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冰冷刺骨,如同无数根钢针,透过衣物,狠狠扎进关舒娴的皮肤、肌肉,直透骨髓。水压也随着下潜越来越沉重,挤压着她的胸腔,让每一次闭气都变得艰难无比。视线所及,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浑浊,只有头顶极远处的水面,偶尔透下一点点扭曲、惨淡的天光,映照出水中悬浮的细小杂质和缓缓摇曳的、如同鬼手般的水草。
关舒娴的心跳,在冰冷的湖水和巨大的压力下,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缓慢而有力的节奏。她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内呼吸”的运转和对危险的感知上,四肢如同最灵巧的鱼鳍,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划动水流,推动身体向着泽心祭坛的方向,无声而迅捷地潜行。
背上的“苏赫的眼泪”,被油布紧紧包裹,但刀灵的悸动依旧清晰地传递到她心头。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悲伤、警惕,以及一种对前方那越来越浓郁的邪恶气息的、近乎本能厌恶的情绪。刀灵的感应,成为了她在黑暗水底除了方向感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导航仪”——越是靠近邪恶的核心(祭坛),刀灵的悸动就越发剧烈、清晰。
水下并非全无生机。偶尔有巨大的、模糊的黑影从更深的水域掠过,带起阵阵暗流,散发出一种原始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血腥的凶戾气息。是湖中的大型肉食鱼类,还是被此地邪恶气息污染、产生了某种异变的“泽怪”?关舒娴不得而知,也尽量不去招惹,只是提前感知、灵活地绕开。
潜游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水中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按照她的估算,应该已经接近了泽心区域。头顶的水面光线似乎更加黯淡,意味着夜幕正在降临,而祭坛的阴影,也即将笼罩这片水域。
就在这时,她前方的黑暗水域中,忽然出现了数道模糊的、缓缓移动的暗绿色光点。
光点排列有序,彼此间保持着相对固定的距离,如同某种水下巡逻的灯笼。
是守卫!黑石部在泽心水域布置的水下守卫!
关舒娴心中一凛,立刻停止前进,身体如同水草般,静静悬浮在几丛茂密、高大的水草阴影之中,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滞。她眯起眼睛,凝聚目力,仔细分辨。
那些暗绿光点,并非灯笼,而是一种……镶嵌在某种生物额头或背部的、散发着磷光的奇异宝石。借助这微弱的光芒,可以勉强看清,那些生物,赫然是体长近丈、通体覆盖着暗绿色鳞片、形态似鳄非鳄、似蜥非蜥、口中布满细密獠牙、四肢粗短有力、身后拖着一条长尾的丑陋怪物!它们的眼睛,同样闪烁着暗红的光芒,透出冰冷的、毫无理智的凶残。
是“泽蜥兽”!而且是被邪能污染、强化过的泽蜥兽!它们显然受过训练,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巡弋,负责警戒水下区域。
想要无声无息地穿过这群怪物的巡逻网,几乎不可能。而且,谁知道这巡逻网有多少层,是否还有其他更隐蔽的陷阱?
关舒娴脑中飞速思考。硬闯肯定不行,动静太大,立刻就会被祭坛上的人发现。调头绕行?时间不允许,天马上就要黑了。而且,谁能保证其他方向就没有守卫?
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这些泽蜥兽和上面守卫的情况下,快速、安静地穿过这片巡逻区。
她的目光,落在身侧那几丛茂密、坚韧的深水水草上,又看向那些泽蜥兽额头或背部的暗绿磷光宝石。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一队泽蜥兽(约莫五头)巡逻到距离她最近的位置,且彼此间的距离因水草和地形阻隔,稍稍拉开一丝缝隙的刹那——
关舒娴动了!
她并没有直接冲向泽蜥兽,而是猛地挥动双手,将身旁那几大丛坚韧的水草,以巧劲狠狠扯断、搅动!同时,脚尖在湖底淤泥上用力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却不是向前,而是斜向上,朝着侧面一片更加茂密、光线更暗的水草丛猛冲过去!
被搅动的水草瞬间散开、翻滚,将那片水域搅得一片浑浊,也暂时遮蔽、干扰了泽蜥兽的视线和感知。而关舒娴制造出的水流扰动,也被巧妙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与泽蜥兽自身游动带起的水流混杂,不易分辨。
“嘶——!”
领头的泽蜥兽发出一声低沉、充满疑惑的嘶鸣,暗红的眼睛转向水草搅动的方向,速度放缓。其他几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浑浊吸引了注意力,巡逻的队形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就是现在!
关舒娴借着浑浊水草的掩护和向上冲刺的势头,在即将冲入那片更密水草丛的瞬间,猛地一个折身,如同最灵活的游鱼,以近乎直角的角度,朝着泽蜥兽巡逻队刚刚经过、此刻因回头查看而露出的一丝短暂“空隙”,闪电般钻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准、狠,将水性发挥到了极致,几乎没有带起大的水花和尾流。在泽蜥兽们反应过来,将目光从浑浊水草区转回,重新调整队形之前,她已经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这第一道巡逻线,潜入了更靠近祭坛的水域。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了几下,随即被她强行平复。不敢有丝毫停留,她继续向着感应中邪恶气息最浓、刀灵悸动最强烈的方向潜去。
穿过第一道防线后,水下的环境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水温似乎更低,水中的邪恶气息更加粘稠、凝实,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周围的水草也变得稀疏、扭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甚至有些表面浮现出暗红的脉络。水底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形态扭曲的骨骸,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有些骨骸上还附着着未完全腐烂的皮肉,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这里,显然是黑石部长期进行邪恶祭祀、抛洒“祭品”残骸的“污染区”。也正是这浓郁的死亡与邪恶气息,一定程度上掩盖、干扰了她的生命气息,让后续可能存在的守卫(如果有的话)更难发现她。
但关舒娴不敢有丝毫大意,反而更加警惕。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甚至担任守卫的东西,必定更加诡异、难缠。
果然,在潜行了一段,绕过一处水下隆起的、布满孔洞的黑色礁石后,她遭遇了第二波、也是更加诡异的“守卫”。
那并非活物,而是一群……由无数惨白骨骸碎片、腐肉、水草、以及暗绿色的邪能粘液,强行聚合、拼凑而成的、形态极其不稳定、不断蠕动、变化、散发出浓郁死气与怨念的“缝合怪”!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团巨大的、恶心的、在水底缓慢漂移的“垃圾堆”,但其中隐约可见尖锐的骨刺和残留的、闪烁着怨毒光芒的眼眶。
是“水怨尸傀”!利用抛尸水底的祭品残骸,以邪法炼制、驱动的低等怪物,没有太高的智慧,但数量众多,感知范围广,对活物气息极度敏感,且悍不畏死,一旦被缠上,极为麻烦。
关舒娴心中一沉。这片水域,显然是黑石部利用天然环境布置的、以“水怨尸傀”构成的、廉价的、大范围的“感应预警区”。想要完全不惊动它们穿过去,几乎不可能。
“必须快!在它们完全反应过来、发出警报、引来更厉害的守卫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关舒娴不再犹豫。她猛地从背后抽出“苏赫的眼泪”,刀身上幽蓝的光芒在黑暗的水底骤然亮起,如同一盏深海的明灯,却又带着凛冽的净化气息。刀灵的情绪瞬间变得高亢、肃杀。
她没有施展消耗巨大的刀气,而是将真气灌注刀身,以刀为“破冰锥”,以身为“箭矢”,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前方尸傀相对稀疏、距离祭坛基座礁岩最近的一个方向,悍然冲了过去!
“呜——!!!”
幽蓝的刀光,如同在粘稠的墨汁中划过的闪电,所过之处,靠近的尸傀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哀嚎,其表面的邪能粘液被迅速蒸发、净化,构成其躯体的骨骸腐肉也纷纷崩解、脱落。关舒娴的身影,在崩解的尸傀碎片与浑浊的水流中,强行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但她的突进,也瞬间惊动了周围更大范围内的尸傀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蚁穴,无数惨白的、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缝合怪”,从四面八方的水草、礁石缝隙、淤泥中涌出,疯狂地朝着刀光亮起、活物气息最浓的地方扑来!暗绿的水域,瞬间被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白与暗绿色块填满。
“滚开!”
关舒娴心中低喝,刀光化作一片密集的、旋转的幽蓝光轮,护住周身,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绞肉机,将扑上来的尸傀不断搅碎、净化。但她冲锋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而且,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正在飞速消耗,闭气的极限也快要到了。更麻烦的是,如此大的动静,绝不可能不惊动上方的守卫!
必须一鼓作气,冲到祭坛基座之下!那里地形复杂,或许有可以暂时藏身、换气的地方!
“嗤啦——!”
又一道刀光斩碎前方数头堵路的尸傀,关舒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陡峭、布满孔洞和水蚀痕迹的黑色礁岩壁,如同山崖般矗立在眼前!正是祭坛巨岩的水下基座!
她毫不犹豫,双脚在最后一块尸傀残骸上猛地一蹬,身形如同炮弹般,向上急冲,朝着岩壁上一个离水面较近、看起来相对宽大、幽深的水下洞穴,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无数尸傀拥挤、堆叠在洞口,发出不甘的嘶嘶声,却似乎对这个洞穴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涌入。
洞穴内部,一片漆黑,水流相对平缓。关舒娴一进入洞穴,立刻手脚并用,抓住岩壁凸起,迅速向上攀爬。洞穴并非垂直,而是倾斜向上,似乎通向岩体内部。
攀爬了约莫数丈,头顶传来了水面的反光和空气流动的感觉!这里果然有能换气的空间!
关舒娴心中微喜,加快速度,猛地从一处狭窄的水道中探出头来,贪婪地、却又强行压制着声响,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汽和岩石腥气的冰冷空气。
这是一个位于祭坛巨岩内部、靠近水面的、天然形成的小型空洞。洞内潮湿,布满滑腻的苔藓,空间不大,但足够她暂时藏身、调息。头顶上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可能是月光或火把)和人声、脚步声传来,显然已经非常接近祭坛的顶部平台了。
她成功了!成功潜入了祭坛巨岩内部,而且暂时没有暴露。
但危机远未解除。她必须尽快找到登上祭坛顶部、又不被发现的路径,并摸清祭祀的布置、守卫的分布,以及……那个“尊使”和“叛徒之刃”的具体情况。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迅速运转心法,恢复着几乎耗尽的真气和体力,同时侧耳倾听,极力捕捉着上方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快!把祭品都押到祭台前!血月马上就要升到中天了!”
“检查所有符文和祭器!不得有误!”
“大祭司和尊使已在主祭台准备,闲杂人等退开!”
“狼神躁动……封印的裂纹似乎更大了……需要更多的祭品安抚……”
断断续续的呼喝、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岩石深处的、充满痛苦与暴戾的野兽咆哮,混杂着飘下来。
关舒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祭祀显然已经到了最后的准备阶段,即将开始。而她,虽然成功潜入,但身处敌巢核心,孤立无援,外面是层层守卫和强大的敌人,头顶是将要开始的、可能引发恐怖后果的邪恶祭祀……
时间,不多了。
她缓缓握紧手中的“苏赫的眼泪”,冰凉的刀身传来一丝坚韧的回应。刀灵的情绪,已经从剧烈的悸动,转为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决绝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母亲,族人,赫东,乌木罕,这片草原无辜的生灵,长白山,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一切,似乎都压在了她这柄刀,和她这个孤身潜入敌巢的女子肩上。
她没有退路。
唯有,拔刀,向前。
黑暗中,关舒娴的眼中,燃起了两点冰冷的、如同星辰般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