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关舒娴带着男孩(名叫巴特尔,意为“勇士”),在草原上谨慎潜行。她避开主要的牧道和部落聚居地,凭借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和巴特尔模糊的方向指引,朝着呼伦泽的方向迂回靠近。
巴特尔在最初的惊吓后,在关舒娴的安抚和食物的补充下,渐渐恢复了一些精神。虽然他年纪小,但草原孩子早熟,加上亲身经历了部落被毁、亲人被抓的惨剧,心智比同龄人坚韧许多。在关舒娴耐心的询问和引导下,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巴特尔所在的,是一个依附于黑石部的小型游牧氏族。数日前,黑石部的狼骑突然到来,宣称“血月狼神”发怒,需要献上“纯净的羔羊”平息神怒,强行带走了包括巴特尔父母在内的十几名青壮男女。巴特尔因为当时藏在羊圈深处,侥幸躲过一劫,后来营地又被那些畸变的狼和邪萨满袭击,他更是侥幸未被发现,直到关舒娴出现。
关于“呼伦泽”和“黑石祭坛”,巴特尔所知有限,大多是听族中老人讲述的传说。呼伦泽是一片古老的大泽,位于草原东部边缘,水草丰美,但据说泽中有不散的迷雾和诡异的声响,寻常牧民不敢靠近泽心。而“黑石祭坛”,就在呼伦泽中心一处露出水面的黑色巨岩上,是黑石部历代大祭司举行最重大、最神秘祭祀的禁地。每隔许多年,当“血月”升起时,黑石部便会举行盛大的祭祀,每次都需要献上活祭品,祭祀之后,黑石部往往能获得强大的力量和丰美的草场,但也会有附近的部族或生灵遭殃。
“阿爸说,那祭坛下面,压着很古老、很可怕的东西……是狼神的囚笼,也是黑石部力量的源泉。”巴特尔说到这里,小脸发白,眼中充满了恐惧。
关舒娴默默记下。狼神的囚笼?力量的源泉?这与“天璇”星的污染,与那“星辰死寂”的印记,似乎又能扯上关系。难道那祭坛之下,也镇压着类似九婴的凶物,或者……连接着那个黑暗体系的某个“节点”或“通道”?
她心中的紧迫感更甚。三天后的月圆之夜,血月最盛之时,黑石部将在那里举行活祭。这绝不仅仅是一次部落祭祀,很可能是那个黑暗体系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意图通过献祭和仪式,进一步引动、接引某种力量,或许会加剧“天璇”的污染,或许会打开更危险的通道。
必须阻止!但如何阻止?硬闯祭坛,无疑是送死。她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需要了解祭坛的守卫、仪式的流程、以及……那个所谓的“血月狼神”,或者祭坛下镇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三天清晨,当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关舒娴带着巴特尔,终于抵达了呼伦泽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屏息。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水天一色的大泽。水色并非清澈,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暗沉,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起伏的山影,寂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水鸟的踪迹。泽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如同轻纱,缓缓流动,将泽心的景象遮掩得朦朦胧胧,更添几分神秘与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沼泽腐殖质的腥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手中“苏赫的眼泪”隐隐相斥的、冰冷、混乱、血腥的气息。那是血月之力残留的污染,还是祭坛下那“东西”自然散发的恶念?
“姐姐,就是那里……”巴特尔躲在一块岩石后,小手指着大泽深处,雾气最浓的地方,声音带着颤音,“我偷偷听阿爸和族人说过,祭坛就在泽心,被迷雾和黑水包围,只有黑石部的大船才能过去。”
关舒娴顺着方向望去,在稀薄的晨雾间隙,隐约能看到泽心水天相接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如同黑点般的凸起轮廓。那应该就是“黑石祭坛”所在的巨岩了。距离岸边,至少还有数里之遥,中间全是深不见底的暗沉湖水。
没有船,没有向导,对水下、雾中情况一无所知,硬闯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必须另想办法。
关舒娴仔细观察着湖岸的地形。呼伦泽边缘,水草丰茂,芦苇丛生,形成天然的遮蔽。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黑石部设下的简易哨卡和巡逻的狼骑身影,戒备森严,但显然重点在防范外人从湖上或陆地靠近祭坛,对泽边漫长的芦苇荡,似乎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的监控。
或许……可以借助芦苇荡的掩护,悄悄接近,寻找机会,比如观察黑石部的运兵船路线,或者寻找其他进入泽心的隐秘通道?
但时间紧迫。今夜就是月圆之夜,祭祀将在子夜血月最盛时开始。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可行的办法,并潜入到足够近的距离,以便观察和见机行事。
“巴特尔,你留在这里,找个最隐蔽的芦苇丛躲好,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关舒娴蹲下身,看着男孩的眼睛,郑重嘱咐,并将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塞给他,“如果……如果天亮后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往西走,去找其他善良的部落求助,告诉他们黑石部的事情。”
巴特尔咬着嘴唇,眼中含泪,用力点了点头:“姐姐,你……你一定要小心!阿爸说,黑石部的大祭司,是能和狼神说话的人,非常可怕!”
关舒娴摸了摸他的头,没再多说。她站起身,将枣红马牵到更远处的密林拴好,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入茂密的芦苇荡中,向着泽心方向,开始潜行。
芦苇荡中光线昏暗,水汽弥漫,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盘根错节的水草根系。关舒娴全神贯注,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仅要避开可能的水坑和深沼,更要时刻警惕着水下的动静和远处的巡逻哨。手中的“苏赫的眼泪”微微震颤,刀灵似乎对周围环境中弥漫的那丝邪恶气息极为敏感,不断发出微弱的警示。
潜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距离泽心又近了一些。透过芦苇的缝隙,已经能更清晰地看到那黑石祭坛的轮廓——那赫然是一块高达十数丈、通体黝黑、仿佛被火焰焚烧过、表面布满天然孔洞与狰狞裂隙的巨型岩石,孤零零地矗立在泽心,大半浸没在水中,只有顶部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区域露出水面,隐约可见其上似乎矗立着一些人工搭建的石柱、图腾和……一个类似祭台的凸起。
而在巨岩周围的水域,停泊着几艘通体漆黑、造型粗犷、首尾雕刻着狰狞狼头的大型木船。船上有身披黑甲、气息彪悍的狼骑守卫,也有穿着古怪、手持骨杖、脸上涂抹着暗红与墨绿色油彩的萨满巫师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关舒娴伏在芦苇深处,如同潜伏的猎豹,一动不动,仔细观察着。她需要找到登船的时机,或者找到其他上岛的途径。硬抢一艘船?不现实,动静太大。潜水过去?距离太远,水下情况不明,且很可能有守卫或陷阱。
就在她苦思对策时,忽然,一阵低沉、悠长、仿佛用某种特殊骨号吹奏的号角声,从祭坛方向传来,穿透稀薄的雾气,回荡在泽面上空。
紧接着,她看到,那几艘黑船中最大的一艘,缓缓动了起来,船头调转,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泽边的某个特定位置,驶了过来。船头站着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穿着华丽繁复的墨绿色与暗红色相间萨满祭袍、脸上覆盖着白骨面具、手持一根镶嵌着血红宝石的巨大骨杖的身影。其身上散发出的邪恶、冰冷、混乱的气息,远超之前被她斩杀的那两个邪萨满,甚至让远处的关舒娴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黑石部的大祭司?!他亲自出来了?是要去岸边迎接什么重要人物,还是准备祭祀的某些环节?
关舒娴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如果能趁大祭司离船、或船靠岸的混乱时机,悄悄摸上船……
她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了那艘缓缓驶近的大船,以及船头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大船并未直接靠向她所在的芦苇荡,而是驶向了距离她约莫百丈外的一处,有着简易木制栈桥的小码头。码头上,早已有数十名黑甲狼骑和数名气息强大的萨满在等候。大船靠岸,船头的大祭司在两名同样气息不凡的萨满护卫下,踏上栈桥,与等候的人群简短交谈了几句,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们并没有立刻返回船上,而是……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关舒娴耐心潜伏,不敢有丝毫异动。她能感觉到,那大祭司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不断扫过周围的芦苇荡和水面,显然也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窥探。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泽边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约莫二十余骑,同样身着黑色皮甲、但样式略有不同、脸上戴着黑色金属面具、气息更加阴冷、肃杀的骑兵,簇拥着一架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封闭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马车,出现在了码头的另一侧。
这队骑兵的出现,让码头上黑石部的人明显紧张、恭敬起来。连那位大祭司,也微微躬身,以示迎接。
黑色马车在码头前停下。车帘并未掀开,但一个嘶哑、干涩、仿佛金属摩擦、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车厢内传了出来:
“大祭司,祭品可备妥了?狼神……可还‘安分’?”
这声音入耳,关舒娴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这语调……虽然略有不同,但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充满了某种扭曲秩序感的特质,竟然与她在长白山遭遇的、绿瞳那“万灵归一”邪法的气息,有几分神似!只是更加内敛,也更加……高高在上。
难道,这马车里的人,才是黑石部背后真正的掌控者?是绿瞳的同门,甚至……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尊使放心。”大祭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白骨面具转向马车方向,“三十三名纯净的羔羊,已然备齐,血脉、魂魄、怨念皆符要求。至于狼神……封印略有松动,但以今夜血月之力和祭品为引,必可安抚,甚至……可令其力量,为我等所用更多。”
“很好。”马车内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此番祭祀,不仅关乎黑石部大业,亦关乎‘圣主’对整个东荒之地的布局。不容有失。‘天璇’那边,近日似有异动,有微尘试图拂拭。圣主已命人处置。尔等只需确保此处仪式圆满,接引‘血月’与‘狼神’之力,与‘天璇’呼应,彻底污浊此方天地灵脉即可。”
“谨遵圣命!”大祭司与周围的黑石部高层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狂热。
关舒娴在芦苇荡中听得心头狂震!“圣主”?“东荒之地”?“天璇”异动被察觉并“处置”?“污浊天地灵脉”?这些只言片语,却勾勒出了一个无比庞大、黑暗、涉及整个区域、甚至多个“节点”联动的恐怖阴谋!果然,草原的血月祭祀与长白山的“天璇”污染,是同一盘大棋!而幕后黑手,是一个被称为“圣主”的恐怖存在,其势力触角早已遍及各地!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告诉赫东,告诉乌木罕!但她现在自身难保,如何传递?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时,码头上的对话仍在继续。
“那件‘东西’……带来了吗?”大祭司犹豫了一下,问道。
马车沉默了片刻,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圣主有令,‘叛徒之刃’事关重大,其灵性已与当年叛逃者残魂深度纠缠,寻常手段难以剥离。此次祭祀,若‘狼神’之力能引动其灵性共鸣,或可尝试以祭坛之力,强行‘净化’、‘重塑’其核心,为我所用。刀,在尊使手中。祭祀关键时刻,尊使自会出手。”
“叛徒之刃”!他们果然在打“苏赫的眼泪”的主意!而且,听口气,似乎这刀对他们而言,也极为重要,甚至可能与那所谓的“圣主”计划有某种关键联系?关舒娴握紧了刀柄,刀身传来阵阵冰凉的触感,刀灵的情绪充满了愤怒与一种……深沉的悲哀。
“既如此,有劳尊使了。”大祭司躬身。
“嗯。登船吧,时辰将近,需再做最后布置。”马车内的声音道。
随即,马车车门打开,一道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脸上戴着纯白无瞳面具、气息如同深渊般晦涩难明的高瘦身影,缓缓走下马车。他手中,并未持有什么显眼的兵器,但关舒娴腰间的“苏赫的眼泪”,在他出现的瞬间,猛地剧烈震颤起来,传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憎恨、以及一丝……莫名熟悉感的激烈情绪!
是这个人!这个“尊使”!他就是那个带着“叛徒之刃”(或者说,是觊觎、研究此刀)的关键人物!而且,刀灵对他有着极其复杂的反应,说明此人很可能与母亲部落的覆灭、与“苏赫的眼泪”的秘密,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关系!
关舒娴强行压下立刻拔刀冲出去的冲动,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不能冲动,现在冲出去,必死无疑,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必须忍耐,必须等待更好的时机。
那黑袍尊使与大祭司等人,登上大船。大船再次起航,缓缓驶向泽心祭坛。其余的骑兵和马车,则留在了岸边,显然不参与登岛。
机会来了!大船离岸,祭坛守卫的核心力量(大祭司、尊使、精锐)都暂时离开了。岸上虽然还有守卫,但相对分散。或许,可以尝试从水下潜过去?虽然危险,但趁现在大船离港、注意力转移的空档,或许有一线机会。
关舒娴不再犹豫。她最后看了一眼巴特尔藏身的方向,默默道了声“保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芦苇深处,找到一处相对隐蔽、水深足够的水湾,将“苏赫的眼泪”用油布和皮绳紧紧绑在后背,确保不会脱落影响动作,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条最灵活的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暗沉的湖水之中。
湖水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眼前数尺。水下一片死寂,连游鱼都少见。关舒娴凭借超凡的闭气功夫和水性,朝着记忆中祭坛的方向,奋力潜游。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水下可能有守卫,可能有陷阱,更可能有未知的危险生物。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在不惊动大部分敌人的情况下,接近祭坛核心的方法。
冰冷、黑暗、水压、以及水中弥漫的那丝越来越浓的邪恶气息,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和体力。但她心中那股为母复仇、为守护而战的火焰,以及赫东那微弱却温暖的“存在共鸣”给予她的无形支持,让她咬牙坚持,朝着那黑暗泽心的方向,不断潜进。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怎样的血腥祭祀,怎样的宿敌与真相。
但无论如何,箭已离弦,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