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潮湿的岩隙空洞内,只有水面波动的微弱反光,以及上方隐约渗透下来的、混杂着血色月光与火把跳动的扭曲光影。关舒娴背靠冰冷的岩壁,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汽和岩石特有的咸腥,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丹田内真气缓慢而坚定的流转。
“苏赫的眼泪”横在膝上,幽蓝刀身在昏暗中流转着内敛的光华,刀柄末端的暗蓝宝石,如同沉睡的第三只眼睛,偶尔闪过一丝微光,与上方祭坛传来的邪恶气息,无声对峙。
上方的喧嚣与准备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肃杀、充满了仪式感的寂静。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响起,以及一种低沉、悠长、仿佛用某种古老语言吟唱的、充满了邪恶韵律的诵经声,在祭坛顶部回荡,伴随着岩石深处那若有若无的、痛苦而暴戾的野兽咆哮,形成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诡异氛围。
祭祀,快要正式开始了。
关舒娴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立刻行动,探查清楚祭坛顶部的具体情况,找到敌人的弱点,或者……祭祀的破绽。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将耳朵贴在岩壁上,仔细倾听、分辨。诵经声似乎是从某个固定的、相对较高的位置传来,那里应该就是主祭台,大祭司和那个“尊使”所在。而杂乱的脚步声、铁链拖曳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呜咽声,则来自另一个方向,那里很可能就是关押祭品的地方。
“先确认祭品位置,或许能救出一些人,制造混乱。”关舒娴心中定计。救人不仅能削弱祭祀的“祭品”,更能分散敌人注意力,为她后续的行动创造机会。
她开始沿着岩洞内部探索。洞穴比她预想的要复杂,除了她进来的那个水道,还有几条狭窄、曲折、向上延伸的天然裂隙和孔道。她选择了其中一条相对干燥、有微弱气流向下流动的裂隙,这意味着它可能通向某个有开口的地方。
裂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壁湿滑,布满尖锐的凸起。关舒娴将短刀收回背后,手脚并用,如同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黑暗与狭窄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但她心志坚毅,不为所动。
攀爬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火光,以及更加清晰的、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呜咽声。
到了!
关舒娴更加小心,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一点点挪到裂隙出口边缘,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视。
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位于祭坛巨岩中部的天然石窟。石窟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牢笼,粗大的木栅栏将石窟分隔成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关押着十几到二十几名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绝望的男女,正是被抓来的各族牧民“祭品”。他们大多被绳索或简陋的镣铐束缚着,眼神空洞,似乎已经认命。石窟角落,散落着一些水罐和发黑的食物残渣,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排泄物和浓重的恐惧气息。
石窟入口处,有四名身披黑甲、手持弯刀、气息彪悍的狼骑守卫。他们神色警惕,不时扫视着牢笼内的动静,但更多的注意力,似乎被上方传来的诵经声和某种莫名的兴奋感所吸引。
石窟的另一侧,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向上的石阶,通往祭坛顶部。石阶入口,同样有两名守卫。
总共六名守卫,而且都是精锐狼骑,不好对付。想要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救出这么多人,几乎不可能。一旦打斗声响起,立刻就会惊动上方。
“不能硬来……”关舒娴眉头紧锁,目光在石窟内快速扫视。忽然,她注意到,在靠近石壁的一个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木桶和陶罐,隐约散发出火油的刺鼻气味。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干燥的引火之物。
是黑石部准备的,用于焚烧某些祭品或举行某种仪式的助燃物!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趁机救人,再趁乱摸上祭坛……”关舒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虽然冒险,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仅剩的、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火折。然后,她从裂隙中悄悄抠出几块松动的、大小适中的碎石,掂了掂分量。
计算好角度、力道,以及火折引燃、抛出的时机。
等待。等待上方诵经声出现一个短暂的、用于换气或转折的间隙。
就是现在!
关舒娴手腕猛地一抖!三颗碎石,如同出膛的弹丸,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石窟内不同的角落——一颗射向堆放的木桶陶罐底部,一颗射向那堆干燥的引火物,最后一颗,则射向了石窟入口附近一盏悬挂的、用来照明的牛油火把的挂链!
与此同时,她手指一弹,点燃的火折,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紧随其后,落向了那堆引火物!
“啪!哗啦!咔嚓!”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并不算太响的异动,在相对安静的石窟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木桶被击中底部,歪倒,里面粘稠的火油汩汩流出。引火物被火折点燃,瞬间腾起一小团火焰,并迅速引燃了流出的火油!而火把挂链被击断,燃烧的火把“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火星四溅,正好落在流淌蔓延的火油之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火油助燃,火借风势(石窟有通风口),眨眼间便点燃了附近堆放的更多引火物和杂物,形成一片不小的火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着火了!快救火!”
“有人捣乱!警戒!”
四名牢笼旁的狼骑守卫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呼喊、拔刀,一部分人冲向起火点试图扑救,另一部分人则警惕地扫视石窟入口和四周,场面瞬间一片混乱。石阶入口的两名守卫也被惊动,探头看来,一时有些无措。
混乱,正是关舒娴需要的!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裂隙中窜出,落地无声,借着浓烟和火焰的掩护,瞬间贴近了距离她最近、正背对着她、试图用皮袍扑打火焰的一名狼骑守卫身后。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关舒娴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守卫咽喉,瞬间捏碎喉骨,右手顺势夺过他腰间的弯刀,反手一掷!
“噗!”
弯刀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没入了另一名刚刚转身、尚未看清情况的狼骑守卫心口!那名守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缓缓软倒。
瞬间解决两人!另外两名冲向火场的守卫听到身后异响,骇然回头,只见浓烟中一道幽蓝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已到了眼前!
“敌袭——!”其中一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的警报,便被刀光掠过脖颈,声音戛然而止。最后一人则被关舒娴欺近身,一记势大力沉的掌刀劈在太阳穴上,当场昏死过去。
短短两三个呼吸,四名精锐狼骑,两死一昏一失去战斗力!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石阶入口的两名守卫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一边嘶声大喊“有敌人闯入!在囚牢!”,一边挥舞弯刀,朝着关舒娴冲来,试图阻挡她靠近石阶。
关舒娴看也不看他们,身形一晃,已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石阶入口,幽蓝短刀出鞘,带起两道凄美的、冰蓝的弧光。
“锵!锵!”
弯刀断裂,两名守卫脖颈间同时出现一道血线,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嗬嗬倒地。
从制造混乱,到解决六名守卫,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息时间!快得让人窒息!
牢笼内的祭品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和求生的希望哭喊。
“安静!”关舒娴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瞬间压过了嘈杂。她挥刀斩断最近几处牢笼的锁链,厉声道:“想活命的,立刻从原路下水逃走!分散开,往岸边游!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她指向自己潜入的那个水道方向。祭品中不乏熟悉水性的牧民,立刻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涌向水道入口,扑通扑通往水里跳。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求生欲压倒了一切,纷纷跟着跳下。
关舒娴不再管他们。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给他们制造一线生机,至于能否逃出生天,就看他们的造化了。混乱已经制造,警报已经发出,上方的敌人很快就会被惊动,她必须立刻行动!
她不再停留,身形如电,沿着那条人工开凿的、通往祭坛顶部的石阶,急速向上掠去!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惊慌逃窜的祭品,以及越来越近的、从祭坛顶部传来的、充满惊怒的呼喝与急促的脚步声。
石阶陡峭,盘旋向上。关舒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几乎脚不沾地。她能感觉到,上方传来的邪恶、冰冷、混乱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随着她的接近,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将她淹没。眉心的“苏赫的眼泪”刀灵,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战栗般的嗡鸣,传递出恐惧、憎恨、以及一种……渴望碰撞、渴望斩断的决绝意志。
转过最后一个弯角,刺目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鲜血的光芒,混合着熊熊燃烧的、冒着黑烟的绿色邪火的光芒,扑面而来!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古老、野蛮、血腥、以及无尽痛苦的恐怖威压,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降临在这片空间!
关舒娴冲出石阶出口,踏上了黑石祭坛的顶部平台。
眼前的一幕,让她瞳孔骤缩,心神剧震。
这是一个方圆数十丈、相对平整的天然岩石平台,此刻已被彻底改造。地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鲜血混合的颜料,勾勒出一个巨大、复杂、充满了亵渎与扭曲美感的邪恶法阵。法阵的核心,是一个用无数白骨、兽角、扭曲金属搭建而成的、高达丈许的狰狞祭台。祭台顶端,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不断蠕动、流淌着暗红与墨绿光芒、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仿佛有生命般的“肉瘤”,其中隐约可见一张痛苦扭曲、似人似狼的面孔在无声哀嚎——那便是所谓的“狼神”力量核心,或者说,是某种古老邪物的“神性碎片”或“恶念凝结”?
祭台周围,竖立着九根雕刻着各种痛苦挣扎人形、野兽图腾、以及亵渎星辰图案的黑色石柱,石柱顶端燃烧着墨绿色的邪火,散发出干扰心神、侵蚀魂魄的诡异力量。
此刻,祭台前,站着两个人。
左侧一人,身材高大,穿着那身华丽而邪恶的墨绿暗红祭袍,脸上覆盖着白骨面具,手持镶嵌血红宝石的巨大骨杖,正是黑石部大祭司。他正高举骨杖,对着祭台顶端的“肉瘤”,疯狂地吟唱着古老邪恶的咒文,周身邪能澎湃,与法阵、石柱邪火、以及祭台肉瘤,形成强烈的共鸣。显然,祭祀仪式,正被他全力推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而右侧一人,则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脸上戴着纯白无瞳面具,气息如同深渊般晦涩难明,正是那个神秘“尊使”。他并未参与吟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旁观者。但他的手中,此刻正握着一柄刀。
一柄通体幽蓝、形制古朴、刀身流淌着水波般光华、散发着纯净、悲伤、守护、却又被一股强大的、充满了扭曲与恶意的暗红力量死死压制、束缚、不断侵蚀着的——短刀!
正是“苏赫的眼泪”!或者说,是它的本体!原来,这柄刀的真身,一直被这个“尊使”掌握着!关舒娴一直使用的,不过是母亲残魂与部分刀灵力量寄托的“投影”或“仿品”?亦或是,这“尊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关舒娴之前战斗留下的气息中,追溯、凝聚、乃至“召唤”来了刀的部分本体?
此刻,这“尊使”正以某种诡异的手法,将自身的暗红邪能,源源不断地注入“苏赫的眼泪”本体之中,试图强行侵蚀、污染、掌控这柄圣刀的刀灵核心!而祭坛法阵的力量,似乎也在辅助他,对刀灵施加着庞大的、充满了“亵渎”与“扭曲”意志的压力。
刀身剧烈震颤,幽蓝光芒在暗红邪能的压制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刀灵传递出的情绪,充满了无边的痛苦、挣扎、以及……一丝即将被彻底污染、堕落的绝望。
而在祭坛平台的边缘,靠近关舒娴上来的石阶入口附近,还分散站立着十几名气息强大的黑石部萨满巫师和精锐狼骑,他们此刻正惊怒交加地看向突然闯入、浑身杀气、手持幽蓝短刀(仿品)的关舒娴。显然,下方囚牢的警报和混乱,已经让他们意识到了入侵者的强大与棘手。
“叛徒之刃的‘灵引’?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大祭司的吟唱微微一顿,白骨面具转向关舒娴,幽绿的目光透过面具孔洞,冰冷地扫视着她,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更多的却是残忍的兴奋,“很好!尊使正在净化圣刀本体,正缺你这道‘灵引’作为最后的‘钥匙’与‘祭品’,助圣刀彻底归位,成为狼神最佳的‘神躯’容器!抓住她!要活的!”
随着大祭司一声令下,那十几名萨满与狼骑,齐声发出嗜血的咆哮,邪能与杀气冲天而起,如同群狼扑食,朝着关舒娴疯狂扑来!他们显然得到了死命令,要生擒关舒娴,用于那邪恶的仪式。
前有强敌环伺,后有绝壁深渊。祭祀已到最后关头,“苏赫的眼泪”本体危在旦夕。
关舒娴孤身一人,立于这充满了邪恶、血腥、绝望的祭坛之巅。
手中仿品短刀,幽光流转,与远处那被束缚、侵蚀的本体,产生了微弱而悲怆的共鸣。
她缓缓抬起刀,刀尖直指扑来的敌人,也指向祭台前那两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原上刮过的寒风,在这充斥着邪恶吟唱与疯狂咆哮的祭坛上空,清晰地响起:
“我的刀,还给我。”
“你们的命,我收了。”
话音落下,她动了。
不再潜行,不再隐匿。
而是,携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那仿品短刀中,源自母亲、源自刀灵、源自她自身“守护”与“复仇”信念的、全部的力量与意志——
逆着人潮,迎着邪恶,向着那祭台与强敌,
发起了,孤身一人的,
决死冲锋!