟甲暗红光芒激烈交锋。他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他脑海中激烈搏杀。他抱着头,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吼声。
“不……不能回去……封印……危险……回去……补上……爷爷……”混乱的词语从他口中迸出,时而冰冷,时而痛苦,时而迷茫。
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又生!
赫东手中那件破损的鹰神神袍,上面蔓延的幽绿痕迹,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光芒大放!一股极其阴险、恶毒的诅咒怨念,顺着神袍,狠狠冲击向赫东紧握着神袍的右手,并试图沿着手臂,侵向他正在激烈对抗的识海!
“不好!那袍子上的诅咒在作祟!”巴图脸色大变。
那幽绿诅咒的力量歹毒无比,它的目标似乎并非控制赫东,而是要彻底引爆他体内“冰魄印”与“薪火”的冲突,或者……干扰龟甲传承力量的引导,将赫东推向更深的混乱,甚至……直接摧毁他的魂魄!
内外交困!赫东的情况瞬间急转直下!他痛苦地嘶吼着,身体周围开始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混乱的能量乱流,冰蓝、金红、幽绿三色光芒交织碰撞,脚下的积雪瞬间被清空、冻结又融化,形成一个诡异的力场。
“苏日勒!用‘定魂香’!快!”乌木罕对祖祠门口的苏日勒嬷嬷大吼。
苏日勒嬷嬷立刻冲回祠内,片刻后端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香炉,炉中插着三根细如发丝、颜色暗沉的线香。她将香炉放在地上,迅速点燃。三缕笔直的、带着奇异甜腥气的青烟袅袅升起,无视混乱的能量场,径直飘向赫东。
“定魂香”是守山人用来安抚狂暴祖灵、稳定受术者魂魄的秘药,烟气有极强的宁神定魂之效。青烟入鼻,赫东狂暴痛苦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一丝,混乱的能量乱流也稍微平息。
“就是现在!用‘锁龙桩’!”乌木罕对巴图和几名最健壮的守山人大吼。
巴图和几名守山人立刻从战场边缘拖出几根早就准备好、但一直没机会使用的、手臂粗细、布满扭曲符文的青铜桩。他们趁着赫东被定魂香暂时安抚、体内力量对抗稍有间隙的刹那,猛地将四根青铜桩狠狠钉入赫东周围的地面,形成一个方形牢笼。
“嗡——!”
四根青铜桩同时亮起土黄色的光芒,光芒交织,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带着沉重禁锢之力的能量囚笼,将赫东连同他手中的神袍、头顶的魂灯,一起笼罩在内!这是守山人用来暂时囚禁强大山精野怪或者失控祖灵的“锁龙桩”。
赫东在囚笼中猛地挣扎,但囚笼的禁锢之力异常强大,尤其是对他体内那种混乱、冲突的能量有着极强的压制效果。他撞击在能量壁上,发出闷响,却无法突破。眉心的冰蓝印记和心口的“薪火”光芒,在囚笼压制下,都开始缓缓收敛、内蕴。只有手中神袍上的幽绿痕迹,依旧在不甘地蠕动,但似乎也被囚笼的力量限制,无法再轻易侵蚀赫东。
他暂时被控制住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稍微松了口气的瞬间,一直紧盯着赫东眉心的乌木罕,脸色却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不对!看他的眉心!”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在锁龙桩土黄光芒的映照下,赫东眉心那冰蓝雪花印记的中心,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针尖般的……黑色斑点!
那黑色斑点深邃无比,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恶”与“虚无”的气息。它静静地嵌在冰蓝印记的正中心,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一旦看到,就让人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寒意和恐惧。
“那是……九婴的‘恶念之种’?!”卓玛嬷嬷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冰魄印上……怎么会被种下这种东西?难道……难道‘镜棺’中的存在,已经被侵蚀了?还是说……”
她不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连“守镜人”或者说“镜”本身,都已经被九婴的恶念渗透、污染,那么在“镜”认可下被打入赫东眉心的“冰魄印”,自然也携带了这丝最本源的恶念种子!这或许才是赫东失控的真正根源,也是那幽绿诅咒能够附着、作祟的原因!
“必须立刻清除这恶念之种!否则冰魄印的力量会不断滋养它,它也会反过来侵蚀赫东的魂魄,最终让他彻底沦为九婴的傀儡,或者……成为下一个失控的‘镜魂’!”巴图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清除?谈何容易!那是直接烙印在冰魄印核心、与赫东魂魄本源纠缠在一起的恶念!强行清除,很可能连同赫东的魂魄一起重创,甚至直接抹杀!而且,谁有能力清除这种层次的恶念?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众人。
关舒娴眼前阵阵发黑,龟甲的力量和定魂香的效果都在消退,混合毒素重新开始肆虐。她看着囚笼中那个眉心带着不祥黑点、依旧在无意识挣扎的年轻萨满,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悲痛涌上心头。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从祖地外围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经历了连番血战、心神紧绷的此刻,却格外清晰。
乌木罕、巴图、卓玛同时警觉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之前黑袍怪物和大部分凶物涌来的方向,也是祖地通往外界的、风雪弥漫的峡谷隘口方向。
黑暗中,似乎有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正在缓缓飘近。
不是怪物,那光芒很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韵律。
紧接着,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男女老幼、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在夜空中轻轻响起,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看来,你们需要一点……‘火’。”
随着话音,那几点幽绿色的光芒,飘到了圣坛边缘,在观山镜残留的白光和战场余烬的映照下,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样式古老、但风格与守山人截然不同的、以墨绿和深灰色为主调的粗布长袍,脸上覆盖着同样材质、只露出眼睛的兜帽。他们身形瘦削,动作轻捷,仿佛没有重量。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样式古朴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灯笼。那光芒,正是之前看到的“鬼火”。
而在这些人中间,站着一个身材格外矮小、甚至像个孩童的身影。但他(她?)的气息,却最为沉凝晦涩。他手中没有灯笼,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在幽绿光芒映照下,竟然也是……幽绿色的,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刚才那个清冷的声音,正是从他(她)那里传来。
“你们是谁?!”乌木罕横起石斧,挡在众人身前,厉声喝问。这些人的装扮、气息,都极为陌生,绝非守山人,也绝非长白山周边已知的部落。而且,他们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那矮小的身影没有回答乌木罕的问题,幽绿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掠过重伤的关舒娴,最终,定格在了锁龙桩囚笼中、眉心带着黑点的赫东身上。
“冰魄印……薪火传承……石海山的龟甲……还有,这讨厌的‘怨蛊痕’……”矮小身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真是……麻烦的组合。”
他(她)微微抬手,指向赫东眉心的黑点:“这东西,我能暂时压制。但想彻底清除,或者让他恢复神智,掌控力量,必须去一个地方,找一件东西。”
“哪里?什么东西?”关舒娴强撑着问道,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矮小的身影缓缓转过头,幽绿的目光仿佛穿透兜帽,落在关舒娴脸上,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传承龟甲。
“去‘老黑山’,找‘地心火莲’。”
“只有以地心火莲的至阳净化之力为引,配合石海山的传承龟甲,再借你们守山人的祖灵之火,才有可能炼化这丝恶念之种,并将冰魄印、薪火、以及他自身的魂魄,真正熔铸为一体。届时,他才能真正掌控冰魄印的力量,成为‘钥匙’,而非‘囚徒’或‘傀儡’。”
“老黑山?地心火莲?”乌木罕眉头紧锁,“那是数百里外的死火山,传说早已沉寂,地火深处危机四伏,更有无数毒虫凶物盘踞,地心火莲只是传说中的东西,谁也没见过!”
“信不信由你。”矮小身影语气淡漠,“我只是告诉你们方法。而且,时间不多了。”
他(她)再次看向赫东,幽绿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锁龙桩的禁锢,直视那冰蓝印记中的黑点。
“冰魄印中的恶念,正在苏醒、生长。锁龙桩最多还能压制它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若是没有地心火莲之力介入压制,这恶念就会彻底爆发,吞噬他的意识,并引爆冰魄印与薪火的冲突。到时候,他要么魂飞魄散,要么……成为一具只知毁灭、受九婴驱使的行尸走肉。”
“而你们,”矮小身影的目光扫过乌木罕等人,又投向祖地之外风雪肆虐的长白山主峰方向,“你们这里,也撑不了多久了。‘雪巢’的裂痕在扩大,被吸引来的东西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这些小玩意儿了。”
“所以,”他(她)总结道,声音依旧没波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要么,带着他去老黑山,搏一线生机。要么,留在这里,等着给他收尸,然后一起给‘雪巢’陪葬。”
抉择,再次摆在了众人面前。
去老黑山,寻找虚无缥缈的地心火莲,路途遥远,凶险未知。留下,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危机四伏,赫东必死,祖地也可能不保。
关舒娴看着囚笼中痛苦的赫东,又看了看手中光芒已黯淡的传承龟甲,最后,目光落向那个神秘的矮小身影。
“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她嘶哑着问。
矮小身影沉默了片刻,幽绿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不是帮你们,是帮‘平衡’。‘雪巢’的封印不能现在破。他,是‘钥匙’,不能就这么毁了。而且……”
他(她)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人,不希望他就这么死了。”
说完,他(她)不再多言,转身,提着幽绿灯笼的几个身影也无声地跟上,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没入黑暗的风雪之中,只留下那几点幽绿光芒,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去老黑山,找地心火莲”的话语,和十二个时辰的死亡倒计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夜,更深了。风雪,似乎更急了。
囚笼中,赫东眉心的黑点,在冰蓝光芒的映衬下,仿佛微微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